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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晉江文學城:雪白的魚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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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雪白的魚湯

王琰說通濟渠全程七八百公裏,順水時只需走二十來日。

黃寧瞧甚都稀奇,在船上的日子一點兒也不無聊,再加上跟王琰拌嘴,其樂無窮,壓根沒空兒擔心娘如何暴跳如雷了。

除了頭兩日偶爾想起來害怕些,後頭船一路靠泊,王琰拉著她下船去溜達,便將娘完全忘到腦後了。

這一路上可真有意思。

他們第一個停靠的是陳留。

商貨雲集,又有許許多多的貨物和百姓上船,她趴在窗子上,瞧見船上管事跟在王琰身後,好幾個本地商人面色著急,與他商議著甚。

王琰生得骨架寬大,正因為瘦,越發顯得人高,顯得鋒利,像一柄劍一樣。

那圓領袍在他身上空空蕩蕩,好似那些吃下去的東西,都填補了嶺南那些日子裏的煎熬,再也無法生長出血肉來。

黃寧忍不住盯著他的臉瞧。

這樣一本正經的王琰她還是頭一回見,一路上她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兒,王琰竟是個不愛笑的麽?

好幾回她看見王琰跟管事商議事兒,別說笑了,聲音都很冷淡,管事們都很敬畏他。

她本來已經快忘記了大雪裏頭一回見他的印象,近來總是忍不住回想起來。

這才是他的真性情。

她懷疑王琰平日裏對他們吊兒郎當、嬉皮笑臉的,全是裝出來的。

她趴在窗子上,眼睛裏滿是探究。

雖聽不見他們在說甚,從表情動作也猜得出幾分。

那幾個商人應當有一批急貨要上船,船上空間滿了,托了管事的來找王琰。

王琰聽了他們哭訴,跟管事商議一番,最後答應替他們騰出位置。

那三個商人連連道謝,感激涕零的。

天兒炎熱,碼頭幹活的力夫光著膀子,佝僂著腰,汗如雨下。

王琰似乎察覺有人註視,回過頭來,目光銳利,直直看向黃寧這裏。

“哐——”

黃寧關了窗,忙躲到一旁。

她拍了拍胸口,回過神來,不由懊悔,她有甚好心虛?方才怎麽就不敢跟他對視了。

這樣一想,她一把推開窗子,再看去時,那裏卻已經沒有人了。

只剩太陽熱辣辣曬著,一個跛腿的力夫體力不支,腳下晃了晃,險些栽下去。

黃寧“哎”了一聲兒,看見李平,忙喊住他。

李平唬了一跳,忙低頭,“小娘子,可是外頭太吵了?我讓人安靜些——”

幾個力夫圍著倒下的那人,急得滿頭大汗。

黃寧一指那裏,“讓人給他們些紫蘇飲子解渴,將那人送去藥鋪,我出錢。”

李平順著瞧去,道,“小娘子有所不知,郎君給他們的工錢是其他商號的三倍,比起紫蘇飲子,他們更想拿著錢回家去。那人小娘子不必擔心,郎君早有規矩,會將人送去藥鋪的。”

果然,李平剛說完,另一個管事便教他們將人送到藥鋪去診治了。

李平作了個揖,一本正經道,“郎君的船可是這條水路上人人搶著要上的,大夥兒都知道郎君雖不講情面,但最將講規矩,從不苛責跑商的。”

黃寧翻了個白眼兒,“哐”一聲將窗子闔上了。

這人也真是,見著縫兒就誇自家掌櫃的。

一道笑聲響起,黃寧立即扭頭,果然,王琰站在那半開的門邊,做了個敲門的動作,用那一貫吊兒郎當的聲音道,“李平又怎地招惹你了?”

想到翻白眼兒教他瞧去了,黃寧頓時有些不自在,沒好氣道,“你這人怎神不知鬼不覺的!”

王琰推門進來,黃寧才瞧見他手裏提著一個精巧的籃兒,籃兒裏頭裝著一大塊兒冰。

“哪來的?”她驚道。

王琰將那一塊冰放到桌上,伸手碰了碰,指尖摸上去,很快便沾了水。

他拿出帕子來擦,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趴在窗子上盯著我,怎地,沒瞧見麽?”

“誰盯著你了!”黃寧臉都漲紅了,“我,我那是在瞧那些力夫。”

王琰“唔”了一聲兒,挑眉,“好罷,虧我以為這一路上的安排,能得你一句誇呢。”

他點了點冰塊兒,“那幾個糧食商人送的,聽說你昨兒晚上熱得睡不著?”

黃寧乜見他臉上表情,幹巴巴道,“我只是問李平有沒有冰,倒也不至於睡不著,只是不習慣南方氣候,太潮悶了些。”

“怎不跟我說了?平日裏不是話很多麽?”王琰視線落在她臉上,戲謔道,“欠了我的人情,繞著我走?”

