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互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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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互救
我們會贏嗎？
她奔到雲澤, 越過官府的路標，朝內裏沼地走去。
寶珠在後面喊道：“小姐，小心腳下。”
任知宜充耳不聞, 只顧疾走。天地之間, 似乎只能聽見簌簌的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她心中再一次求萬千神佛, 若他此次能夠安然無恙，她什麽都願意接受。
她從來都相信人定勝天，歷經那麽多次生死關頭，她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麽絕望。也許，人只有真正走入絕望那一日，一切虛無, 皆可相信。
一想到昨晚她對衛樞說的那些狠話，無盡的酸澀溢滿心間。
突然，她腳下一頓。
不遠處，沼泥與石巖的交接處, 有一個人趴在那裏，半邊身子卡在巖石下面, 半邊身子趴在沼泥上, 一只手抓著石徑上的樹枝, 勉強維持著身體不陷落進去。
“衛樞！”
顫巍巍的聲音隨風入耳，昏昏沈沈之中, 衛樞聽到任知宜的聲音, 好似終於完成了一項心中的執念，再無遺憾一般, 他心弦陡然一松, 堅持了許久的意念在那一刻松懈, 抓著樹枝的手漸漸脫力, 倏地一下，整個身子滑落下去。
“衛樞！”任知宜驚喊道。
說時遲那時快，寶珠一個騰躍，足尖借力，飛掠過去，將即將陷入沼泥的衛樞拉了出來，只是沼泥旁邊的巖石又窄又滑，無法容納兩個人站立，寶珠也只能勉強一手抓著石壁凸出的一角，一手拉住衛樞。此時的衛樞已經昏迷，身軀沈重，幾乎又要陷落下去。
任知宜用盡全力，朝他們扔出一個竹筏。
寶珠將衛樞平放於竹筏上，一手抓著巖石一角，一手奮力一推，將衛樞推離泥沼。寶珠亦再次借力，飛掠回來。
神機營的人將衛樞擡至她方才躲避的山洞裏。
衛樞後背脅部中了一箭，雖未傷在要害處，卻入箭很深。雖然神機營隨身攜帶了金創藥，可是他們為衛樞拔箭、上藥之後，衛樞依舊渾身顫抖，高熱不退。
神機營領頭的告訴任知宜，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又在泥沼附近趴了多時，傷口染上汙泥，生了瘡瘍。山中夜裏寒涼，最好是盡快回靈州城找一個大夫。
任知宜摸了摸衛樞的額頭，一時滾燙，一時冰冷，搖了搖頭，“他這個樣子如何經得起山路顛簸，你們去拾些柴火，越多越好，讓這個山洞暖起來。我和寶珠出去一趟。”
“姑娘去哪兒？”
“辛岐山上草藥眾多，自古以來，萬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這山上有一種紫花草，對於治療瘡瘍有奇效，我去采一些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看好殿下。雖然我不知道原本效命於安王的神機營為什麽會聽命於太子殿下，但是他臨走之前既然將短笛交付於我，想必對你們是信任的。”
神機營領頭的凜然頷首，“姑娘放心，屬下明白。”
— — — —
月色昏昏，夜裏的辛岐山烏壓壓的一片，巖石高樹猶如鬼魅山精一般，驚悚怖人。
寶珠不願與她分開，“小姐，夜裏山路不好走，我擔心你萬一再遇到什麽危險，我還是與你一起吧。”
“不行，紫花草喜歡聚生，且不易找尋。神機營他們都不是靈州人，只有咱們兩個認得紫花草的樣子，你往這個方向，我往那個方向，這樣能節省時間，最快找到紫花草。”
說完，任知宜轉身即走。
她打著火折，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此時的她腳下走得堅定，心中沒有一絲恐懼或者猶疑，她知道衛樞生還的希望掌握在她的手裏。衛樞是大胤的儲君，清正自持、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她絕不會讓他死在這片幽暗的辛岐山裏。
