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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長命 “你自殺,他只會認為你是畏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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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長命 “你自殺,他只會認為你是畏罪。……

自從入了冬, 晏還明便極少去見阿巒。

他身子差,阿巒又自小飽受磋磨,也不算是個身強體壯的孩子, 晏還明不想過病給他。何況,晏還明也為阿巒尋好了師長, 侍禦史汲恕日日都來教導阿巒,晏還明也不便打擾他們。

汲恕……

緩緩翻閱著詩集, 晏還明漫不經心。

曾經在為阿巒選師長時, 晏還明稍稍放出去了些消息。

縱使知曉,做了這個孩子的師長便相當於攀上了晏還明, 但教一個聽不見的孩子說話, 到底不是件易事。在多數人看來甚至有幾分逆天而行的意味,因此並無幾人請纓。

汲恕卻不是其中之一。

自從與晏還明一同救災後,在最初對晏還明百般猜忌的侍禦史汲恕不僅認定晏還明是被誤解的忠臣賢臣,還在朝臣百般不解萬般困惑的目光下,堅定地成了晏還明的擁躉。

這倒不是件壞事。

晏還明從不會主動結黨營私。但若有朝臣向他靠近, 或想為他做成什麽事, 他也不會拒絕。

何況如那時, 汲恕便毛遂自薦, 自請來做阿巒的師長。

汲恕的確是一位好師長。

他是探花出身,雖不至連中三元,卻也天賦異稟。晏還明需要他教阿巒說話, 汲恕卻不僅如此。他還教阿巒詩詞歌賦,數算典籍。

也是因此,阿巒幾乎每日都被汲恕帶著上課,一旬僅有一日休沐。而那一日,阿巒往往都在盼著晏還明。

“罷了。”

隨手翻閱了幾頁, 想起今日恰逢阿巒休沐的晏還明擡眸看向圓日。遠處的山巒交疊,微微啟唇,吐出的白霧朦朧。

晏還明將詩集收入袖中,徐徐起身。

“去見見那孩子吧。”

……

死寂的冬尚未徹底過去,早春還是有些冷。

白雪堆在竹林裏,像是一座座墳包,葬送了枯枝爛葉。

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早早起床,早早將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的阿巒依舊在小院裏翹首以盼,盼著晏還明今日會來尋他。

他已經太久沒見到晏還明了。

具體有多久呢,阿巒想了想,似有三十幾個月亮升起又落下那麽久。

阿巒很想念,很想念晏還明。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見不到晏還明,就總是夢到晏還明,也總是盼著別人如崔先生般,替他帶來晏還明。但那些侍從總是告訴他晏還明很忙,告訴他要體諒晏還明的辛苦。

辛苦……

阿巒想,自己曾經在戲樓跑腿時就很辛苦。那段時日自己最想要的是好好睡一覺,好好吃一頓飽飯。既如此,晏還明可有好好睡一覺,可有好好吃一頓飽飯?

想著想著,阿巒又有些愁眉苦臉了。

他雖沒與晏還明一同歇息過,但卻與晏還明一起吃過飯。晏還明吃的比他還要少,像小貓的食量,到底能不能吃飽呢?

早春的天氣回暖些許,襯得燒著暖爐的屋子有些太熱了,何況阿巒一直很不適應燥熱的暖爐。於是板著小臉的阿巒坐在了屋外臺階上,悶頭想著。

他想著晏還明的身體,想著晏還明的人,又想著許許多多和晏還明相關的事。

而或許是所思有所見,當再度擡起頭時,阿巒看到遠處竹林間立了一個分外熟悉,卻也有些陌生的面龐。

“——!”

日光晃了眼,阿巒猛地站起身。

……

就像豢養小動物時,總是習慣看它們玩鬧的模樣般。

晏還明養這些孩子時,也總是習慣在遠處遠遠望著他們。

每當這時,晏還明都會將自己視作局外人。他似乎並不是這些孩子的養育者,而只是一個平凡普通的過客,註視著這些孩子們的人生,看著他們在自己並未參與的時間裏,是怎樣活著的。

晏還明似乎覺得這很有趣,特別是在孩子忽然發現他時,那又驚又喜的神情。

阿巒跑的很快。

只是出乎晏還明的意料,猛地跳起的阿巒卻並不是向他跑來,而是轉身跑回了屋子裏。

略頓了頓,晏還明還是笑了,只是有些無奈。他理了理身上大氅,剛要向阿巒的小院走去,便見阿巒又捧著一樣物什,噔噔噔的跑了出來。

“大人!”