王琰就是有本事兩句話挑起黃寧的火氣。

她瞪他一眼,“我欠你人情,我自會還的,不必你提,我也不是那起子還不起的。”

她一把將他轉過去,往門外推趕,“你的冰和你的船資,我一並記著了,你給我出去。”

“怎火氣這樣大了,我叫人煮些苦瓜湯給你下一下火——”

“快走!”

她深吸口氣,不由神情覆雜,平日裏她也是很沈得住氣的一個人啊,怎地王琰幾句話便讓她破功了呢!

真是她的克星。

她鼓了鼓腮幫子,趴在桌上,手臂環著那盆冰塊兒,感覺到風從窗外吹來,經過冰塊兒,化成了雪的氣息,送到她眼前,渾身一下子涼快了下來。

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嘀咕,“王琰真討厭!

有一日,王琰在船邊釣魚,黃寧聽見了大家議論的聲音,她打定主意要保持距離,強忍著好奇不往那邊看。

突然,一陣歡呼聲傳來,簡直像船上的人都去瞧了。

她沒忍住偷偷扭過了頭。

那是黃昏,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躍金,一輪金色的太陽緩緩墜落水底,滿世界都是金燦燦的。

遠處還有漁船的號子聲,嘹亮又廣袤,像是隔著幾百年光陰,才傳到她的耳邊來。

王琰兩只袖子教水打濕了,帽子也沒帶,很有些灑脫不羈,正彎腰將一尾大魚拽上來。

他的手臂露出來,青筋鼓起,臉上汗水淋漓,太陽照著那副畫面,連他眼尾的笑意也一清二楚。

所有人為他釣上來的大魚歡呼,他卻幾乎立即看向黃寧的方向,兩只手握著活蹦亂跳的魚,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得意地沖她一笑。

魚甩出的水滴在金黃的光線中,凝成了晶瑩剔透的冰晶,王琰的笑也變得單純,黃寧恍惚以為看見了小時候的王七郎。

她心裏湧動著莫名的情緒,視線落在他的手上,頭一回不覺得他在逗他,趴在窗子上,兩只手舉成喇叭狀,大聲道,“王七!”

人群太吵,王琰聽不清。

“這魚我來做!”黃寧指了指魚。

王琰聽不見她的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落日熔金,為他的臉添了許多溫柔。

晚上,黃寧拿出看家本事,將竈房裏廚娘們指揮得團團轉。

幾個廚娘都是船上特意聘的,手藝都不差,見這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要來做魚,心底很不服氣。

等到黃寧將一把菜刀在手裏滴溜溜轉了轉,摸過一塊兒魚肉,幾刀下去,那魚片兒薄如蟬翼,幾能透光。

喝。

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不敢置信。

王琰掀簾子進來時,竈房裏已經一片忙碌,井然有序,桌上擺滿了各色五顏六色花樣兒。

黃寧做飯時是不愛說話的,她抿著唇,拿著抹布墊著鐵鍋手柄,翻炒、調味兒。

那幾個娘子見了掌櫃的,紛紛驚嘆道,“不知何處找來的,哎唷,那一手功夫真真兒從未見過!”

王琰看了眼黃寧,她正在試那一鍋魚湯的味道,側臉認真嚴肅。

“她家中是開黃家酒樓的。”王琰道。

“啊?!”有個娘子尖叫一聲,“竟是黃家酒樓的!”

黃寧回頭瞪了王琰一眼,嫌棄他打攪自己。

王琰攤手,作投降狀,湊到跟前,“好香。”

黃寧哼了一聲兒,“若是連這點香氣也做不出來,可真是要教二姐兒罵了。”

“讓讓。”她將湯鍋端起來,連湯帶魚骨倒入一個繃了紗布的砂鍋上過濾。

魚骨扔掉,她盛了一碗奶白的魚湯遞給王琰,“喏,嘗嘗?”

王琰從她手中接過,魚湯濃稠,浮著一點兒金黃色的油滴,還有幾粒綠色的蔥花,瞧著很好看。

他低頭喝了一口,眼睛一瞇,“真好喝。”

他挑眉,“還是頭一回吃到寧姐兒親手做的飯。”

黃寧不知怎地,有些別扭,“我是自個兒想吃,不是單單做給你。”

王琰三兩口將一碗喝完,自個兒拿起勺兒,又盛了一碗。

黃寧瞧見他有些乖巧地盛湯的樣子,皺了皺眉。

其他幾個娘子眼巴巴在一旁瞧著,也不敢開口說想嘗。

還是黃寧看她們幾個可憐巴巴的,給她們一人盛了一碗。

這魚很大,她燉的湯足有一大鍋,夠許多人喝了。偏王琰最後說要給他留出來些兒,他明兒再喝。

黃寧聽見,都氣笑了,“不許留,這湯必須當日喝完,不然便倒掉,第二日會壞的。”

看見王琰那舍不得的樣子,她無奈,“明兒你若再釣上魚來,再做便是了。”

王琰一眨不眨盯著她,“你說的,不可食言。”

李平在旁邊看天看地,心裏嘆了口氣。黃小娘子怕是不知,他們主子以前在嶺南餓肚子,都靠抓魚養活自個兒的。釣魚,跟玩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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