紫花草長得矮小，地面上僅露出一點紫色的小花，不容易被發現。
突然，巖石上的一小塊兒花蕊吸引了她的註意，任知宜俯身屈膝，就著火光，她仔細端詳了半晌，欣喜若狂。這是紫花草的花蕊。紫花草喜歡聚生，既然這裏有它的花蕊，那麽附近必然長有紫花草。
她將火折靠放在一旁，細細地在周圍尋找，終於被她發現，有幾株紫花草長在兩個巖石的縫隙裏面。
伸手進去夠，卻夠不到。
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想要推開巖石，但是這兩塊巖石是巨石，紋絲不動。
“刺啦！”她沒有猶豫，一把撕破袖子，扯了下來，整條手臂裸露在外面，在夜色中閃著瑩白的光。
她趴在地上找好位置，屏住呼吸，伸手向縫隙裏面探去，冰涼的、粗糙的的巖石卡住了她的手臂骨節，她深深一吸，再深深一呼，手臂跟隨身體往前又探了半寸，粗糲的巖石棱角將她的皮肉劃得鮮血淋漓，她絲毫不覺，依舊按照原有的呼吸節奏向前半寸半寸地挪動，直到手指觸摸到那株紫花草。
她心中狂喜，一個用力拔了出來。
待到回到山洞，神機營的人見她滿身汙泥，還袒露著一只滿是血痕的手臂，紛紛震驚地看著她。
任知宜恍若未見，急聲問道：“殿下情況怎麽樣？有沒有人來？”
神機營領頭的回過神來，“殿下還未退熱，山中無人，一切平靜。”
“將這花與葉一起搗爛，敷於殿下傷處。”
“是。”領頭的話音一頓，猶豫道，“姑娘的手臂傷得也挺重，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任知宜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之前一直沒有去理會，現在才發現有些傷口皮肉都翻開了，恐怕是要留下疤痕的。
她淡靜道：“麻煩打些水，再給我些金創藥。”
神機營領頭的將刀子浸酒，剜掉衛樞傷口附近流膿血的皮肉，再敷上紫花草，終於將衛樞的情況穩定下來。
這一夜的漫長，遠遠超乎任知宜的想象。她一夜未睡，看著清晨的第一縷日光照到洞口，她將自己的額頭抵在衛樞的額頭上，肌膚相觸，溫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活著，真好！
衛樞在神思昏厥之下，聞到一絲熟悉的、清幽的香氣。
這一夜，他似乎困於一個黑洞的迷霧之中，掙脫不出來，黑洞之中有他的義父沈玄、老師葉蘊之，還有他的父皇，他們神色平和地在向他召喚，衛樞心中疲累至極，完成了義父的心願，實現了老師的寄望，亦成全了父皇的遺願。佛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他是不是也該放下一切，盡歸自在？
不過，這一縷香氣讓他止住腳步。
他想起，自己昏迷之前，聽到了知宜的聲音，他還沒有等到她接受自己的情意，婆娑世界尚有他牽掛之人，他還有執念未成。
靈臺一清，黑洞煙消雲散。
衛樞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任知宜一雙清亮含笑的雙眸。
他想翻身坐起來，後背陡然一痛，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躺著，還沒好呢！”任知宜微慍，起身去給他拿水囊。
衛樞扯了扯嘴角，“知宜，你又救了我一次。”
任知宜手上動作一頓，“是你救我。為什麽故意跳入潭水中？你就沒想過，你死了，大胤怎麽辦？或者，萬一那些人是鄆人，他們抓了你，威脅我們又該怎麽辦？”
說著說著，她深吸一口氣，“算了，也是我的錯，我就不該讓你留在靈州。你休養幾日，盡快啟程，返回京城。靈州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衛樞雙眸一閃。
他都忘了，還沒有告訴知宜，自己請辭儲君之位一事。
一開始是想等他們的關系緩和之後再說，沒想到後來住進刺史府之後，多日不見，竟將此事忘記了。
只不過，眼下令他更為在意的是知宜的態度。
他們相識以來，知宜對他一向恭敬有加，即使不做東宮幕僚之後，也是一口一個“殿下”，何曾像眼下這般，呼來喝去，頤指氣使。
或許是他的眼神洩露了些許情緒。
任知宜捕捉到他雙眸微光，面上微微一熱，正色道：“殿下，我不是在說笑，靈州有危險。”
