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 50 章

關燈
第50章 第 50 章

永不言敗

不知不覺, 時針指向了晚上7點。

齊纖柔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連續十幾個小時的工作讓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纖柔,你累了就休息會兒,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李標站在她身後, 也早已疲憊不堪:“索羅斯那群人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 但機器也需要加油。”

此時雷鳴已經在齊纖柔的安排下回酒店休息,辦公室只剩下她和李標兩人。

齊纖柔俏皮一笑:“走, 去加點油吧?”

“?”

“是你說的要加油啊。咱們今天出去吃點什麽吧。天天吃香港金管局給我們安排的套餐, 我這幾天早吃夠了, 聞到味道就飽了。”

李標連連道歉:“是我考慮不周,沒註意你的日常需求。我平時工作起來, 常常十幾個小時不吃飯,或者隨便吃點東西, 所以他們送了什麽飯,我也無所謂。”

齊纖柔站起來穿好羊絨外套,沖他點個頭:“那走吧, 今天陪我吃點不一樣的。而且說實話,在這樓裏待了一天, 我實在有點透不過氣了。”

他們這一周來, 幾乎從早晨八點到晚上十點, 全天候地待在這間辦公室。

李標可能不覺得有什麽,他對除了交易之外的事情都很鈍感, 日常生活需求很低。

齊纖柔卻早就待得憋悶了。

而且, 她從來沒有來過香港, 這是第一次。還真有心好好看看香港的夜景。

李標趕緊也穿上自己的皮衣, 作出一個“請”的姿勢:“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乘電梯下樓, 玻璃門外, 香港的夜色已完全籠罩城市。

此時1996年新年剛過,香港也頗寒冷。齊纖柔推開旋轉門,濕冷的風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驅散腦中的混沌。

“纖柔。”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僵。

她轉頭看去,金管局門前的石階上,一個修長的身影正緩緩站起。顧庭軒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松開,手裏拎著公文包,臉上帶著疲憊而溫柔的笑容。

“庭軒?”齊纖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麽……”

她三天前才在電話裏跟他說,千萬別專門跑過來看她,沒必要。

“我有事路過香港,剛落地兩小時。”顧庭軒走上前,目光在她憔悴的臉上逡巡,“你瘦了。”

“能不瘦麽,我在這裏,簡直是沒日沒夜地工作。”說完,她苦笑著看了李標一眼。

李標尷尬地摸摸頭,看了一眼顧庭軒:“這位是?”

“我是她的未婚夫,顧庭軒。”顧庭軒的聲音不知因寒冷還是激動而微微發顫,“想必您就是李標老師吧,纖柔經常提起您,久仰大名。”

兩個男人握手,彼此打量。

顧庭軒比李標高出半個頭,但李標的氣場絲毫不遜色。

終於,李標忍不住笑起來:“你‘路過’香港?去哪裏要從這裏‘路過’?”

顧庭軒的耳尖微微發紅,但聲音依然平穩:“正好有個項目需要來港交所確認。想著纖柔在這裏,就……順便看看。”

齊纖柔“噗嗤”一笑,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你肯定餓了吧,走,跟我們吃飯去。”

李標也朗聲大笑:“走,下面的人帶我去吃過一次這裏一家煲仔飯,味道很不錯的,我帶你們去嘗嘗。”

廟街夜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狹窄的街道兩側擺滿了各式攤檔,空氣中彌漫著咖喱、海鮮和炭火的混合香氣。齊纖柔走在兩個男人中間,恍惚間有種時空錯位的感覺——就在幾小時前,她還在金管局的作戰室裏,面對滿屏跳動的數字和曲線,與看不見的國際空頭進行著無聲的廝殺。

“堅記煲仔飯”的紅色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老板堅叔是個六十多歲的精瘦老人,看到李標便熱情地招呼:“李生!好久不見!還是臘味煲仔飯加蛋?”

李標很驚訝:“我只來過兩次,堅叔,你還記得我?”