阿巒的聲音還是很尖銳。

他一直奔到了晏還明身前,小臉似乎因為興奮而有些漲紅。阿巒拉住晏還明的手,將手中物塞到晏還明手裏:“給!”

近乎強硬的動作,令手中落了個沈甸甸的湯婆子。晏還明微微一怔,唇邊卻笑意不變,他垂眸註視片刻湯婆子,又擡眸看向阿巒:“好孩子,你回去是為了替我取這個嗎?”

阿巒重重點頭。

晏還明擡手,輕撫了撫阿巒的臉頰。

“好孩子。”

湯婆子是熱的,將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幾分活人應有的溫度。

“只是你方才怎在屋外坐著,天這般冷,也不怕著了涼。”

微垂著眉眼,晏還明的話語似有些責怪,但溫和的笑蓄在唇邊,又怎麽都讓人提不起心。阿巒輕輕揪住他的衣袖,晃了晃:“我在等、大人!”

汲恕確實是一位分外耐心的好師長。

在他的教導下,阿巒已會說很多字,也放棄了喚晏還明爹娘。只是他依舊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也因此不知曉自己究竟有沒有將話說出口,聲音便難免有些尖銳。

不過倒也無妨。

這些都是能慢慢糾正的,當下的阿巒只要會說話便可以了。

“日後不要如此了。”幾月過去,阿巒又長高了許多,已經到了晏還明的鼻尖,恰好能看清晏還明的唇。他看到晏還明說:“好孩子,身子最要緊。當下還只是早春,天還冷著,你要顧忌身體,不要隨便坐在地上,也不要穿的這麽單薄,坐在風裏,是不是?”

阿巒重重點頭。

溫熱的指尖理了理阿巒的衣襟,晏還明彎了彎唇角,握住他的手。

“走吧。”

一手捧著湯婆子,一手牽著阿巒,晏還明與阿巒回到了小屋。

阿巒的小屋很典雅。

許是為襯不遠處的大片竹林,小院內裏的裝飾都由竹子制成,白雪未融,卻融化了竹香。清淺的香氣縈繞,令人心曠神怡。

“好孩子,你都學會讀哪些字了?”

只是於阿巒而言,剛邁入屋子,迎面而來的便是沈悶的熱浪。他不自覺屏住一瞬呼吸,卻又不忘時時刻刻擡眸去看晏還明,生怕自己錯過什麽。

“很、多!”

窺到晏還明的口型,阿巒咬字幹脆地開口:“先生說、我學的、很快!”

晏還明又笑了笑:“好孩子,真棒。”

他拉著阿巒坐到竹椅上,溫聲問了幾句課業的事,見阿巒一一答上來,晏還明唇邊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孩子。”他輕輕嘆道,又問著:“阿巒可還喜歡李長吉?”

阿巒又一次重重點頭:“嗯!”

李賀字長吉,阿巒最喜歡他的詩。

“那好。”

沈甸甸的湯婆子落到案上,晏還明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本李賀詩集,遞到了阿巒手中:“汲先生說你學的很好。這是獎勵你的,好孩子。”

……

和煩瑣的政務比起來,陪孩子玩鬧無疑是有趣的。

但有趣的光陰總是那般短暫。紅日還未西沈,不過三刻鐘後,並未與晏還明一同而來的安鵲便叩響了阿巒的屋門。

“大人,許中郎將來報。”

原本正在聽阿巒讀詩的晏還明擡眸,看向屋門。而察覺到晏還明視線偏移的阿巒聲音也一頓,猛地看向了屋外。

“知道了。”

晏還明並未多問,只輕輕應了一句,便看向一旁緊緊攥著書頁,凝視著屋門的阿巒。

阿巒不知在想些什麽。而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喚回視線,晏還明溫聲笑道:“好孩子,我還有事要忙。這本詩集你先讀著,若都背會了,與我說,還有新的獎勵。”

阿巒抿了抿唇。

他不想讓晏還明走,可是不想又能如何呢?

他沒有資格阻攔晏還明。

可在晏還明起身欲離去時,阿巒還是猛地擡手,揪住了晏還明的衣袖。晏還明腳下一停,回眸看向阿巒。

“好孩子,怎麽了?”

晏還明輕聲問著,而阿巒的指尖顫了顫,終是緩緩松開。

“大人、註意身體!”

阿巒的聲音有些磕磕絆絆:“要健康!”