“那群人是鄆人。”
衛樞愀然變色，“鄆人不是都退兵到玉城了嗎？”
“退兵是真，留人也是真。他們選擇了沼地作為藏身之所，這裏很少有人，不容易被發現。我們還在山谷裏發現幾具屍體，應該是進山的采藥人。”
衛樞擰眉，“所以他們追殺我們，並非知道我們的身份，而是怕暴露他們的行蹤，可見圖謀不小。”
“昨天神機營殺了三十二個，按照我的推算，鄆軍應該在山中留了二百人餘人。”
衛樞知道她想起了路迢所說的那“二十口大鍋”，若按照一口鍋十人來說，約摸就是二百人。
“鄆軍是故意退兵，聲東擊西？”
任知宜道：“我派人告知山南軍山中有匪，就是不想打草驚蛇。殿下，靈州即將開戰，你身為儲君，絕不適合再留在這裏。”
“如果……”，任知宜頓了一下，柔聲道：“如果你是為了我，靈州的戰事一結束，我一定去京城找你。”
“知宜！”衛樞瞳眸巨震，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不再怪我了？”
任知宜莞爾一笑，眼神依舊是清清淩淩，大大方方的，“不管未來結果如何，這一刻我很確定，我心悅於你，衛樞。”
她不是矯情之人，既然確定心意，便要直白說出來。
“其實從刑部越獄出來的那個夜裏，我就已經想告訴你這句話；可是陰差陽錯，生出諸多誤會，再加上後來茶稅的案子，還有何盧叛亂，我心中有所籌謀，對你愈加猜疑，也就將感情放下了。”
“我早就得到鄭家隱匿之家財，並且換成一些軍糧和馬匹，運至靈州；我還特意拔擢幾個官員，都是主戰一派；還有，我借宗親逃避應國和親一事得到他們的承諾，應國的那位嘉敏郡主其實就是白堅曾經的妾室羅湘。”
見衛樞面色平瀾，任知宜挑眉，“你早就知曉？”
衛樞笑道：“其他的事或知道，或猜到，只不過嘉敏郡主是白堅的妾室，我著實沒有想過，你倒也大膽。”
“他們二人是一對陰差陽錯的有情人，歸小夜若想和羅湘在一起，二人必要改換身份，離開故裏，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所以我去求了應國女王。”
任知宜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的手，輕笑道，“差不多就是這些了。我覺得，二人心意相通，最重要的坦誠。”
衛樞心頭微顫，頓感口幹舌燥。
“我想喝口水。”
任知宜忙打開水囊，餵到他嘴邊。
“你的衣服……”，衛樞突然發現她換過衣衫，眼神驟然一冷，“有人欺負你？”
“不是。”任知宜怕他激動，崩裂傷口，忙道，“我之前的衣袖破了，神機營的人為我找了身舊衣。”
衛樞心中一動，拉起她的袖子，露出鮮紅的傷痕，“這是……”
任知宜也沒藏著掖著，亮出手臂，“為了給你采紫花草治傷，被巖石劃傷的。”
“知宜！”衛樞心中一痛。
她輕聲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與救你的性命相比，區區傷痕不算什麽。你肯為我舍去性命，我又為何不能犧牲少許。兩個相愛之人，總要相互坦誠，相互包容才好。”
衛樞凝視著她，雙眸含星，似是感受到這世間最大的歡喜。
任知宜輕輕環擁上去，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聲問道，“這場仗，我們會贏嗎？”
“你心中怯了？”
任知宜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當我知道你中箭落水，又發現那些人是鄆人時，我有一瞬間也開始質疑我自己，這場仗如果打輸了，我會如何？靈州百姓會如何？大胤又會如何？”
“可是，我坐在這裏等你醒來的時候，我看到日光照進來的一剎那，我突然想通了。沒有人能預料戰事的輸贏，但是眼下卻是對鄆作戰的最好時機。靈州百姓已經無法再忍受那種隨時被鄆人侵襲，惶恐不安的日子。你知道嗎？他們寧可餓著肚子，也要把糧食省下來給山南軍。他們也並不是不怕死，只是想拼一次，為他們的兒子、女兒，甚至子孫們爭取一個安定生活的機會。此時，眾志成城，同仇敵愾，我們能做的就是——行前路，莫回頭。”
衛樞單手回擁住她，聲音清潤和煦，“知宜，我們會贏的。”
— — — —
鄆國都城 考邑城
皇宮侍女茉茶倒掉香爐裏的香屑，再次燃起安神的蘇合香。
