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和金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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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和金毛（下）
黎渡總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
他的氣質天生冷疏，一雙眼裏薄霧籠罩，發呆放空時唇角自然向下，虛無，冷寂，恍惚間會讓你以為這具身體裏忘記註入了一個靈魂。
只有情緒的星火點燃時他才像是活過來，怒火讓他落入塵世的海，欣悅讓他更像一尊真實的人，這些都沒有重量，因為最後都會變成寂靜。
那有什麽能奉給他，什麽能讓他變得不一樣？
黎渡太年輕，未經歷風雨也不通情愛，於是，假如。你是說，假如黎渡也擁有愛。
假如愛將那顆冰雪之心浸透，假如愛從那片珠玉間誕生，讓神像碎裂，讓天墜落，讓花瓣吻你的嘴唇如同吻一片雪。
似乎只是狂想，但他觸碰你的眼睛。親自。
光暈的鏡頭下他半垂睫毛，淺唇墜著笑，黛眉舒展，柔軟的卷發搭在鼻梁，專註，旖旎。
“……阿原傷心了該怎麽辦，我不想你因為在意我而受傷。”
天空墜落、玉石生暖、水中月被捧在手中。不可能完成的午夜狂想，原本。
張非原為此怔忪。
-
現場安靜得可怕，楚斐然不知道為什麽沈下了臉，張非原更是像塊木頭，黎渡也不說話，帶著淺笑，只是靜靜地看，
那雙眼看人時總會讓人有被珍視的錯覺，張非原明白那只是普通的註視，因為他看貓的時候眼中更是流光溢彩。
但是張非原從沒想過自己也能被這樣對待，從人進階成寵物，待遇竟然提升了一個等級？
受、受寵若驚！
他嘴唇有點抖，幸好無論怎樣都不會影響他發出“哥”的音節。
“哥……”張非原說，“那個，我、你，哥。”
舌頭打結得離譜，張非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好好說話啊死嘴！
“嗯？”黎渡詢問。
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可是他指尖那玉潤的觸感還在張非原的眼角唇邊蕩著，張非原盯著他的手，盯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金發青年撐出一個僵硬的笑：“哥，我只是隨便說說，你怎樣我都很高興。沒、沒必要遷就我。”
瞅了瞅黎渡怔住的臉色，金發青年垂頭喪氣。
以前他覺得要是自己可以左右黎渡的選擇就好了，可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他發現，哥還是繼續我行我素比較好，為什麽要特別把“張非原”當回事呢？
黎渡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所以你希望我幹什麽？反駁你，還是罵你，你是受虐狂？”
張非原：……
燦爛的金發蔫巴了。
他就知道這麽說會討人嫌，他也明白，這簡直就是欲拒還迎兼具裝模作樣，可是他真的是這麽想的！
旁邊的楚斐然發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哈，受虐狂。”
這就忍不了了，張非原露出尖牙，側過臉，比了個“滾”的口型——當然避開了黎渡的視線。
姓楚的賤人每次有什麽事就喜歡摻和一腳，和黎渡有關的事更是攪和得熱情。
盡管張非原承認他有兩把刷子，也承認了他是黎渡top2的好友（top1當然是帥氣開朗善解人意的張非原），但是張非原實在看不慣他總和黎渡拉拉扯扯。
還有湊熱鬧的態度。
沒看到他正在和黎渡談心嗎，怎麽還不走，當電燈泡讓楚斐然感覺很爽？這個人特麽也是個受虐狂！