唇角輕輕彎起,晏還明頷首:“好孩子,你也是。”

早春的冰雪還未徹底消融,卻已有了春暖花開的征兆。

紅日溫婉,並不刺眼。晏還明緩步邁入了日光下,只留阿巒怔怔地坐在那晦暗間。

……

許止很少會不合時宜的來尋晏還明。

金吾衛很忙,因此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裏,許止只會在晏還明需要時出現,就像藏匿在晏還明身後的影子。所以對許止的不請自來,晏還明心中有幾分顧慮。

莫不是湖廣雪災……

幸而,並不是。

“大人,前些時日,公子俘虜了紅狄四王子隗殷。”

許止微微垂首,平靜道:“據顧仲緣所說。被俘後,隗殷欲咬舌自盡,卻被救下。”

“咬舌自盡?”晏還明略頓了頓:“以狄人的性情,應當不至於此。怎麽忽然尋死覓活,這般烈性。”

狄人一向灑脫,連國都王庭都可以為性命而舍棄,自然算不上烈性。忽然這般,晏還明難免覺得奇怪。

“……”沈默片刻,許止低聲:“據說,紅狄王命被俘的將士必須自殺。隗殷雖是王子,但也應算在其中。”

“……哦?”微微瞇起眼,晏還明以指尖叩了叩桌案:“那麽這個消息,你是何時收到的。”

“兩月零七日前。”許止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頭垂的更低,聲音也更低了:“屬下是從西廠處得到的。本以為,柳督公已告知了大人。”

晏還明:“……”

柳沅!

雖然知曉,柳沅大抵只是忘了,或是覺得這消息不重要,亦或是本來想說,卻被自己堵了回去——但晏還明還是難以遏制地咬了咬牙。

“……罷了。”

吐出一口氣,晏還明閉了閉眼,道:“你先繼續說。”

許止頷首:“是。”

……

那是一旬前。

順天府已步入春,但草原的冬卻仍未結束。

漫無邊際的白覆蓋了天地,山川河流皆化為一色。唯有鮮紅的血隨著頭顱的滾落濺出,如明艷張狂的花,開在了克騰草原之上。

“殺——”

來勢洶洶的大軍如黃河奔湧,帶著踏平一切的欲望,縱馬奔襲於雪原之上。

“該死!”

握住大刀,隗殷咬緊牙關。

薄遷尚無敗績,他卻已認清了自己。隗殷並不想成為薄遷的戰俘,可再向後就是闊漣,他已沒有退路。

既如此,便唯有血戰。

雖非帥才,但隗殷卻分外勇武。

沖入萬軍之中,勒馬揚蹄。隗殷手持大刀,幾乎每一刀都是盡全力劈下,下一刀卻不見力竭。近他身者,幾乎都在三招內被大刀砍斷了脖頸,墜下高馬,被踐踏成肉泥。

鮮血滿手滿身,他已然殺紅了眼,身邊也形成了一個空圈。

直到那銀甲小將躍入其中。

“隗殷!”

黑色的駿馬高大,馬蹄揚起白色的雪,像是踏雲而來的天馬。其上的銀甲將士頭戴鬥笠盔,覆玄鐵面具,手持紅纓長槍,仿若乘天馬而來的天兵。

——正是薄遷。

耳邊嗡鳴,隗殷已聽不清聲音,卻辨認出那張面具。他用力劈下,長槍卻以巧勁抵住了他的刀。薄遷並未如尋常武將般出言譏諷,他只是擡手,長槍四兩撥千斤般將長刀撥開,而又直直向隗殷刺去。

“隗恒!”

隗朔的囑托猶在耳邊,隗殷險而又險的避開。

他再度提刀,怒聲道:“我要你的命!”

“錚——”

長刀與槍尖相擊。撥開長刀,薄遷縱馬旋身,幾乎是閃至隗殷身後,用力劈下。

……

“咚!”

戰鼓再度敲響,卻是昭告這座城池的易主。

隗殷戰敗了。

他與薄遷,終究是他遜色一籌。

雖遍體鱗傷,隗殷的傷處卻也被醫者處理。麻繩縛住了他的雙手,身上一切能取自己性命的物什都被奪走。死水般的眼似乎再掀不起什麽波瀾,註視著為他搜身的將領,隗殷面無表情,重重咬下舌根。

早在出征前,隗殷就想過或許會有這一天,但他從沒想逃。

他的身後還有母妃,還有胞弟。他可以戰敗,可以戰死,但他絕不能被俘虜。

他的父王絕不會允許他成為俘虜。

而隗恒……

鮮血順著唇邊滴滴滾落,驚恐的士兵來掰隗殷的嘴。

他的胞弟因為一碗湯藥在榻上重病不起,他得知消息後遞信去問,卻只得到送藥的侍女已服毒自盡的消息。而他的胞弟,他的文殊奴安慰他,卻說自己已無大礙,讓兄長莫要掛心,奮勇殺敵。

殺敵……

隗殷死死咬住舌根。

既然為了戰勝他,能夠毒害他的胞弟。隗殷又要怎麽相信,隗恒能夠善待他?

