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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晉江文學城:王琰和黃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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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王琰和黃寧

王琰是十二歲那年流放到嶺南的。

在那之前,他胖乎乎的,每日裏最怕的便是小娘揪著他讀書,最討厭的人是周琦、韓修、吳鈺,因為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相交甚好,顯得他形單影只,連個朋友也沒有。

他總是默默羨慕,又當面故意找茬。

他每日睡前偷偷許願他們三個友情破裂,這樣他便能趁虛而入。

但似乎直到後來,他們仍是好友。

不過那時,他已不是甚麼宰相府小衙內,他只是一個商人,曾經一同在國子學讀書的日子,真如黃粱一夢。

不過,他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兒了。

流放前,小娘要走,他抱著奶娘哭,李媽媽哄他,給他的衣裳裏縫了很多糖,教他路上饞了偷偷吃。

他舍不得小娘。雖然小娘每日忙著在大娘子跟前獻殷勤,很少跟他坐下說話,但他很舍不得。

他也舍不得奶娘。

他是喝李媽媽的奶長大的,李媽媽是比娘親更親近的人。

他問李媽媽會不會跟他一起走,李媽媽沒說話。

他抹了抹眼淚,從脖子上拿下金項圈兒,又撅著屁股從床底下拖出自個兒私藏的玩意兒,推給李媽媽,吸著鼻涕,“我的這些寶貝都給媽媽,七郎答應過的,要給媽媽買個大宅子養老,找許多仆人伺候。”

李媽媽抱著他哭了許久。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流放意味著甚麼。

一路上枷鎖磨破了肌膚,傷口膿腫潰爛,大哥兒、二哥兒相繼倒下,上百人的隊伍漸漸雕零。

他從一開始吵鬧生氣,到後來畏畏縮縮、對官兵磕頭求饒,只不過是三五月的事兒。

他很害怕。大郎、二郎平日對他們這些小娘生的嚴苛,他是極討厭他們的。

但是看著他們無聲無息曝屍荒野,他很茫然,緊緊抓著三哥兒的手。

嶺南酷熱,三哥兒病了,他很怕三哥兒也死了。

他身上的肉一路上消磨,三哥兒開玩笑,說他這一身肉是他的護身符。

他或許當真有幾分幸運。

隊伍行過郴州,他們棄船登岸,在那裏,他見到了李媽媽。

她跟隨商隊,跋山涉水,看見他狼狽的模樣,嚎啕大哭。

他不可置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媽媽不是回家了?到這裏做甚嗚嗚嗚,七郎好想媽媽嗚嗚——”

李媽媽抹著眼淚,眼睛腫得只有一條縫,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我當初為了賺錢才到王府當奶娘,這些年寄了許多錢回去,沒成想我那可憐的孩子早已不在了,天殺的家裏那些沒良心的!”

她抱著王琰哭,仿佛要將這半生的悲苦都哭盡。

押解的都頭還是頭一回見這樣的事兒。

他一路上見多了死人,王七郎這小胖子瞧著喜人,他等兩人敘話一會子才將人趕走。

官道上官兵走得,商隊也走得。

那李媽媽要跟,不耽擱他的差事兒,還有孝敬拿,何樂而不為。

都頭望著前頭連綿的山嶺,道,“翻過大庾嶺,便到了南雄州,屆時沿湞水南下,便可到梅州、賓州,那裏便是咱們此行目的地了。”

他神色嚴肅,“都打起精神,大庾嶺多山賊出沒,警醒些!”

官兵齊聲應“是”!

王琰望著眼前蔥蘢高低的山嶺,握緊了三哥的手。

他勸奶娘留在此地,奶娘執意不肯,“我可憐的七郎,受了這樣大的苦,奶娘無處可去,照顧七郎習慣了,不要嫌棄奶娘。”

王琰後來多次噩夢,夢見這一幕,都想阻止奶娘跟去。

但噩夢一次次重現,山賊從樹叢中湧出,刀砍在奶娘脖頸,鮮紅滾燙的血灑了他滿臉、滿身。

他呆呆的,張著嘴,被奶娘死死護在身下,喉嚨裏像拿刀割破了,風四處灌進來,血液冰冷,卻只能發出打顫聲兒。

他看見官兵帶著三哥消失在路盡頭,眼前昏昏沈沈,墜入黑暗。

渾渾噩噩醒來時,身處陌生地界,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道過去多久,才能聽見外界聲音。