寢殿床前的珍珠簾輕輕晃動了幾下，發出珠子碰撞的清脆之聲。
茉茶快步上前，“娘娘，是不是有吩咐？”
珠簾內伸出一只柔嫩白皙的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之人，只是豐潤皓腕上有一處不明顯的紅色淤痕。
“再多添一點香，本宮睡不著。”
“是。”
茉茶又朝香爐裏添了些香料，心中惴惴不安，蘇合香雖有安神之效，可是燃得過多，亦對身體有害。太醫昨日剛剛囑咐過不可過量，可是太後娘娘這幾日一直煩躁得難以入睡。
自從勃勃爾將軍在胤國重傷，被人送回考邑城之後，太後娘娘就開始睡不踏實。
昨日朝堂上，幾位大臣聯合起來，彈劾項日部族藐視皇帝，欺男霸女；加上勃勃爾五萬大軍東征靈州，卻大敗重傷而歸，朝堂之上對項日部族早就不滿，趁這個時機，全都湧了出來。
三大部族徹底失勢，朝政無人理會，逼不得已，太後娘娘只好親自去攝政王府請攝政王主持大局。
可是，從攝政王府回來之後，娘娘越發憂心忡忡，無法入睡，更令她害怕的是，她看到了娘娘手腕上的傷痕。
“扶我起來。”
施侖太後起身，坐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宛如嬌花照水，自帶一股天生的風流裊娜之態。
那年輕美貌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國太後。
太後名喚施侖那利，嫁於先帝之時只有十七歲，受盡老皇寵愛，生下一子桑德。老皇故去後，在攝政王讚述的支持下，年僅六歲的桑德當了皇帝，由讚述攝政主理朝政。
施侖太後右手撫上臉頰，再多的脂粉也遮蓋不掉她面上的憔悴。
一想到攝政王的那個陰沈眼神，她就禁不住害怕。
他似乎什麽都知道，知道自己與項日部族的計劃。她當上太後之後，起初還感激讚述，可是後來隨著讚述大權獨攬，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也必須要得到他的首肯。她擔心等到桑德長大後，他不會歸權於帝，此時恰好勃勃爾找上她，他們一起設局，奪了讚述的權。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她忘了讚述不是一般人。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是故意陷落入局，讓他們掉以輕心。
皇權式微，部族隕落，讚述終於露出了他真實的面目。
“娘娘！娘娘！”
茉茶慌慌張張地進來，語無倫次，“攝，攝政王來了。”
“他來做什麽？就說我睡了，不見。”
一道深沈的聲音響起，“太後娘娘，這不是尚未安寢嗎？”
攝政王讚述掀簾而入，進入太後寢殿如入無人之境。
讚述年約四十，身高八尺，體格雄壯，威儀赫赫。
他的眼睛逡巡一周，緩緩地落在施侖太後薄如蟬翼的中衣上。
施侖太後攏了攏襟領，心中難堪到極致，那雙眼睛充滿著欲望，像是一把鉤子，能勾開她的中衣，令她展露無餘。
“攝政王，三更半夜擅闖我的寢宮，實在無禮，出去！”
讚述冷冷地瞥了一眼茉茶，“太後讓你出去，還不滾？”
“讚述！你……” 施侖太後憤而起身，“你莫要欺人太甚。”
讚述又看了一眼茉茶，那殺人的眼神令她渾身一顫，茉茶抖著身子退了下去。
寢殿之中，只有二人，室內的蘇合香燃香裊裊。
讚述緩步向前。
施侖太後緊張地向後退，“你，你想做什麽？”
“做昨日未竟之事。”
“你放肆！”施侖太後面色通紅，完全不敢去想在攝政王府的事。
昨日，她被迫去攝政王府，沒想到讚述竟然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懷中，動手剝她的衣衫。她嚇得大叫，似是擾了他的興致，這才讓她尋得空機，跑了出來。
沒想到，讚述膽大包天，今日竟敢直闖太後寢宮。
讚述的手指摩挲著她腕上的淤痕，淡淡道，“昨日，臣唐突了。”
“沒事，我沒放在心上，你，你退下吧。”施侖太後顫聲道。
他不放手，反而一個用力將她困入雙臂之中。
“先帝在時，我就一直想嘗一嘗娘娘冰肌玉骨的滋味。沒想到，今夜終於能得償所願。”
施侖又驚又駭，正欲大叫喊人。
“你叫啊。”讚述陰下臉來，“明日我就將太後娘娘與勃勃爾合謀的證據擺上朝堂，有這等禍國之母後，皇帝也該換個人當了。”
“你敢！”