“快用力掰開他的嘴!”

將領也分外慌亂,但他們總不能將所有俘虜的牙拔掉。何況一心尋死的俘虜很少見,狄人多灑脫,為誰打仗不是打,為誰而用不是用。

隗殷終是被救下來了。

只是他的舌頭早已被咬爛,腫大到無法清晰的開口。既然無法說出明晰的話,隗殷便閉口不言,只當自己又聾又啞,問什麽都不做回答。

直到薄遷來見了他。

“兄長。”

熟悉的稱呼被陌生的人吐出,隗殷幾度欲嘔,卻只冷冷看著薄遷。

看到他的反應,薄遷面不改色:“聽說你有胞弟,是我的六兄。”

“不知,六兄可還安好。”

這句問候被視作挑釁,隗殷咬緊牙關,終是一字一句:“安不安好,你不知?”

隗殷終於有了反應,薄遷卻依舊平靜:“兄長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與隗殷對視著:“我並無耳目。若非如此,我早該回到王庭,以玄武門之變,奪了這江山。”

這話說的分外露骨,卻也分外坦蕩。隗殷死死凝視著薄遷,似乎想撕開他的皮囊,看看這句話究竟是真是假,看看薄遷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他近乎猙獰的神情令薄遷意識到了什麽。

“兄長懷疑。”薄遷頓了頓:“我害過六兄?”

隗殷冷嗤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薄遷:“……”

薄遷垂下眼:“六兄是否已經受傷了。”

隗殷依舊不答,而薄遷似乎嘆了口氣:“兄長。我曾經在王庭時,唯一的倚仗便是二兄。二兄被囚,我在王庭甚至未留上幾月,如何能有自己的勢力,如何能害了六兄。”

“六兄乃是紅狄王子。”

薄遷的聲音淡然,卻如重石,狠狠敲擊在隗殷心頭。

“私以為,在紅狄王庭能害紅狄王子,且全身而退的,僅有一人。”

口中再度彌漫開血腥,隗殷死死掐住掌 心。

妖言惑眾!

……

知曉血親不愛自己,和篤定血親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向是兩回事。

隗殷知曉他的父王並不愛他。或者說,至今他也不知他的父王究竟愛哪位子嗣。

若說愛隗邳,隗邳輔政多年也沒成為太子。若說愛隗雒,隗雒殘廢後立即失權。若說愛隗紀,隗紀卻要為隗恒讓路。若說愛隗恒,卻能將人生生逼到謀反……

隗殷想,大抵只有他父王己身,才能入他父王的眼,成為被他父王珍重的人。

至於旁人,不過是衣履,隨時可以褪去罷了。

但知曉這些,並不代表隗殷明白他們的父王並不在意他們。畢竟衣履也有合心意的衣履,會被保護的衣履。隗殷是紅狄王的子嗣,在他看來,縱使很少,他與他的胞弟總歸也能得到一些註視。

只是他從未想過,那幾分註視,當真是將他們當做了物件。順心時把玩一番,不順心時就棄之不顧,甚至直接摔碎的物件。

隗殷從不敢想,更從不會想,他的父王會親自毒害子嗣。

可偏偏,偏偏——

隗殷咬緊牙關,心神震顫。

縱使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對於隗殷而言,只有隗朔是他的兄弟,其餘不過是頂著相同姓氏的生人。

只有隗朔是隗殷重要的人,乃至是隗殷的心肝脾肺。縱使隗殷總是羞於言此,但在隗殷看來,隗朔就是他的一部分,是與他一樣從母親身上掉下來的肉,也相當於另一個他。

隗朔不善武,他就會無條件的保護隗朔。而他不善文,隗朔就會想盡辦法為他尋找機會,助他步步高升。

於隗殷而言,隗朔是世間最重要的人,沒有之一。

有任何人想要傷害隗朔,隗殷都會毫不猶豫地調轉刀尖,保護他的弟弟。

可若是他的父王想要殺死隗朔呢?