原來他被擄走,到了山賊窩。

頭一年,他是賊窩裏被人踩在腳下的小奴一個,每日擦地灑掃,夜裏睡在柴房。

他一閉上眼睛,奶娘滾燙鮮紅的血仿佛彌漫在眼前,那雙帶笑的眼睛死死睜開,不能瞑目。

第二年,山賊們幹了幾票大的,他晚上倒酒時被幾個醉漢踩在腳下,他們打賭,以他手指為賭註。

他被壓在桌上,刀砍下去,眾人哄鬧,鉆心的疼從指根傳來,他死死咬牙,盯著斷指處血流如註,心裏竟有種平靜的期待。

他希望再疼一些。奶娘一定比他疼多了。

第三年,他長大了些,曬得黝黑,身手伶俐,時常隨眾人下山。

山賊窩裏有老人、婦人、小兒,人口上百。

除夕時,小兒奔走嬉笑,老人與婦人喜氣洋洋,瞧著跟普通人家別無兩樣。

晚上舉寨殺豬宰羊,所有人沈浸在喜悅之中。

小孩子難得吃了肉,惦記著明兒的甜糕,嘴角掛著笑容睡去。

他放了一把火,火勢隨風飛漲。

寨子裏哭聲震天。

官兵趁夜圍剿,一夜慘叫不斷。

他下了山,背後土地一片焦黑,冒著熱氣,風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燒焦氣息。

腳下踩到一處凸起,他低頭,認出那是山賊的母親。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擺,目眥欲裂,“你,你——”

他面上平靜,一腳踢開。

寨子裏曾經擄來兩個婦人,她們抓住機會便跑,被捉回來無數次,每次打得皮開肉綻。

這老婆婆便端著一碗瓠羹,坐在臺子上盯著她們挨打,她不開口,抽鞭子的聲音便不會停。

他走到替奶娘埋屍的地方,跪下磕了三個頭。

他到了賓州時,三哥在牢城營裏受盡磋磨,病骨支離,奄奄一息。

他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王珙罵他,說,“我不想活,別管我!”

他不聽,三哥不喝藥,他便灌下去。

晚上,他就睡在一旁。

每回半夜驚醒,人還迷糊著,已經伸手在三哥兒胸口摸索,感覺到輕微的心跳,他才安心閉上眼睛。

日子一日一日過著,汴京城裏那些紙醉金迷,回想起來,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

流放之人,戴罪之身,如無赦免,永世不得離開。

三哥兒總是尋死。身上病痛無數,陰雨連綿之時總是疼得打滾。

他鐵石心腸,將他綁起來,任他怎麼哀求,都沒有松口。

黃家的信是春日裏收到的。

三哥兒又熬過一個冬日,他看著牢城營墻上破土而出的綠意,心裏松了口氣。

那處宅子,他早已不記得,此時才想起,奶娘曾抱著他垂淚,說她有一個閨女,跟他是同一日生辰,她逃荒來了汴京,好多年沒見過了。

王琰見過奶娘做的衣裳、鞋襪,每年托人送去。

他暗地裏有些嫉妒那未曾蒙面的女孩兒。但舍不得奶娘難過,便替她置辦宅子,要她將全家接來,在汴京養老。

後來不知怎地,似乎是那一家人不願來。

“黃家。”他摩挲著便錢務取出的錢,想起流放前黃家那小黑丫頭分了他一半的糕餅,想起小丫頭說“嶺南好,嶺南有吃不完的荔枝”。

“七郎,你——”替他跑腿的小兵見他笑,驚奇地瞪大眼睛。

王琰抿唇,踢了他一腳,“事兒辦完了?”

“辦完了辦完了!

後來,他用那些錢組起商隊,打點關系,不過幾年,便憑著不要命的狠勁兒,在嶺南占據一席之地。

商隊之間搶地盤的事兒不少,只是他是個不要命的,久而久之,沒人再敢打壓他。

新帝即位,大赦的消息傳到嶺南時,他正在洗馬。

那天日頭很烈,他將三哥兒背到樹影下曬太陽。

商隊走南闖北,將遼東的真珠賣到東京,從杭州囤積絲綢,賣到嶺南、南海。

他被困在賓州,跑商的事兒由他從山賊窩裏救出的一群兄弟做著。

三哥兒聽見大赦的消息,病殃殃的臉上有些恍惚。

他伸出手來,腕骨凸出,皮包骨頭,臉上一絲肉也沒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王琰握住他的手,看見他激動地嘴唇顫抖,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附耳過去,聽見他艱難地開口,氣若游絲,“七郎,回去,回汴梁去——”

那一日三哥兒突然有了精神,回憶起年少在汴梁的日子、在太學讀書的日子。晚上喝了藥,也沒有咳嗽——平日他總是咳出血來,遠遠便能聽見撕心裂肺的聲音。

甚至吃了一碗粥。

王琰聽他說話,躺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胸口,替他順氣。

他看見外頭月亮掛在木棉枝頭,地上洩了一地的銀白。

三哥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和著外頭蛙叫蟲鳴,一室寂靜。

許久,他伸手,顫抖著在三哥脖頸上貼緊了。

……

到東京城時,下了大雪。

市井喧嘩,處處熟悉又陌生。他孤身一人,站在巷口,不知何去何從。

“黃家又出了新的糕餅,擠破頭買呢,咱們快些!”