讚述笑道：“我如何不敢？你以為你們那點伎倆能騙過我。從一開始，我就在請君入甕。我閉門思過，是為了將勃勃爾送向大胤的戰場，我明知大胤的計謀，卻不告訴他，是為了讓勃勃爾戰敗，讓部族徹底失去和權力。”
施侖太後身子一軟，跌坐在他的腿上。
“這就對了，在我拿下大胤之前，桑德會穩穩地坐在皇位上。”
他以指尖輕佻地撩開中衣的襟領，施侖太後閉著眼睛，被迫仰起頭來，露出白皙纖長的頸項。
讚述單手抱起她，撩起珍珠簾。
簾落，影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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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都相信人定勝天，歷經那麽多次生死關頭，她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麽絕望。也許，人只有真正走入絕望那一日，一切虛無, 皆可相信。
一想到昨晚她對衛樞說的那些狠話，無盡的酸澀溢滿心間。
突然，她腳下一頓。
不遠處，沼泥與石巖的交接處, 有一個人趴在那裏，半邊身子卡在巖石下面, 半邊身子趴在沼泥上, 一只手抓著石徑上的樹枝, 勉強維持著身體不陷落進去。
“衛樞！”
顫巍巍的聲音隨風入耳，昏昏沈沈之中, 衛樞聽到任知宜的聲音, 好似終於完成了一項心中的執念，再無遺憾一般, 他心弦陡然一松, 堅持了許久的意念在那一刻松懈, 抓著樹枝的手漸漸脫力, 倏地一下，整個身子滑落下去。
“衛樞！”任知宜驚喊道。
說時遲那時快，寶珠一個騰躍，足尖借力，飛掠過去，將即將陷入沼泥的衛樞拉了出來，只是沼泥旁邊的巖石又窄又滑，無法容納兩個人站立，寶珠也只能勉強一手抓著石壁凸出的一角，一手拉住衛樞。此時的衛樞已經昏迷，身軀沈重，幾乎又要陷落下去。
任知宜用盡全力，朝他們扔出一個竹筏。
寶珠將衛樞平放於竹筏上，一手抓著巖石一角，一手奮力一推，將衛樞推離泥沼。寶珠亦再次借力，飛掠回來。
神機營的人將衛樞擡至她方才躲避的山洞裏。
衛樞後背脅部中了一箭，雖未傷在要害處，卻入箭很深。雖然神機營隨身攜帶了金創藥，可是他們為衛樞拔箭、上藥之後，衛樞依舊渾身顫抖，高熱不退。
神機營領頭的告訴任知宜，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又在泥沼附近趴了多時，傷口染上汙泥，生了瘡瘍。山中夜裏寒涼，最好是盡快回靈州城找一個大夫。
任知宜摸了摸衛樞的額頭，一時滾燙，一時冰冷，搖了搖頭，“他這個樣子如何經得起山路顛簸，你們去拾些柴火，越多越好，讓這個山洞暖起來。我和寶珠出去一趟。”
“姑娘去哪兒？”
“辛岐山上草藥眾多，自古以來，萬物皆有相生相克之理。這山上有一種紫花草，對於治療瘡瘍有奇效，我去采一些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一定要看好殿下。雖然我不知道原本效命於安王的神機營為什麽會聽命於太子殿下，但是他臨走之前既然將短笛交付於我，想必對你們是信任的。”
神機營領頭的凜然頷首，“姑娘放心，屬下明白。”
— — — —
月色昏昏，夜裏的辛岐山烏壓壓的一片，巖石高樹猶如鬼魅山精一般，驚悚怖人。
寶珠不願與她分開，“小姐，夜裏山路不好走，我擔心你萬一再遇到什麽危險，我還是與你一起吧。”
“不行，紫花草喜歡聚生，且不易找尋。神機營他們都不是靈州人，只有咱們兩個認得紫花草的樣子，你往這個方向，我往那個方向，這樣能節省時間，最快找到紫花草。”
說完，任知宜轉身即走。
她打著火折，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此時的她腳下走得堅定，心中沒有一絲恐懼或者猶疑，她知道衛樞生還的希望掌握在她的手裏。衛樞是大胤的儲君，清正自持、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她絕不會讓他死在這片幽暗的辛岐山裏。
紫花草長得矮小，地面上僅露出一點紫色的小花，不容易被發現。