要是黎渡不在，張非原高低沖上去和楚斐然比劃兩下。但是哥現在在場，於是張非原只能拽著人衣袖，委屈地告狀：“哥，楚斐然罵我。”
黎渡冷酷無情：“那又怎麽了？我也在罵你。”
張非原語塞，本就可憐兮兮的下垂眼現在更加耷拉。
“哥可以罵我，楚斐然不可以。”
“不要轉移話題。”
“我沒有轉移話題……”額頭被微微涼的指關節敲了敲。
溫度好像在一點點變冷：“你為什麽覺得我是在遷就你，張非原？”
完了，全名都出來了！
張非原暗叫一聲糟糕，認錯認得很幹脆：“對不起哥，我太想當然了，哥怎麽可能遷就我？”
黎渡的臉更冷了些：“我為什麽不能遷就你？”
斬釘截鐵：“哥當然可以遷就我！”
“那你說那些話什麽意思。張非原，你在逗我玩？”
黑發青年的神色一寸寸凝結，唇線被壓成一條冷冷的直線。當他放下所有的情緒和表情時，他就會像這樣漠然到不像活人。
但這樣的神情讓張非原感到安心。
至少比之前溫柔到詭異的時候讓張非原安心——臥槽他原來真的受虐狂啊？
在心裏暗自吐槽著自己，張非原面上可是真誠至極：“哥，我抗壓能力很強，抗擊打能力也很強。”
他打量著黎渡沒有說話的意思，於是繼續。
“我希望你答應我的想法是因為‘黎渡覺得這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而不是因為‘黎渡在乎張非原的感受’。我不重要，你最重要，只顧及自己就好。”
語速變快，聲音變輕。
“我的要求很過分對不對？那就對我表示不滿，我會答應你的要求然後我會替你解決你的所有麻煩，你不要這樣遷就我，這樣就好像——因為我，你變得不自由了一樣。”
可是哥，我的存在明明是為了替你解決麻煩。我最大的夢想不是讓你理解我的愛，而是讓你明白你因為我的愛所以變得更重要。所以你不要這樣如同被我束縛——
我從不是歸處，你才是永恒的居屋。
-
黎渡垂眸看他的珠翠雙瞳。
張非原一直都有一對很漂亮的眼睛。森林的顏色，瞳邊深翠，仿若切面全開的綠寶石。暗處顯光，亮處又淺，乖巧，溫順，可憐。
張非原總是這麽可憐，在望向他時。
究竟為什麽會顯得可憐？
是因為眼角垂下來的弧度嗎？手指點在張非原的眼角。
還是因為劉海遮住了一些睫毛？指尖拂過張非原的睫毛。
又或者是因為這兩縷像狗狗耳朵一樣的鬢發？骨節摟過張非原的金發。
一秒，兩秒，綠眼開始發濕，像夏水拂湖，光源散落其中，波光翠色。快回答我吧，不然我就要哭給你看了。張非原的眼睛這樣說。
不對，這才不是可憐，明明是狡猾極了。
黎渡遮住他的眼睛。
“一天天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冷淡地說，“我從來都搞不懂你。”
睫毛動了動，黎渡的手心發癢。
“所以哥生氣了嗎？”小心翼翼，偽裝乖順的聲音。
被遮住眼睛，所以張非原無知無覺地為黎渡滿溢寒風怒氣的冰原點燃了最後一把火。
不要顧及你是吧？好。
“我為什麽要因為‘不·重·要’的人生氣。”
加重了某幾個字的讀音，黎渡神色漠然：“你不覺得你很自私嗎？張非原。”
睫毛顫動的頻率變高，金毛緊張了，雙手下意識前擡想抓住黎渡的手，黎渡避開，於是那雙綠眼睛重見天日。
呆滯。
“哥、哥什麽意思？”他結巴。
“只許你投入感情，不許我產生情緒。自顧自地付出，自顧自地熱情，自顧自地進入我的生活二十年讓我習慣你，張非原，你哪來的臉給我貼上‘不在乎你’的標簽，哪來的臉覺得自己可以對我不重要？”
張非原完全呆住。
黎渡很少生氣，幾乎從不。他站得太高，蹙眉就可以嚇住大部分人，在張非原漫長的記憶裏他上一次生氣還是初中時，因為張非原父母對張非原的不公正待遇。而那時他還稚氣未脫，將張非原好好護在身後，氣憤擺在臉上可謂熱烈鮮活——
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冷。
凍湖，極夜，一點聲響與波紋都吝嗇，無風無動，只餘令人窒息的沈寂。
黎渡不再說話。
他們互相對視一秒，兩秒，三秒。
當黑發青年似乎興味索然地回過頭，望向別處時，張非原腦中的弦一下子崩斷了。
