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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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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相見

我來找你

帝崩的消息傳至靈州時, 已是四月初十。

靈州城遵循國喪儀制,禁絕嫁娶作樂。

鄆軍陸續退至玉城,派出的探子來報, 勃勃爾重傷, 尚在昏迷之中。靈州尋得喘息之機, 迅速去附近州縣籌糧,暫時解了糧食的難題。

因為節度使府政務積壓多日,郭嘉啟程返回睢州,留下路迢和朱勁松守著靈州城。任知宜亦從軍營搬回家,每日陪母親下下廚,侍弄侍弄花草, 倒也自得其樂。

這一日,寶珠拿出藤千掛在後院的架上。

“小姐,今兒天氣好,咱們打秋千吧。”寶珠一邊打著繩結, 一邊絮叨道,“好不容易把鄆人趕走了, 卻又趕上百日國喪, 外面的酒樓、雜館都關了門, 街上冷清得很,連咱們的書坊也關了, 哪兒也沒得去。”

任知宜站於藤架之下, 神思微離。

她想起在東宮的那段日子,衛樞為她做了一個秋千架, 他們一起對弈, 品茗, 那時離現在不過數月光景, 如今想來竟似經年已過。

陛下崩逝,代表不久之後,太子衛樞將登上帝位,禦極天下。她與他,隔著靈州和京城的浩瀚山水,已成陌路之人。

往日種種,皆成煙雲。

千繩蕩到最高處,她望見遠處白雲悠悠,青山遙遙,縷縷炊煙裊裊而上。

沒有鄆人的靈州一片祥和、寧靜,讓人心安。

寶珠說他們趕走了鄆人,她卻不以為然。雖然暫時還不清楚鄆軍真正的意圖,可是她覺得鄆軍退至玉城絕不是就此退兵。玉城乃胤鄆交界之地,荒僻多林,人煙稀少,但仍然屬於胤國的土地;更重要的是,玉城是連結兩國的緊扼之處,進可攻,退可守。

走到眼下這一步,她不得不去考慮,衛樞即位之後,若答應鄆國的和談條件,靈州將何去何從?若真如此,萬不得已,她只能……

“小姐,小姐。”

寶珠輕喚,將她從紛繁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她從秋千踏板上跳下來,拿巾帕擦了擦汗,“何事?”

“外面有人送來一個盒子,說是給小姐的。”

任知宜接過來,打開一看,接著猛地合上,面色大變。

“人呢?”

寶珠道:“早走了,是個和尚。他說委托他送這件東西的人住在龍巖寺。”

話音剛落,任知宜已放下盒子,飛也似地沖了出去。

寶珠驚得目瞪口呆,看了一眼留在原地的盒子,她悄悄打開瞅了一眼——一枚玉韘。

日月紋回涼玉韘。

如果這枚不是她與小姐在黑市找人造的假玉韘,難道……是太子殿下手上戴的那個?

————

任知宜走在去往龍巖寺的路上,心神不寧。

衛樞為什麽會在靈州?皇帝剛剛駕崩,他應該在京城準備登基大典,他怎麽可能此時來靈州。

龍巖寺在靈州城內,與刺史府相距不遠,不過短短三四裏的路程,她卻走得心事重重,思緒翻湧。

站在寺門前,滿腔激蕩漸漸平覆下來。

她突然為自己貿然尋到龍巖寺的行為感到幾分後悔,若有人像她當初一樣造一個假的玉韘,豈不落入陷阱?

簡單查探了一下,發覺龍巖寺四周並無異動。

她思慮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踏入寺中。

龍巖寺建於三百年前,世代供奉藥師佛,廟宇雖小,香火卻盛。寺中遍植竹木,處處綠蔭,極其清靜雅致。

任知宜走進大殿,恭恭敬敬地跪在藥師佛前,焚香,叩首。

靈州百姓最信藥師佛,每個進入龍巖寺的人都會虔誠叩拜佛祖,保佑家人無病無痛,無災無難。

“願佛祖護佑靈州。”任知宜再叩首。

身後傳來一道溫潤、清越的聲音,若清風徐徐而來,“你放心,靈州會安然無恙。”

任知宜猛地回頭。

衛樞立於殿前一抹光暈之下,清淺一笑。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素面直裰,俊美無儔,與初見她時並無二致,只是較之前清瘦少許。

她狠狠地恍了一下神,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衛樞俯身,一雙星眸凝視著她。

“你……”,她聲音輕顫,“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扶她起來,溫聲道道:“我來找你。”

心臟像被重錘沈沈地砸了一下,鈍鈍地跳動著。“為什麽”三個字在她齒間翻滾了幾下,又咽了回去。此時此刻,她又不想知道他的答案了;或者說,她已經猜到。

從她順利離開京城的那一日開始,她就有一種預感,衛樞不會真得放她離開,只是沒想到這一日到來得這麽快。即使葉蘊之死前澄清了他們之間的誤會,即使他對她有情,橫亙在他們面前依然有諸多問題。

隔壁的禪房傳來陣陣木魚敲擊之聲,沈靜悠長,凈滌心靈。

她從混沌靈臺處抓得一絲清明,“殿下是想讓我回去?”

