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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與韓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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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與韓冬(中)

一時間黎渡以為自己記憶出了問題。

他記得韓冬。這是他高一的一個同班同學的名字。

黎渡也年輕過,那時他和張非原都是問題學生,韓冬是典型的乖乖仔,不是一條道上的人。自然談不上有多熟。

後來文理分了班,他和張非原選了理,韓冬選了文,更是只有寥寥幾次碰面了。青春的那些影子本就是模糊,不足以在記憶裏留下什麽很深刻的劃痕,畢業這麽多年對他的印象也只剩下成績很好,人挺書呆。

主要是也沒人說過他死了啊?

黎渡確信自己沒聽說過任何一個同學的死,張非原為什麽這麽言之鑿鑿?

金發青年略帶歉意:“我還以為跟你說過了……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當時高三下學期。”

黎渡飛速思考。

張非原接著說:“學校因為這個停課了一整天。”

一說這個黎渡就記起來了。

當時他父親實在是不高興他吊兒郎當的學習態度,勒令他不準請假不準逃學,他每天都怨氣很大地準時到學校上課,突然停了一天的課,他高興得跟什麽似的。問張非原停課的原因,張非原罕見地沈默不語。

究其原因居然是韓冬的……自殺?

一扯上這個字眼,當年的高興就像是踩在別人的命上,回憶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陰影。

黎渡突然發現“死”離自己太近了。

他沒有說話,仔細打量著韓冬。

其實真的沒有什麽印象了,現在更像是在從新認識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那你怎麽會在這裏?”

韓冬對黎渡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露出一個小小的笑:“我記憶也停在自殺那一刻,然後再次睜眼,就是三天前。我是去便利店的時候才知道、這已經是五年後了。”

他對自殺這兩個字態度坦然。

“就是遇到我的時候?”

韓冬小聲說:“我也沒想到那天能遇見你。”

“那我變化應該挺大的。”回想起上學時自己那副二缺樣,黎渡有些尷尬。

韓冬急切:“不,黎渡,你沒有變,你和以前一樣好……比以前還要好。”

上學的時候怎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一個狂熱粉絲?

“謝謝,但是,你……”黎渡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算了,在這也說不清楚,我們回去說吧。”

一旁沈默的張非原差點跳起來:“怎麽又帶人進我們家?哥你真討厭!”

黎渡假裝沒聽見,像拍小狗一樣拍了拍韓冬的腦袋,示意封越放開韓冬,讓他自己走。

朗星逢好不容易把那群想留下來吃瓜的狐朋狗友都請走,顛顛跑過來:“你們在幹什麽?我也要去!哥你給我說清楚——”

兩個人同時踹向他。

“朗星逢你真皮癢了,叫誰哥呢!”這是勃然大怒的張非原。

“保密,上你的班去。”這是無情的黎渡。

-

客廳。

黎渡坐在正面的沙發,張非原站在他後面。封越坐在側面的沙發。

二堂會審……他們面前有一個椅子,韓冬在上面坐得拘謹。

他和黎渡各自拿著一杯奶茶,是黎渡剛剛點的外賣,理由冠冕堂皇:安撫小朋友的情緒——絕對不是他自己也想喝奶茶。

“說吧,從最開始說。”黎渡沈穩地開口。

韓冬說好,然後努力陷入回憶。

其實沒什麽好說的,他想。

-

他前十八年人生是一面灰色的畫。

父親好賭,母親天真,一次又一次的原諒還有籌資,兩個人在演出一場“感人肺腑”的大幕戲劇,沒人有空理他。

韓冬蹣跚地學會獨活,轉折點在十五歲。那年父親死了,母親改掉了她的劇本,韓冬成了接替的男主角。

她這次給自己的定位是望子成龍的母親。於是她找遍了關系,還把房子賣掉,將成績平庸的韓冬送入本市最好的高中。

她從沒想過韓冬會有自己的意願,韓冬也就這樣麻木地接受。

成績變成吊車尾,本就糟糕的人際關系因為他的排斥社交而一塌糊塗。他捧著試卷,被老師訓誡,被同學嘲笑,母親的感情異常充沛,她痛惜著,悲傷著,又再次對他進行勉勵。

她在乎的是誰?是她的兒子,是她的家人,是她愛的容器,卻唯獨不是韓冬。

絕對不是韓冬。

再一次的被勒索被威脅,千方百計把這件事捅到老師的面前,兩方叫來家長,施暴者那邊的家長在對霸淩方噓寒問暖,而在受害者這邊,韓冬只聽見母親說:“你這樣耽誤了月考。”

韓冬再次麻木地接受。

高中生活裏唯一的亮光是那個叫黎渡的人。

跳脫,耀眼,人群的最中心,對他而言的遙不可及。

剛開學的時候他便是所有人的焦點:罕見的姓氏,鞍前馬後的金發跟班,校領導隱約的恭敬,還有那不普通的舉動與氣質,讓人立刻就可以聯想到首富的那個“黎”。

有人說,少爺本來是去私立學校讀書,但是年少叛逆,來了這所面向社會招生的普通高中。

流言傳遍了整個校園,有人大著膽子去找本人求證,傳說中的少爺對他眨了眨眼,豎起食指抵在唇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所有人靜默,此事成為眾所周知的心照不宣。

黎渡本該是前呼後擁的,但沒人能越過張非原與他近距離接觸,再加上三天兩頭地不來上學,他比起同班同學,更像一個活在傳說中的所謂“校園風雲人物”。

韓冬對此不感興趣——原本。

直到輪換座位,他坐到黎渡的後桌。

那時他已經被全班孤立,有幾個閑得發慌的男同學總是拿他取樂,類似於將垃圾扔到他的桌櫃,在他的作業本上畫一些侮辱性的圖畫文字,他一般忍讓,因為每天應付母親和學業就讓他精疲力盡。

對他而言只是處理一些垃圾罷了……等等,垃圾呢?