他一頓,腳下也跟著去了。

在後巷裏,他聞見了熟悉的糕餅味兒,不由斜倚槐樹,望著鋪子裏發呆。

不曾想會撞見一個小丫頭跟心上人表明心跡。

那郎君冷漠地拒絕了,小娘子蹲在雪地裏嚎啕大哭。

他心裏漠然,冷眼旁觀。真是個不知憂愁的小丫頭。

鋪子裏傳來喊聲,“寧姐兒——”

小丫頭急急忙忙擦了淚,“哎——來了!”

他不由看去,小娘子腕子上細細的金鐲兒“當啷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她生得清瘦,滿身的雪,臉凍得通紅。

小時候的小黑丫頭,胖墩墩的,如今竟也變了模樣。

……

若是問黃寧,何時跟王琰熟悉起來的,她答不上來。

兩家總是來往,娘總打發她去送東西,她心裏對這個人既有憐憫,又有好奇,一來二去,每回都忍不住說上幾句話。

有時候是鬥嘴,有時候又是生意。

王琰的雜貨鋪子開業那日,娘非要她去幫忙。那時候兩人還不熟。

她不想去,崔四定親,她心裏難過,夜裏總是偷偷哭。

娘這人有時候真討厭,偏她不敢不從,只得耷拉著肩膀,滿臉不情願地去了。

那日是清明前後,汴京城裏杏花、桃花、梨花都開了,風一吹——落雪似的。

“再剪幾支花送去!圖個吉利!”黃娘子大嗓門喊。

黃寧嘆了口氣,老實拿上剪子去了。

“那粉白牡丹也剪兩支!”

她深吸氣,“哢嚓”“哢嚓”剪了兩支,惡狠狠的,仿佛是剪甚麼討厭的東西。

見了王琰,她擠出個笑,“恭喜恭喜,我娘送了賀禮,祝郎君生意興隆。”

“這一籃子是小娘子所折?”王琰挑出一支粉白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這是她最愛的一支。

黃寧笑了笑,“是。”

卻不料王琰捏著花兒朝她遞來,笑嘻嘻道,“這花配小娘子正好,我瞧小娘子發間素凈,正缺這個。”

黃寧瞪他一眼,沒好氣道,“我可不敢受,這是我娘特地教剪給郎君的呢。”

王琰輕笑一聲,手腕翻轉,她只聞見一股藥味兒,王琰湊近她,轉瞬又退開,動作快得猝不及防。

她睜大眼睛,伸手在發間一扶,果真多了一朵牡丹。

“你這人——好生——”她臉色漲紅,指著他半天罵不出來。

“又生氣了?”王琰嘆了口氣,“怎地一見我就生氣?方才我甚麼也沒做你也氣,如今將花送你也氣。”

他攤手,無奈地笑,“不如三姐兒教教我,如何才能討你開心?”

黃寧沒好氣道,“誰要你討我開心了,你只離得我遠些,我便謝天謝地!”

兩人正拌嘴,忽聞有人喊“七郎”。

黃寧詫異,扭頭瞧去,驀地渾身僵住了。

謝昀正拉著崔琢一同進來,笑嘻嘻地上前道喜,“七郎,你回京了怎也不告訴一聲兒,若不是昨兒在酒樓聽聞,豈不是錯過你開業了?”

王琰將黃寧推到身後,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容變成了一貫做生意的笑,他作了作揖,笑道,“四郎折煞了,混口飯吃罷了,不敢叨擾四郎。”

謝昀一貫的沒心沒肺,四處張望打量,“你這鋪子南北雜貨盡有,比馬行街上孫家雜貨還大些,算甚小生意?唬我們呢!”

崔琢視線在王琰身後碧色裙擺一閃而過。

“恭喜。”他聲音平靜。

王琰笑了笑,“貴客登門,有失遠迎,快請進,坐下喝茶。”

謝昀立即嚷嚷,“甭管我們,小爺今兒是來逛的,並非客人,你只管忙便是,我們自去逛了。”

他說著,瞧見幾個夥計捧著幾張皮子上二樓去了,眼睛一亮,立即拉著崔琢跑了。

王琰伸手,“哎——四郎——”

人已經拐過樓梯不見了。

他若無其事收回手,轉頭去瞧身後的人。

這小丫頭才來的時候眼睛便紅紅的,這會子更紅了。

他輕笑,“我這店裏皮貨不少,好些人教那些亂飛的毛兒鉆進眼睛,是我的不是了,害三姐兒也受了苦。”

黃寧本來還有些尷尬,她也沒想哭,但是見了崔琢,想到自個兒這些年心底的思緒,鼻子就忍不住發酸。

王琰這話讓她不至於太難堪,她紅著眼睛扭過頭,哼了一聲兒,“真是的,都怪你!”