應該是好事，畢竟現在不用裝那雙眼睛就可以水霧彌漫鮮翠欲滴，這是黎渡最喜歡的景色；應該也不是好事，因為平時的理智心機話術全都被拋之腦後，餘下的只有恐懼和惶然。
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起立，邁步跪坐在黎渡身前，不敢把手放在黎渡大腿上，於是緊緊按住椅子的扶手。
完全沒有空分神去深思黎渡的話，張非原只是從關鍵詞捕捉到了字面意思——“不重要”、“生氣”、“自私”、“哪來的臉”。
僅僅四個詞就值得張非原的世界崩塌。
他不該說那些話的，簡直就是冒犯、羞辱、自私、傲慢、主從顛倒、自恃清高，他為什麽不能安靜乖順地當好一條狗而是非要對黎渡指手畫腳呢？他還擺不清自己的位置嗎？他辜負了黎渡的好意和垂憐，他辜負了黎渡的愛，不重要就不重要好了，他又憑什麽自顧自把自己放在這一個位置上，明明所有事都只能靠黎渡決斷……算了不想了，總而言之他怎麽還不去死？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好嗎？”他顛三倒四地說著，綠瞳裏情緒近乎碎裂。
他的人生維系在黎渡身上，他無法想象要是黎渡拋棄他他會怎麽樣，不要，不能，不行……不行。
“哥，你、你說一句話——”
死一般的寂靜。
心中震顫，耳邊嗡鳴，眼前的世界模糊。
一瞬間仿若永恒，張非原什麽都想好了。黎渡不可以放棄他，黎渡不可以從他身上移開視線，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比張非原更聽話了，黎渡不可能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找到比張非原更好的人，沒有人會比張非原更愛黎渡，沒有人會比張非原更理解黎渡的孤獨與寡情的本質，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黎渡不可以——
鬼使神差，張非原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楚斐然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藍色的眼睛亮得駭人。
事實上黎渡可以。黎渡身邊一直不缺可以代替他的人。
地板“嗒”的一聲，眼淚掉落的聲音。
那好吧黎渡你贏了，不要臉是嗎？你說得對，我的呼吸依賴你，我的人生纏繞你，我活著的全部意義都是你，你垂淚我就會殺人，你生氣我就想下跪，你說一句話我就願意豁出命，整個世界已經沒有比我更把自己當奴隸的人了，看在我下賤又可憐的份上不要丟掉我好嗎？
可恨的安靜。可怖的平靜。
張非原低垂著頭，脊背顫抖，地上水跡越來越多，裝可憐除了丟臉之外沒有任何作用，但是他現在忍不住。
很可笑是吧？外人眼裏氣勢凜然深不可測的張非原實際上只是黎渡的一條狗，也是被黎渡說一句話就可以擊潰的脆弱的人。
好吧人都算不上了，倚靠著別人而活的器具而已。被拋棄也正常——
世界變得遙遠，張非原很少腦子放空，他每天都忙，休息時腦子裏也在想烏七八糟的事，但現在他在跪著發呆，然後聽見衣物摩擦聲。
黎渡的這件衛衣寬大，手被長袖遮住一半，只留掌指關節與纖長的手指。指甲圓潤，指腹細膩，適合彈鋼琴的手。
可惜學了兩三天就放棄了，黎渡就是這樣，三分鐘熱度，怕苦怕累又怕麻煩，無所顧忌又幼稚心性，以後沒了他可怎麽辦？
思維突然僵住。
微冷的手指不管他臉上的濕冷，卡住他的下顎。用力。
張非原擡起頭。
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一個黑與白的影子，柔和的暖黃光照得他不在此世間。
這個人嘆了口氣，輕輕柔柔，吐字似怨似吻。