突然，巖石上的一小塊兒花蕊吸引了她的註意，任知宜俯身屈膝，就著火光，她仔細端詳了半晌，欣喜若狂。這是紫花草的花蕊。紫花草喜歡聚生，既然這裏有它的花蕊，那麽附近必然長有紫花草。
她將火折靠放在一旁，細細地在周圍尋找，終於被她發現，有幾株紫花草長在兩個巖石的縫隙裏面。
伸手進去夠，卻夠不到。
她使出全身的力氣想要推開巖石，但是這兩塊巖石是巨石，紋絲不動。
“刺啦！”她沒有猶豫，一把撕破袖子，扯了下來，整條手臂裸露在外面，在夜色中閃著瑩白的光。
她趴在地上找好位置，屏住呼吸，伸手向縫隙裏面探去，冰涼的、粗糙的的巖石卡住了她的手臂骨節，她深深一吸，再深深一呼，手臂跟隨身體往前又探了半寸，粗糲的巖石棱角將她的皮肉劃得鮮血淋漓，她絲毫不覺，依舊按照原有的呼吸節奏向前半寸半寸地挪動，直到手指觸摸到那株紫花草。
她心中狂喜，一個用力拔了出來。
待到回到山洞，神機營的人見她滿身汙泥，還袒露著一只滿是血痕的手臂，紛紛震驚地看著她。
任知宜恍若未見，急聲問道：“殿下情況怎麽樣？有沒有人來？”
神機營領頭的回過神來，“殿下還未退熱，山中無人，一切平靜。”
“將這花與葉一起搗爛，敷於殿下傷處。”
“是。”領頭的話音一頓，猶豫道，“姑娘的手臂傷得也挺重，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任知宜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之前一直沒有去理會，現在才發現有些傷口皮肉都翻開了，恐怕是要留下疤痕的。
她淡靜道：“麻煩打些水，再給我些金創藥。”
神機營領頭的將刀子浸酒，剜掉衛樞傷口附近流膿血的皮肉，再敷上紫花草，終於將衛樞的情況穩定下來。
這一夜的漫長，遠遠超乎任知宜的想象。她一夜未睡，看著清晨的第一縷日光照到洞口，她將自己的額頭抵在衛樞的額頭上，肌膚相觸，溫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活著，真好！
衛樞在神思昏厥之下，聞到一絲熟悉的、清幽的香氣。
這一夜，他似乎困於一個黑洞的迷霧之中，掙脫不出來，黑洞之中有他的義父沈玄、老師葉蘊之，還有他的父皇，他們神色平和地在向他召喚，衛樞心中疲累至極，完成了義父的心願，實現了老師的寄望，亦成全了父皇的遺願。佛說——“眾生度盡，方證菩提”，他是不是也該放下一切，盡歸自在？
不過，這一縷香氣讓他止住腳步。
他想起，自己昏迷之前，聽到了知宜的聲音，他還沒有等到她接受自己的情意，婆娑世界尚有他牽掛之人，他還有執念未成。
靈臺一清，黑洞煙消雲散。
衛樞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任知宜一雙清亮含笑的雙眸。
他想翻身坐起來，後背陡然一痛，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躺著，還沒好呢！”任知宜微慍，起身去給他拿水囊。
衛樞扯了扯嘴角，“知宜，你又救了我一次。”
任知宜手上動作一頓，“是你救我。為什麽故意跳入潭水中？你就沒想過，你死了，大胤怎麽辦？或者，萬一那些人是鄆人，他們抓了你，威脅我們又該怎麽辦？”
說著說著，她深吸一口氣，“算了，也是我的錯，我就不該讓你留在靈州。你休養幾日，盡快啟程，返回京城。靈州不是你該呆的地方。”
衛樞雙眸一閃。
他都忘了，還沒有告訴知宜，自己請辭儲君之位一事。
一開始是想等他們的關系緩和之後再說，沒想到後來住進刺史府之後，多日不見，竟將此事忘記了。
只不過，眼下令他更為在意的是知宜的態度。
他們相識以來，知宜對他一向恭敬有加，即使不做東宮幕僚之後，也是一口一個“殿下”，何曾像眼下這般，呼來喝去，頤指氣使。
或許是他的眼神洩露了些許情緒。
任知宜捕捉到他雙眸微光，面上微微一熱，正色道：“殿下，我不是在說笑，靈州有危險。”
“那群人是鄆人。”
衛樞愀然變色，“鄆人不是都退兵到玉城了嗎？”
“退兵是真，留人也是真。他們選擇了沼地作為藏身之所，這裏很少有人，不容易被發現。我們還在山谷裏發現幾具屍體，應該是進山的采藥人。”
衛樞擰眉，“所以他們追殺我們，並非知道我們的身份，而是怕暴露他們的行蹤，可見圖謀不小。”
“昨天神機營殺了三十二個，按照我的推算，鄆軍應該在山中留了二百人餘人。”