衛樞笑笑,“你願意嗎?”

“不願。”任知宜答得幹脆,“靈州還未解危,我不走。”

“若靈州之危已解呢?”

任知宜擰眉,聲音染上幾分怒氣,“殿下以為鄆人退至玉城便是退兵?不可能!若不能將他們打到徹底屈服,他們會一而再,再而三,找到寸隙之機,就會卷土重來。”

衛樞輕聲道:“朝廷沒有答應鄆國的和談條件。”

任知宜聞言,又驚又喜。

又聽到衛樞緩緩道,“朝廷已決定拒絕與鄆國和談,恐怕不日,大胤與鄆國就要真正地兵戎相見了。”

“糧草、軍械還有盔甲會陸續運來,英武大將軍張威率三萬人趕來靈州支援,還有靖南軍也已做好準備。”

“我快馬先來,朝廷的旨意隨後就到。”

任知宜心跳如擂,周身血液沸騰。

十幾年了,朝廷終於不再姑息退讓,要與鄆國一戰了。這些年受盡欺壓、擄劫,靈州百姓談“鄆”色變,多少人家想離開這裏,可是又無處可去,只能在終日惶恐中艱難度日。

她望向衛樞,“殿下不反對?”

衛樞輕聲道:“我讓人調了近二十年來靈州上報朝廷的奏章,又派暗衛查探,方知鄆人每年大小侵擾靈州不下二十餘次,除了搶奪財物、牛羊,還會擄劫婦人和女童,搞得很多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說得對,是我一葉障目。”

任知宜躬身行禮,“謝殿下體恤,我替靈州百姓謝過殿下。”

衛樞扶她,眼神專註而幽邃,“知宜,若你一早告訴我這是你的夙願,我一定會成全。”

“我要如何說?”任知宜擡眼,雙眸透出泠泠之色,“我每每提及,殿下總說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興戰,我還親耳聽到殿下對葉大人說,若我執意與鄆對戰,便將我困於宮中。知宜自問沒有這等自信可以改變殿下初衷,但是驅逐鄆國是我必須要做的事。”

這些話埋在她心裏許久,她不是沒有期待過衛樞會為她而改變,可是現實給了她一記冰刃,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

“對不起。”

任知宜怔然。

衛樞雙眸溫柔,向她訴說著歉意,聲音多情而繾綣。

“這世間的確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是我一心只想探查雲門鎮案的真相,困於嘉以之亂的執念中走不出來。”

“殿下言重了。”任知宜隨意應道,帶著幾分言不由衷,“殿下是儲君,心中記掛的自然是整個大胤。不管怎樣,知宜很感激殿下最終能答應這件事。”

衛樞近前,輕輕扯住她袖角一端,“那你告訴我,還願不願意回到我身邊?”

“請殿下放手。”任知宜猛然後退兩步,眼神幽然,“若是於公,知宜願意助一臂之力……”

她話音一頓,神情依舊坦然,“若是兒女私情,知宜與殿下有雲泥之別,難為良配,還請殿下不要執著。”

“若我偏要執著呢?”衛樞輕笑,學了三分市井無賴的口氣。

任知宜怔住,像不認識他似的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無奈道:“殿下登基之後,天下秀色盡在殿下懷中,後宮不缺我一個,而且知宜不喜歡,也不適合宮闈生活。”

此時,寺裏的鐘聲響起,幾個香客走進大殿,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衛樞心中默念,不急於一時,知宜與我,來日方長。

他望著殿外,輕聲道:“這是我第一次到靈州,對這裏很不熟悉,你帶我去逛一逛吧。”

“好。”

— —  — —

靈州城分四區,城東客棧、酒肆林立,城西多藥鋪,城南主要是民宅,而城北是官署所在。山南軍駐紮的地方就在南北向的井街。

二人走在城東街上,任知宜指著其中一家叫“十風酒鋪”的鋪子,“他們家的茶尾酒是靈州一絕,只是如今國喪,不得飲酒。”

她頓了一下,“殿下,陛下他……”

衛樞明白她的意思,沈聲道:“父皇沈屙已久,又心有郁結,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殿下節哀。”

“或許是我親緣情薄,義父、老師、父皇都一個個離我遠去。”

任知宜從他的話裏聽出一絲悲涼,心有戚戚焉。

“雖然他們都已不在世,但生前都真心待過殿下。”

衛樞點點頭。

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條街,“靈州為何有這麽多藥鋪?”