“張非原，為什麽你發瘋都可以發得這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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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渡總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
他的氣質天生冷疏，一雙眼裏薄霧籠罩，發呆放空時唇角自然向下，虛無，冷寂，恍惚間會讓你以為這具身體裏忘記註入了一個靈魂。
只有情緒的星火點燃時他才像是活過來，怒火讓他落入塵世的海，欣悅讓他更像一尊真實的人，這些都沒有重量，因為最後都會變成寂靜。
那有什麽能奉給他，什麽能讓他變得不一樣？
黎渡太年輕，未經歷風雨也不通情愛，於是，假如。你是說，假如黎渡也擁有愛。
假如愛將那顆冰雪之心浸透，假如愛從那片珠玉間誕生，讓神像碎裂，讓天墜落，讓花瓣吻你的嘴唇如同吻一片雪。
似乎只是狂想，但他觸碰你的眼睛。親自。
光暈的鏡頭下他半垂睫毛，淺唇墜著笑，黛眉舒展，柔軟的卷發搭在鼻梁，專註，旖旎。
“……阿原傷心了該怎麽辦，我不想你因為在意我而受傷。”
天空墜落、玉石生暖、水中月被捧在手中。不可能完成的午夜狂想，原本。
張非原為此怔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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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安靜得可怕，楚斐然不知道為什麽沈下了臉，張非原更是像塊木頭，黎渡也不說話，帶著淺笑，只是靜靜地看，
那雙眼看人時總會讓人有被珍視的錯覺，張非原明白那只是普通的註視，因為他看貓的時候眼中更是流光溢彩。
但是張非原從沒想過自己也能被這樣對待，從人進階成寵物，待遇竟然提升了一個等級？
受、受寵若驚！
他嘴唇有點抖，幸好無論怎樣都不會影響他發出“哥”的音節。
“哥……”張非原說，“那個，我、你，哥。”
舌頭打結得離譜，張非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好好說話啊死嘴！
“嗯？”黎渡詢問。
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可是他指尖那玉潤的觸感還在張非原的眼角唇邊蕩著，張非原盯著他的手，盯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金發青年撐出一個僵硬的笑：“哥，我只是隨便說說，你怎樣我都很高興。沒、沒必要遷就我。”
瞅了瞅黎渡怔住的臉色，金發青年垂頭喪氣。
以前他覺得要是自己可以左右黎渡的選擇就好了，可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他發現，哥還是繼續我行我素比較好，為什麽要特別把“張非原”當回事呢？
黎渡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所以你希望我幹什麽？反駁你，還是罵你，你是受虐狂？”
張非原：……
燦爛的金發蔫巴了。
他就知道這麽說會討人嫌，他也明白，這簡直就是欲拒還迎兼具裝模作樣，可是他真的是這麽想的！
旁邊的楚斐然發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哈，受虐狂。”
這就忍不了了，張非原露出尖牙，側過臉，比了個“滾”的口型——當然避開了黎渡的視線。
姓楚的賤人每次有什麽事就喜歡摻和一腳，和黎渡有關的事更是攪和得熱情。
盡管張非原承認他有兩把刷子，也承認了他是黎渡top2的好友（top1當然是帥氣開朗善解人意的張非原），但是張非原實在看不慣他總和黎渡拉拉扯扯。
還有湊熱鬧的態度。