衛樞知道她想起了路迢所說的那“二十口大鍋”，若按照一口鍋十人來說，約摸就是二百人。
“鄆軍是故意退兵，聲東擊西？”
任知宜道：“我派人告知山南軍山中有匪，就是不想打草驚蛇。殿下，靈州即將開戰，你身為儲君，絕不適合再留在這裏。”
“如果……”，任知宜頓了一下，柔聲道：“如果你是為了我，靈州的戰事一結束，我一定去京城找你。”
“知宜！”衛樞瞳眸巨震，一把拉住她的手，“你不再怪我了？”
任知宜莞爾一笑，眼神依舊是清清淩淩，大大方方的，“不管未來結果如何，這一刻我很確定，我心悅於你，衛樞。”
她不是矯情之人，既然確定心意，便要直白說出來。
“其實從刑部越獄出來的那個夜裏，我就已經想告訴你這句話；可是陰差陽錯，生出諸多誤會，再加上後來茶稅的案子，還有何盧叛亂，我心中有所籌謀，對你愈加猜疑，也就將感情放下了。”
“我早就得到鄭家隱匿之家財，並且換成一些軍糧和馬匹，運至靈州；我還特意拔擢幾個官員，都是主戰一派；還有，我借宗親逃避應國和親一事得到他們的承諾，應國的那位嘉敏郡主其實就是白堅曾經的妾室羅湘。”
見衛樞面色平瀾，任知宜挑眉，“你早就知曉？”
衛樞笑道：“其他的事或知道，或猜到，只不過嘉敏郡主是白堅的妾室，我著實沒有想過，你倒也大膽。”
“他們二人是一對陰差陽錯的有情人，歸小夜若想和羅湘在一起，二人必要改換身份，離開故裏，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生活，所以我去求了應國女王。”
任知宜被他緊緊握在掌心的手，輕笑道，“差不多就是這些了。我覺得，二人心意相通，最重要的坦誠。”
衛樞心頭微顫，頓感口幹舌燥。
“我想喝口水。”
任知宜忙打開水囊，餵到他嘴邊。
“你的衣服……”，衛樞突然發現她換過衣衫，眼神驟然一冷，“有人欺負你？”
“不是。”任知宜怕他激動，崩裂傷口，忙道，“我之前的衣袖破了，神機營的人為我找了身舊衣。”
衛樞心中一動，拉起她的袖子，露出鮮紅的傷痕，“這是……”
任知宜也沒藏著掖著，亮出手臂，“為了給你采紫花草治傷，被巖石劃傷的。”
“知宜！”衛樞心中一痛。
她輕聲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與救你的性命相比，區區傷痕不算什麽。你肯為我舍去性命，我又為何不能犧牲少許。兩個相愛之人，總要相互坦誠，相互包容才好。”
衛樞凝視著她，雙眸含星，似是感受到這世間最大的歡喜。
任知宜輕輕環擁上去，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聲問道，“這場仗，我們會贏嗎？”
“你心中怯了？”
任知宜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當我知道你中箭落水，又發現那些人是鄆人時，我有一瞬間也開始質疑我自己，這場仗如果打輸了，我會如何？靈州百姓會如何？大胤又會如何？”
“可是，我坐在這裏等你醒來的時候，我看到日光照進來的一剎那，我突然想通了。沒有人能預料戰事的輸贏，但是眼下卻是對鄆作戰的最好時機。靈州百姓已經無法再忍受那種隨時被鄆人侵襲，惶恐不安的日子。你知道嗎？他們寧可餓著肚子，也要把糧食省下來給山南軍。他們也並不是不怕死，只是想拼一次，為他們的兒子、女兒，甚至子孫們爭取一個安定生活的機會。此時，眾志成城，同仇敵愾，我們能做的就是——行前路，莫回頭。”
衛樞單手回擁住她，聲音清潤和煦，“知宜，我們會贏的。”
— — — —
鄆國都城 考邑城
皇宮侍女茉茶倒掉香爐裏的香屑，再次燃起安神的蘇合香。
寢殿床前的珍珠簾輕輕晃動了幾下，發出珠子碰撞的清脆之聲。
茉茶快步上前，“娘娘，是不是有吩咐？”
珠簾內伸出一只柔嫩白皙的手，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之人，只是豐潤皓腕上有一處不明顯的紅色淤痕。
“再多添一點香，本宮睡不著。”
“是。”
茉茶又朝香爐裏添了些香料，心中惴惴不安，蘇合香雖有安神之效，可是燃得過多，亦對身體有害。太醫昨日剛剛囑咐過不可過量，可是太後娘娘這幾日一直煩躁得難以入睡。
自從勃勃爾將軍在胤國重傷，被人送回考邑城之後，太後娘娘就開始睡不踏實。