“那是自然,李生人中龍鳳,見一次都忘不掉,氣場很不一樣的。”

堅叔這話倒是沒錯。李標的外形氣場,幾乎擔得起龍行虎步這個詞。

於是,李標也不再客氣:“三份煲仔飯,再加一份椒鹽瀨尿蝦。”然後熟門熟路地領著齊纖柔和顧庭軒走向角落的一張折疊桌,“聽說這裏的煲仔飯是全香港最地道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鍋巴香脆不焦。”

顧庭軒為齊纖柔拉開塑料椅,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後腰,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的背脊一陣酥麻。

但她依然端坐如初,並未輕佻回應他的暧昧。

“所以,大陸那邊怎麽看這次香港外匯危機?”李標開門見山地問,同時從櫃子裏取出三瓶藍妹啤酒,用桌角熟練地撬開瓶蓋。

顧庭軒接過啤酒,道了聲謝:“普遍認為索羅斯這次是有備而來。他們先在泰國、印尼得手,積累了足夠的資金和經驗,現在瞄準香港這個亞洲金融中心。”他抿了一口啤酒,“但內地金融圈更關心的是,如果香港守不住,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

齊纖柔註意到顧庭軒說話時眉頭微蹙的樣子——那是他思考覆雜問題時的習慣表情。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香港不會倒。我們有足夠的外匯儲備,而且——”

“而且有纏論。”李標笑著接話,“索羅斯那套量化模型再厲害,也算不透人心。”

堅叔端上三個冒著熱氣的砂鍋,揭開蓋子的瞬間,臘腸的甜香和米飯的焦香撲面而來。齊纖柔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餓,拿起筷子時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慢點吃。”顧庭軒輕聲說,將自己砂鍋裏的臘腸夾到她碗裏,“你瘦了。”

李標假裝沒看見這一幕,專心對付自己面前的煲仔飯,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不是沒有過感情經歷。身家本領到他這種程度,可以說他在生活中有著絕對的擇偶優勢。

可不知為什麽,除了自己的交易技術和錢,他對其他人很難信任。

也從來沒有過,找個固定伴侶的想法。

看到面前的兩人你儂我儂,他只覺得是兩個世界的人。

夜市的人流越來越密,各種語言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一個賣咖喱魚蛋的小販推車經過,顧庭軒招手要了三串。

“嘗嘗這個,香港的特色小吃,別的地方很難買到的。”他將一串金黃的魚蛋遞給她,上面淋著濃郁的咖喱醬。

齊纖柔咬了一口,濃郁的味道在舌尖綻放,突然鼻子一酸。這十幾天來,她幾乎忘記了生活本該有的樣子——熱騰騰的食物,生活的溫度,而不是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永無止境的K線圖。

“最近壓力很大?”顧庭軒低聲問,手指輕輕擦去她嘴角的咖喱醬。

齊纖柔搖搖頭,又點點頭:“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匯率。索羅斯他們太狡猾了,利用遠期合約和現貨市場的聯動做空港幣……”

顧庭軒知道她近來不易。

李標擦了擦嘴:“索羅斯的量子基金這次集結了至少200億美元。他們先在遠期市場大量賣出港幣,制造貶值預期,同時在股市建立空頭頭寸。”

他指了指桌上吃剩的魚蛋竹簽,“就像這些簽子,看似分散,實則是一個完整的做空鏈條。”

“香港市民什麽反應?”顧庭軒問。

堅叔恰好來收空盤子,聽到問題便插話:“後生仔,我在這條街做了三十年生意,什麽風浪沒見過?”他挺直佝僂的背,“‘97回歸都不怕,會怕幾個外國佬?’街坊們都這麽說。”

此時正好客人不多,堅叔幹脆在旁邊桌子上坐了下來,陪他們說話:“這些都不算什麽。人生長呢,都會過去。”

齊纖柔忍不住好奇:“堅叔,您是香港人麽,這家店是您自己打拼出來的?”

堅叔目光變得深遠:“我二十歲從潮州來香港,身上只有五元錢……”

“在香港的第一份工作——做茶樓雜工。每天淩晨四點起床,搬菜、洗碗、擦地,什麽臟活累活都幹。晚上就睡在廚房角落的一張草席上,枕著油膩的味道入眠。”

“那時候,我一個月人工只有八十元。”堅叔回憶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一道劃痕,“但我好開心,因為終於可以寄錢給鄉下家人。”

齊纖柔聽得入神,連飯都忘了吃:“後來呢?”

“後來我偷偷學師。”堅叔的眼睛亮了起來,“老板不準雜工學廚,我就每日趁洗碗時,觀察師傅怎樣切菜、調味。夜晚等所有人都走了,我就用剩的材料自己試煮。”

“我學得好快,三年就做到二廚。”堅叔驕傲地說,“三十歲那年,我用全部積蓄加上借來的錢,在旺角租了個小鋪位,開了第一家‘堅記小廚’。然而好景不長,由於缺乏經驗,三個月後小店就因經營不善倒閉了。”

李標嘆口氣:“那你相當於白白奮鬥幾年。”

“我欠了一身債,”堅叔的聲音低沈下來,“最窮的時候,我跟老婆每日只吃一餐白粥,就是為省下給孩子買奶粉的錢。”

顧庭軒忍不住問:“那您是怎麽……?”