沒看到他正在和黎渡談心嗎，怎麽還不走，當電燈泡讓楚斐然感覺很爽？這個人特麽也是個受虐狂！
要是黎渡不在，張非原高低沖上去和楚斐然比劃兩下。但是哥現在在場，於是張非原只能拽著人衣袖，委屈地告狀：“哥，楚斐然罵我。”
黎渡冷酷無情：“那又怎麽了？我也在罵你。”
張非原語塞，本就可憐兮兮的下垂眼現在更加耷拉。
“哥可以罵我，楚斐然不可以。”
“不要轉移話題。”
“我沒有轉移話題……”額頭被微微涼的指關節敲了敲。
溫度好像在一點點變冷：“你為什麽覺得我是在遷就你，張非原？”
完了，全名都出來了！
張非原暗叫一聲糟糕，認錯認得很幹脆：“對不起哥，我太想當然了，哥怎麽可能遷就我？”
黎渡的臉更冷了些：“我為什麽不能遷就你？”
斬釘截鐵：“哥當然可以遷就我！”
“那你說那些話什麽意思。張非原，你在逗我玩？”
黑發青年的神色一寸寸凝結，唇線被壓成一條冷冷的直線。當他放下所有的情緒和表情時，他就會像這樣漠然到不像活人。
但這樣的神情讓張非原感到安心。
至少比之前溫柔到詭異的時候讓張非原安心——臥槽他原來真的受虐狂啊？
在心裏暗自吐槽著自己，張非原面上可是真誠至極：“哥，我抗壓能力很強，抗擊打能力也很強。”
他打量著黎渡沒有說話的意思，於是繼續。
“我希望你答應我的想法是因為‘黎渡覺得這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而不是因為‘黎渡在乎張非原的感受’。我不重要，你最重要，只顧及自己就好。”
語速變快，聲音變輕。
“我的要求很過分對不對？那就對我表示不滿，我會答應你的要求然後我會替你解決你的所有麻煩，你不要這樣遷就我，這樣就好像——因為我，你變得不自由了一樣。”
可是哥，我的存在明明是為了替你解決麻煩。我最大的夢想不是讓你理解我的愛，而是讓你明白你因為我的愛所以變得更重要。所以你不要這樣如同被我束縛——
我從不是歸處，你才是永恒的居屋。
-
黎渡垂眸看他的珠翠雙瞳。
張非原一直都有一對很漂亮的眼睛。森林的顏色，瞳邊深翠，仿若切面全開的綠寶石。暗處顯光，亮處又淺，乖巧，溫順，可憐。
張非原總是這麽可憐，在望向他時。
究竟為什麽會顯得可憐？
是因為眼角垂下來的弧度嗎？手指點在張非原的眼角。
還是因為劉海遮住了一些睫毛？指尖拂過張非原的睫毛。
又或者是因為這兩縷像狗狗耳朵一樣的鬢發？骨節摟過張非原的金發。
一秒，兩秒，綠眼開始發濕，像夏水拂湖，光源散落其中，波光翠色。快回答我吧，不然我就要哭給你看了。張非原的眼睛這樣說。
不對，這才不是可憐，明明是狡猾極了。
黎渡遮住他的眼睛。
“一天天盡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他冷淡地說，“我從來都搞不懂你。”
睫毛動了動，黎渡的手心發癢。
“所以哥生氣了嗎？”小心翼翼，偽裝乖順的聲音。
被遮住眼睛，所以張非原無知無覺地為黎渡滿溢寒風怒氣的冰原點燃了最後一把火。
不要顧及你是吧？好。
“我為什麽要因為‘不·重·要’的人生氣。”
加重了某幾個字的讀音，黎渡神色漠然：“你不覺得你很自私嗎？張非原。”
睫毛顫動的頻率變高，金毛緊張了，雙手下意識前擡想抓住黎渡的手，黎渡避開，於是那雙綠眼睛重見天日。
呆滯。
“哥、哥什麽意思？”他結巴。
“只許你投入感情，不許我產生情緒。自顧自地付出，自顧自地熱情，自顧自地進入我的生活二十年讓我習慣你，張非原，你哪來的臉給我貼上‘不在乎你’的標簽，哪來的臉覺得自己可以對我不重要？”
張非原完全呆住。
黎渡很少生氣，幾乎從不。他站得太高，蹙眉就可以嚇住大部分人，在張非原漫長的記憶裏他上一次生氣還是初中時，因為張非原父母對張非原的不公正待遇。而那時他還稚氣未脫，將張非原好好護在身後，氣憤擺在臉上可謂熱烈鮮活——
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冷。
凍湖，極夜，一點聲響與波紋都吝嗇，無風無動，只餘令人窒息的沈寂。