昨日朝堂上，幾位大臣聯合起來，彈劾項日部族藐視皇帝，欺男霸女；加上勃勃爾五萬大軍東征靈州，卻大敗重傷而歸，朝堂之上對項日部族早就不滿，趁這個時機，全都湧了出來。
三大部族徹底失勢，朝政無人理會，逼不得已，太後娘娘只好親自去攝政王府請攝政王主持大局。
可是，從攝政王府回來之後，娘娘越發憂心忡忡，無法入睡，更令她害怕的是，她看到了娘娘手腕上的傷痕。
“扶我起來。”
施侖太後起身，坐到銅鏡前。
鏡中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宛如嬌花照水，自帶一股天生的風流裊娜之態。
那年輕美貌的樣子，完全不像一國太後。
太後名喚施侖那利，嫁於先帝之時只有十七歲，受盡老皇寵愛，生下一子桑德。老皇故去後，在攝政王讚述的支持下，年僅六歲的桑德當了皇帝，由讚述攝政主理朝政。
施侖太後右手撫上臉頰，再多的脂粉也遮蓋不掉她面上的憔悴。
一想到攝政王的那個陰沈眼神，她就禁不住害怕。
他似乎什麽都知道，知道自己與項日部族的計劃。她當上太後之後，起初還感激讚述，可是後來隨著讚述大權獨攬，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也必須要得到他的首肯。她擔心等到桑德長大後，他不會歸權於帝，此時恰好勃勃爾找上她，他們一起設局，奪了讚述的權。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到她忘了讚述不是一般人。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是故意陷落入局，讓他們掉以輕心。
皇權式微，部族隕落，讚述終於露出了他真實的面目。
“娘娘！娘娘！”
茉茶慌慌張張地進來，語無倫次，“攝，攝政王來了。”
“他來做什麽？就說我睡了，不見。”
一道深沈的聲音響起，“太後娘娘，這不是尚未安寢嗎？”
攝政王讚述掀簾而入，進入太後寢殿如入無人之境。
讚述年約四十，身高八尺，體格雄壯，威儀赫赫。
他的眼睛逡巡一周，緩緩地落在施侖太後薄如蟬翼的中衣上。
施侖太後攏了攏襟領，心中難堪到極致，那雙眼睛充滿著欲望，像是一把鉤子，能勾開她的中衣，令她展露無餘。
“攝政王，三更半夜擅闖我的寢宮，實在無禮，出去！”
讚述冷冷地瞥了一眼茉茶，“太後讓你出去，還不滾？”
“讚述！你……” 施侖太後憤而起身，“你莫要欺人太甚。”
讚述又看了一眼茉茶，那殺人的眼神令她渾身一顫，茉茶抖著身子退了下去。
寢殿之中，只有二人，室內的蘇合香燃香裊裊。
讚述緩步向前。
施侖太後緊張地向後退，“你，你想做什麽？”
“做昨日未竟之事。”
“你放肆！”施侖太後面色通紅，完全不敢去想在攝政王府的事。
昨日，她被迫去攝政王府，沒想到讚述竟然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懷中，動手剝她的衣衫。她嚇得大叫，似是擾了他的興致，這才讓她尋得空機，跑了出來。
沒想到，讚述膽大包天，今日竟敢直闖太後寢宮。
讚述的手指摩挲著她腕上的淤痕，淡淡道，“昨日，臣唐突了。”
“沒事，我沒放在心上，你，你退下吧。”施侖太後顫聲道。
他不放手，反而一個用力將她困入雙臂之中。
“先帝在時，我就一直想嘗一嘗娘娘冰肌玉骨的滋味。沒想到，今夜終於能得償所願。”
施侖又驚又駭，正欲大叫喊人。
“你叫啊。”讚述陰下臉來，“明日我就將太後娘娘與勃勃爾合謀的證據擺上朝堂，有這等禍國之母後，皇帝也該換個人當了。”
“你敢！”
讚述笑道：“我如何不敢？你以為你們那點伎倆能騙過我。從一開始，我就在請君入甕。我閉門思過，是為了將勃勃爾送向大胤的戰場，我明知大胤的計謀，卻不告訴他，是為了讓勃勃爾戰敗，讓部族徹底失去和權力。”
施侖太後身子一軟，跌坐在他的腿上。
“這就對了，在我拿下大胤之前，桑德會穩穩地坐在皇位上。”
他以指尖輕佻地撩開中衣的襟領，施侖太後閉著眼睛，被迫仰起頭來，露出白皙纖長的頸項。
讚述單手抱起她，撩起珍珠簾。
簾落，影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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