若是他的父王想要如殺死隗紀,殺死隗雒,殺死他一般——殺死隗朔呢。

隗殷不敢想。

……

隗朔的身體從未這麽差過。

昏暗的寢殿內,僅有床榻上躺著一個單薄的人。

高熱之下,思緒徹底混沌。隗朔已經不清醒很久了。

他的父王說,那碗藥不會要了他的命。可偏偏,隗朔對其中一味藥反應分外激烈,服下湯藥後不久便全身起了紅疹,隨即喉嚨紅腫,發起了高熱。

醫師說他的肺也腫了,如果不快些尋找到平覆的方法,他一定會死在這碗湯藥下。

“不行……”隗朔的唇顫抖著:“兄長……不行……”

隗朔知曉,若是他死了,隗殷的一切都會前功盡棄。隨著隗殷得知他病重,隗朔也在最後清明的時間給隗殷寫去了信,在信中報了安,讓隗殷奮勇殺敵,莫要牽掛他。

卻全無成效。

隗殷的確奮勇殺敵,卻無法不牽掛他,直到被俘。

“……你什麽意思。”

鮮血再次自唇邊滾落,隗殷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死死束縛在椅子上。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想要揪住薄遷的衣領,質問他逼問他:“你那番話是什麽意思?是要我不顧孝道親緣,如你一般對我的父王刀劍相向嗎?!”

隗殷聲色俱厲:“你是不孝逆子,你也要我做不孝逆子嗎?!”

“隗恒,你自己為了一己私欲起兵謀逆。就要我也隨你一起,背叛我的父王嗎!”隗殷怒喊:“起兵後你可曾想過父王,可曾想過自己,可曾想過兵敗後,你又該如何自處!”

他近乎目眥欲裂,可薄遷卻依舊平靜。

“戰敗我便自盡。”

薄遷以一種事不關己的意味,訴說著自己或許會有的人生。

“你不是也是這樣做的嗎?”

平淡的聲音無波無瀾,卻令隗殷愈發憤怒:“你既然知曉,又為何要攔著我?!大丈夫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我合該自盡,向父王贖罪!”

“你自殺,他只會認為你是畏罪。”

薄遷冷冷打碎了隗殷的妄念。

“他不會為你的死感到任何悲傷,也不會為你的死感到任何憐惜,更不會覺得你是為了他死——”薄遷微微頷首:“他只會認為你死的好,認為你這樣不堪一擊的人不配做他的子嗣。認為你是畏罪自殺,為了逃脫他即將給你降下的罪名。”

隗殷顫抖著。

平心而論,隗殷與他的父王並不相熟。他與他父王唯一有過的,僅屬於他們父子二人的時間,就是出征前他自請領兵,他父王拉著他的手父慈子孝,卻又問他名諱的那段時間。

多麽可悲,多麽可笑。

隗殷聽到自己在怒吼。

“閉嘴——”

他聽到自己在發狂。

“你一個自南人手下長大的質子!懂什麽父王!”隗殷惡狠狠道:“你不過就是以自己卑劣的想法,去揣測父王罷了!”

薄遷莫名覺得這話有些熟悉,但他沒有深思。他只道:“可是你死了,你還有你的同胞兄弟,我的六兄。他會將一切對你的怪罪落到他身上,他會不留餘力地責怪他責備他怨恨他。”

“直到他也死去。”

隗殷覺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來。

他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父王是這樣的敗類,但隗朔重病的事實赤裸裸的擺在了他面前。

他的理智告訴他,薄遷在王庭的時間很短,薄遷是沒有能力買通下人給王子下藥的。他的情感又告訴他,父王怎麽會對自己的子嗣下藥,父王怎麽會毒害自己的子嗣,父王怎麽會親手送他的孩子去死。

怎麽可以?怎麽會?

“閉嘴——”

隗殷仿若困獸,在椅子上掙紮著。

“閉嘴!我叫你閉嘴!”

“父王仁慈,隗朔必定會長命百歲,平安康健!只有你這個謀逆之臣,只有你這個不承認自己罪行的謀逆之臣,才會被長生天詛咒!”

薄遷對此毫無反應,只冷靜地看著隗殷發瘋,直到他終於沒有力氣再掙紮下去,緩緩停住了動作,像是一具木偶,楞楞坐在椅子上。

欲語淚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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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寶寶們的地雷和營養液~

發穿章了……我跪下[化了]改文改到鼠翹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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