黎渡不再說話。
他們互相對視一秒，兩秒，三秒。
當黑發青年似乎興味索然地回過頭，望向別處時，張非原腦中的弦一下子崩斷了。
應該是好事，畢竟現在不用裝那雙眼睛就可以水霧彌漫鮮翠欲滴，這是黎渡最喜歡的景色；應該也不是好事，因為平時的理智心機話術全都被拋之腦後，餘下的只有恐懼和惶然。
他一下子從椅子上起立，邁步跪坐在黎渡身前，不敢把手放在黎渡大腿上，於是緊緊按住椅子的扶手。
完全沒有空分神去深思黎渡的話，張非原只是從關鍵詞捕捉到了字面意思——“不重要”、“生氣”、“自私”、“哪來的臉”。
僅僅四個詞就值得張非原的世界崩塌。
他不該說那些話的，簡直就是冒犯、羞辱、自私、傲慢、主從顛倒、自恃清高，他為什麽不能安靜乖順地當好一條狗而是非要對黎渡指手畫腳呢？他還擺不清自己的位置嗎？他辜負了黎渡的好意和垂憐，他辜負了黎渡的愛，不重要就不重要好了，他又憑什麽自顧自把自己放在這一個位置上，明明所有事都只能靠黎渡決斷……算了不想了，總而言之他怎麽還不去死？
“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好嗎？”他顛三倒四地說著，綠瞳裏情緒近乎碎裂。
他的人生維系在黎渡身上，他無法想象要是黎渡拋棄他他會怎麽樣，不要，不能，不行……不行。
“哥，你、你說一句話——”
死一般的寂靜。
心中震顫，耳邊嗡鳴，眼前的世界模糊。
一瞬間仿若永恒，張非原什麽都想好了。黎渡不可以放棄他，黎渡不可以從他身上移開視線，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比張非原更聽話了，黎渡不可能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找到比張非原更好的人，沒有人會比張非原更愛黎渡，沒有人會比張非原更理解黎渡的孤獨與寡情的本質，沒有人沒有人沒有人，黎渡不可以——
鬼使神差，張非原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楚斐然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藍色的眼睛亮得駭人。
事實上黎渡可以。黎渡身邊一直不缺可以代替他的人。
地板“嗒”的一聲，眼淚掉落的聲音。
那好吧黎渡你贏了，不要臉是嗎？你說得對，我的呼吸依賴你，我的人生纏繞你，我活著的全部意義都是你，你垂淚我就會殺人，你生氣我就想下跪，你說一句話我就願意豁出命，整個世界已經沒有比我更把自己當奴隸的人了，看在我下賤又可憐的份上不要丟掉我好嗎？
可恨的安靜。可怖的平靜。
張非原低垂著頭，脊背顫抖，地上水跡越來越多，裝可憐除了丟臉之外沒有任何作用，但是他現在忍不住。
很可笑是吧？外人眼裏氣勢凜然深不可測的張非原實際上只是黎渡的一條狗，也是被黎渡說一句話就可以擊潰的脆弱的人。
好吧人都算不上了，倚靠著別人而活的器具而已。被拋棄也正常——
世界變得遙遠，張非原很少腦子放空，他每天都忙，休息時腦子裏也在想烏七八糟的事，但現在他在跪著發呆，然後聽見衣物摩擦聲。
黎渡的這件衛衣寬大，手被長袖遮住一半，只留掌指關節與纖長的手指。指甲圓潤，指腹細膩，適合彈鋼琴的手。
可惜學了兩三天就放棄了，黎渡就是這樣，三分鐘熱度，怕苦怕累又怕麻煩，無所顧忌又幼稚心性，以後沒了他可怎麽辦？
思維突然僵住。
微冷的手指不管他臉上的濕冷，卡住他的下顎。用力。
張非原擡起頭。
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一個黑與白的影子，柔和的暖黃光照得他不在此世間。
這個人嘆了口氣，輕輕柔柔，吐字似怨似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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