“怎麽翻身的?”堅叔笑了,“我沒放棄啊。我跟老婆推架木頭車,早晨賣腸粉,夜晚賣煲仔飯。日曬雨淋,一做就是五年。”

堅叔站起身,走向櫃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舊相冊。他翻到其中一頁,指給三人看——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婦站在簡陋的木頭車旁,女人懷裏抱著一個嬰兒,男人笑得燦爛。

“這張照片是1988年拍的,後來我終於存夠錢又租了一間店鋪。”他枯瘦的手掌輕撫照片中妻子的臉,“可惜她三年前生病走了,沒機會看到現在的好生活。”

堅叔合上相冊:“所以,年輕人,失敗不可怕,金融危機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認輸了,再也不敢嘗試。”

他指著墻上的一張泛黃剪報:“看這張報紙,1992年金融風暴,我生意差得又要關門。但是我堅定一個信念,只要還有一個客人想吃我的煲仔飯,我就要繼續做下去。”

正說著,又有幾位客人進來,堅叔趕緊起身去招呼。

齊纖柔若有所思,望著夜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主婦們提著購物袋討價還價,上班族三三兩兩喝著啤酒,游客舉著相機四處拍照。

香港依然繁華熱鬧,香港人民,骨子裏其實很堅韌。

她也知道,在這平靜之下,其實暗流洶湧。恐慌已經不知不覺在蔓延。

“金管局裏有人說應該放棄聯系匯率,讓港幣自由浮動。”她低聲說。

這是下午林嘉怡過來跟她說的話,這意味著香港金管局高層已經產生了動搖,他們有點放手匯率、死保股市期市的傾向。

“絕對不能。”李標斬釘截鐵,“一旦放棄聯系匯率,國際資本會更瘋狂地做空,股市期市根本無法自保,香港幾十年建立的金融信譽將毀於一旦。”

顧庭軒若有所思:“我幾天前去上海出差,上海那邊也在密切關註。如果香港能成功阻擊索羅斯,對內地金融市場將是極大的信心提振。”

夜色漸深,夜市卻越發喧囂。

他們又點了糖水和雞蛋仔,漫步在擁擠的街道上。顧庭軒自然而然地握了一下齊纖柔的手。

可是他知道,這相聚終是短暫的。

“我返航在明天早晨。”顧庭軒握緊了他的手,“萬盛那邊,爸爸還有很多事等著我處理。”

齊纖柔看著他俊朗的眉目,莞爾一笑——在金融戰的硝煙中,能擁有這短暫的相聚已是奢侈。

李標識趣地告辭:“我先回酒店,現在天還早,你們再逛逛。”他特別叮囑顧庭軒,“照顧好小齊,她這十天幾乎沒合過眼。”

目送李標離開後,顧庭軒拉著齊纖柔走向維多利亞港的方向。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海水的鹹味和城市的煙火氣。

“累嗎?”他問。

顧庭軒靜靜地看著她:“我在堪市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又忘記吃飯,是不是又熬夜看盤。”

“我有咖啡和紅牛。”她試圖開玩笑,但在顧庭軒心疼的目光下,聲音越來越小。

他們沿著海濱長廊漫步,遠處是燈火璀璨的九龍半島。

齊纖柔靠在欄桿上,突然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身體不自覺地傾向顧庭軒。他順勢將她摟入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

“會沒事的。”他低聲說,“香港經歷過那麽多風雨,這次也能挺過去。”

齊纖柔閉上眼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突然,她想起來這幾天金管局的香港交易員們給她講的話,問道:“你知道獅子山精神嗎?”

顧庭軒搖搖頭。

“聽那些香港同事說,香港人從戰後一無所有到建成今天這座國際大都市,靠的就是獅子山精神——永不言敗,團結互助。”齊纖柔語含悲憫,“七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前,很多人住在山腳下的寮屋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工作,天黑才回家。這些人常年每天工作十六小時,就是為了開創更好的香港,給後代更好的生活。 ”

顧庭軒聽完,若有所思:“看來。香港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什麽奇跡,是普通人的堅持。”

“是的,”齊纖柔望向夜色中的獅子山,“索羅斯不了解這座城市,這裏的人是打不倒的,更何況,現在背靠強大額祖國。”

齊纖柔深吸一口帶著鹹味的空氣。

戰鬥遠未結束,而她,已充滿鬥志。

明天,將是轉守為攻的一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