“靈州多奇山秀峰,水源豐沛,這裏生長的很多植物皆可入藥,尤其是治療瘴氣的一味藥,乃靈州特有。”

“哦?”衛樞頗感興趣,“那倒是不錯。”

“可惜啊……”,任知宜道:“辛岐山上常有鄆人出沒,大家去采草藥,都要結伴同行才敢上山。”

話說著前行,任知宜又將他帶到一家書坊,坊門上掛著“停雲書齋”的牌匾。

書坊布局典雅,陳列有各類古籍、地方志、畫卷、詩作,分門別類,極其規整,錯落有致,足以看出書坊主人的高雅品味。

“這是我在靈州的產業。”任知宜盈盈笑道。

衛樞微微驚訝,旋即笑道,“我曾聽說某人的志向乃是成為靈州首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這就是未來首富的發跡之地呢?”

被他取笑,任知宜倒不覺得赧然,反而大大方方道:“正是。”

衛樞隨手拿起一幅畫,展開來看,讚嘆道:“好畫!雖然技法稚嫩,卻掩蓋不住天生的靈氣。”

“這是我游歷時遇到的一位落第秀才所畫,我買了他十幅畫,準備待價而沽。未來能否成為靈州首富,就看這位仁兄的際遇了。”知宜笑讚,“殿下好眼力,不愧精研書畫多年。”

這句話意有所嘲,衛樞也聽了出來。

他們初見之時,就是衛樞不小心撞掉了任知宜要送給劉府尹的賄禮——程臨開的《北岳松枝圖》,而任知宜也誤將他當成“精研書畫多年”的劉大公子。

任知宜不禁唏噓,回想當日,二人相互試探,相互利用,何曾想過有一日他們會惺惺相惜,在自己的書坊裏共同欣賞一幅畫作。

離開書坊後,二人朝城北而去。

“阿宜?”

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二人回頭一看,是任知宜的父親任平。

任平驚訝地看著他們,“這位是……?”

任知宜尚未答話,衛樞搶先一步,頷首行禮,“伯父,在下沈樞,是知宜在京城的朋友。”

任平搓了搓手,不住地點點頭,“沈公子遠道而來,我們也該盡盡地主之誼,不如去舍下吃頓便飯。”

衛樞拱手,“伯父盛情,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回到刺史府。

任夫人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都是靈州當地的美食。

“沈公子,嘗嘗這道燒魚膾,是我家夫人的拿手菜。我吃了二十多年,都吃不膩。”

衛樞執箸夾了一口,細細品味了半晌,“鮮美嫩滑,齒頰留香,這麽一嘗,與夫人的手藝相比,京城最負盛名的淩雲樓都要甘拜下風。”

“沈公子過譽了。”第一次被外人直白誇讚,任夫人謙遜一笑,心裏卻是歡喜極了。

這位沈公子,面容俊美,風姿高貴,氣質如修如竹,說話溫和有禮,處處透著世家名門的氣度,令人見之便萌生好感。

任夫人給任平使了個眼色。

任平立刻意會,問道:“沈公子家中作何營生?年庚幾何啊?”

“爹?”任知宜驚訝。

聰慧如她,如何不曉得她爹娘的意思。

他們一直憂心自己的婚事,顯然是將衛樞當成佳婿人選。

雖然任平是科舉出身,熟讀詩書禮儀,但是靈州民風淳樸,不似京城那般有諸多繁文縟節,任平夫婦在靈州生活十多年,性情通達隨和,並不覺得這有何不妥。

“爹,其實他是……”

任知宜突然噤口,既然衛樞不願以真實身份示人,必有其考量,切不可因小失大。

任平望著她,等她說下去。

任知宜無奈掩飾道:“他家中做官,順景十年生人。”

好!好!

任平與夫人交換了一下眼神。任夫人隨意扯了句借口,就將知宜帶離。

待人走後,只剩任平和衛樞二人。

兩人一邊用膳,一邊飲酒,一邊暢談。

任平發覺,這位沈公子天文地理,詩詞歌賦,政論策解,無一不通,加上性情溫良豁達,實在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佳婿。

“沈公子,老夫直白問一句,公子家中可有婚配?”

衛樞站起來,躬身行禮,“家中既無婚配,亦無通房。樞一向清正自持,絕無半點後宅腌臜之事。”

他繼續道:“不瞞伯父,在下心悅知宜已久,只是一直不敢造次。”

任平先是一楞,覆而笑笑。

畢竟是年輕人嘛!雖然知禮守節,卻也帶著幾分年輕人的赤誠和坦蕩,更顯得難得。

如此一來,對衛樞的欣賞又增加了幾分。

“沈公子初到靈州,不知下榻何處?”

“暫時宿在龍巖寺的客房。”

任平擺擺手,和善笑道,“龍巖寺雖然清靜,不過主持規矩甚多,遠來是客,既然你是知宜的朋友,不如就住到刺史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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