午休吃完飯回來,幹幹凈凈的桌椅讓韓冬困惑。

那位傳說中的存在今天罕見地來上學了,坐在他的前桌,拿著一盒草莓牛奶,慢吞吞地咬吸管。

餘光見到韓冬的身影,他轉過了頭。

“這是你的桌子?”清越好聽的聲音。

“嗯。”韓冬木訥地應答著。

“噢,有幾個缺德的東西往你桌上扔垃圾呢。”

少爺擡了擡下巴,示意韓冬看窗邊,與少爺形影不離的張非原左手拎著帶頭孤立他的男同學的領子,右手拿著手機打電話。

依稀聽見“霸淩”“垃圾”“老師”的字眼。

很快校領導帶著一堆人就來處理這件事,越過了沈默的韓冬,滿心滿眼都是黎渡,噓寒、問暖,讓那幾個男生鄭重地道歉與保證,並且對他們進行停學二十天處理。

少爺煩躁:“對我道歉幹什麽?你們把垃圾丟到了我後桌同學的桌上。被你們霸淩的不是我,是他。”

他們的謙卑轉臉就變成傲慢的施舍。

“……韓冬同學,我們對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以後……不會再發生……”

韓冬沈默以對,直視了欺淩他的那幾個男生充斥著恨意的眼神。

他的人生沒有因為這些人的道歉有任何好轉,他依然陰郁而不討喜,母親依然瘋癲而自我感動。但學校變成了好地方。

他鼓起勇氣詢問老師能不能一直坐在少爺的後座,老師說:“你們約好了嗎?黎渡同學上一節課剛和我說了這個事。沒問題。”

少爺把自己的後桌位置固定,仍舊三天兩頭地不來上學,他或許已經忘記了這回事,但傳說的餘威卻讓這個座位成為了韓冬的安全屋。

至少在班級裏,他過了一個還算好的高一下學期。

高二文理分班之後,傳說離他遠去。他竟和之前欺負自己的人分到了一個班級。

他開始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有一個適合被霸淩的人,那所有人都是霸淩者。

中間無聊的日常不值得贅述,總而言之,作業本再一次被撕得七零八落,韓冬一頁頁撿起,按照順序拼好,看著那天正好的夕陽,突然決定去天臺。

不對外開放的美術樓的天臺。很少有人知道可以從消防通道直接上去。他之前偶然上去過一次,風景很漂亮,但是後來門就鎖上了,這次他想去碰碰運氣。

慢慢走上樓梯時他聽見音樂。

消防門掩了一半,他像被牽引著一樣透過縫隙往外看。

此時正是傍晚時,夜空如靛,風在吹拂,不知名的歌調柔軟,天臺的世界是平靜的海底。一個人靜坐無聲。

韓冬凝視著那個人,就像是雲彩在仰望天空,波浪在註視海。

如夢似幻。

他踏入天臺,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響破壞了這份夢寐。那個人沒有動,低垂著頭,靠近了才發現他真的倘在夢裏。

韓冬與他並排相坐,在天臺上看著天。

突然之間恨啊痛苦啊他都不想管了,媽媽的責罵瘋癲又算什麽呢?同學的欺辱冷漠傷不了他半毫,作業本的零零碎碎讓他可以上天臺,天臺上有夢和海。

這個傳說中的人。他的安全屋,他的保護傘,現在又親手營造了一座他的溫床。

少爺醒了,看到旁邊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看清之後又很快平靜:“韓冬?”

“嗯。”韓冬埋怨自己不會說話。

少爺聲音迷糊:“你也逃課。”

“……”

黎渡並不在意答覆,又想起了什麽似的發問:“分班之後應該沒人往你座位上扔垃圾了吧?”

“沒有了。”韓冬說。

手段已經變了,現在他應該是會被拉到廁所踩幾腳吧。

“那就行。有的話來1班找我啊,嗯,我不在的話,找張非原也行。太不是東西了這種人。”

“謝謝。”韓冬安靜地說。

他並不想用這些事麻煩面前的人,而且有些事並不是有人罩著就能好轉的。

黎渡偏了偏頭:“這裏的天空很好看吧。”

“很好看。”

“怎麽找到這裏的路的?”

“碰巧。”

黎渡咬咬腮幫子,稍微抱怨:“……不要這麽殺死我的話題好不好,哪怕挑一個話題繼續呢?”

按照他謹小慎微的性格,現在應該慌亂的,但韓冬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對不起,黎渡。”

黎渡一副勉強原諒你的表情:“唔。”

韓冬努力挑起一個話題:“這首歌很好聽,叫什麽名字?”

“是吧!”黑發少年這下來精神了,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我超級喜歡這首歌,叫《Landslide》!”

“山崩?”明明前調這麽像海浪。

“山崩。”黎渡說。

黎渡對他展示著歌詞。

至今韓冬都清晰地記得,那一刻,歌播放到了2:25,歌詞滾動到了最經典的那一句:

“當你的人生墜於山崩,你知道,我會陪在你身邊。”

或許和什麽年少慕艾都沒有關系,他痛苦黯淡的校園生活不足以讓他誕生這樣的情緒,只是陽光燦爛和懦弱麻木,拯救與被拯救,隨手為之與銘記一生。

他們一起聽了那首歌,完整的三遍,然後黎渡給他一樣東西,說你以後可以常來。

韓冬說:“好。”

他看著手心的鑰匙發楞。

金屬的質感,仍然帶著另一個人的餘溫。

這是他短暫生命中最悠長的一個傍晚,從此他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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