她頓時覺得一點兒沒錯,不怪他怪誰?都怪他給娘吃了迷魂藥,不然她怎會到這裏來?

她已經在心底發過誓,討厭崔琢!再也不見他!

都怪王琰,害她險些在崔琢跟前出糗。她黃寧也不是死皮賴臉的人,崔琢不喜歡她,她難受歸難受,該作甚還作甚,二姐兒說過,男人可以再找,賺錢的機會卻不一定常常有。

她本來已經很少哭了的。

王琰伸手,拇食二指捏著一方疊得齊整的青色帕子,聲音吊兒郎當,“好吧,快擦一擦,不然教人以為我欺負你。”

黃寧瞪他一眼,從自個兒衣袖裏拿出帕子抹了抹眼睛,鼓著腮幫子,“男人的臭帕子,我才不要。”

她胡亂抹著,手腕上細細的金鐲兒上下晃動。

今兒太陽明媚,透過直欞窗灑在她身上,將她身上衣裙照得發光,金光閃閃,像觀音菩薩座前女童。

王琰視線從她氣鼓鼓的臉上掃過,落在她手腕上。

前幾回沒看清,如今那幾個細細的金鐲子在眼前晃蕩,他才看清了模樣兒。

原來是一套五個“福祿壽喜財”。

觀其工藝,出自唐家金銀鋪。

每個粗細也不同,有的只細細的一圈兒,有的稍粗些。

工藝也不同,有一個花絲鑲嵌的小蝙蝠樣式兒的,上頭小蝙蝠圓頭圓腦的。

他不由看了一眼這鐲子的主人,頓覺物似主人形這話當真有道理。

黃寧視線跟他撞上,心裏很不自在,不由清了清嗓子,“我娘教我來幫忙,前頭人那樣多,你這掌櫃卻要在後頭偷懶?”

王琰失笑,“既收了禮,怎敢勞駕小娘子,還請回去向黃娘子道一聲謝,改日定親自登門。”

“不行。”黃寧張望一番,見他那記賬的夥計忙不過來,跑到櫃臺後頭,“記賬我在行,我娘說了來幫忙,便是要幫忙,我可不會落下把柄。”

說著往那兩個小夥計記的賬冊上一瞥,皺眉道,“這都亂糟糟的寫的甚!”

她拿過冊子,捏著筆唰唰唰寫了幾個字。

王琰看去時,只見她將每一頁左邊劃分了出來,分別寫明“編號”、“貨品”、“價格”,再在對應的右側列明,一目了然。

兩個小夥計目瞪口呆。

黃寧敲敲他們的腦袋,“學會了便快些,趁著人少,將一冊都寫好了,日後按這個記賬。”

日光照在她身上,腕子揮動間金鐲兒碰撞出清脆的聲響,王琰聽著那聲音,看向店裏湧動的人群。

“王七!”

雜貨鋪準備了數月,天南海北甚麼珍奇之物都有,一時間人流擁擠,討價還價的很不少。

王琰這個掌櫃的斜倚著櫃臺,滿臉吊兒郎當的笑,“這真珠乃住輦國而來,低於千貫不賣。”

“恁貴!”

他笑嘻嘻的,也沒甚架子,一群娘子圍著他問,他先是將人誇讚一番,直將娘子們誇得心花怒放,待一問價格,他笑得跟只狐貍似的,“此乃北珠,出自遼東海汊,圍寸者價至二三百萬。”

眾人倒吸氣。

他捏著那真珠,對著日光展示光澤和透澈,語氣輕飄飄的,“我這個梧子大小,只需二三百貫錢。一冬鑿冰也只得一匣,娘子若想要,可要趁早下手才是。”

話落,那群娘子已經爭先恐後要買了。

黃寧瞧得目瞪口呆。她暗暗道,這人瞧著不是個靠譜的,竟真是個做生意的好手。

瞧他那花言巧語的模樣兒,真是將那些娘子哄得暈頭轉向。

北珠雖貴,梧子大小者卻不稀罕。他賣二三百貫錢,真是個奸商。

她心裏提防起來,日後跟他做生意,可得多留些心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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