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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解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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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解危

莫計得失,莫困於執念

衛樞靜立原地, 紋絲不動。

何盧朝著空中射出一記響箭,鳴鏑炸開,散出黃色長煙。

“這是信號。至多半柱香的時間, 炸藥就會響。”

何盧站直身子, “衛樞, 本王真得很想知道,一旦運河決口,你究竟會選擇留在這裏抓我,還是會選擇立刻掉轉回城,去救那些百姓?”

何盧奸猾,故意拋出這個問題。

若衛樞留下, 何盧必敗無疑,一場叛亂就此消弭。

任誰來選,都會選擇留下擒獲何盧這個叛軍賊首,畢竟此時就算回城救助也是於事無補, 充其量不過是少幾個百姓受難罷了。

利弊權衡,世人皆明。可是, 何盧就是算準, 衛樞一定會離開。

他雖是一名武將, 一路刀尖舔血走到今時今日,但是行軍作戰靠的從來不是一身蠻力, 而是玩弄人心的伎倆。

人心, 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勘破的東西。

衛樞貴為太子,此番平息叛亂, 皇權便可唾手可得, 可是在他看來, 衛樞恰巧就是那種將百姓置於皇權之上的傻子。

衛樞點點頭, “你成全孤,孤也成全你。孤可以告訴你,若運河決堤,孤會選擇離開。”

何盧張狂一笑。

笑過之後,餘光掃過衛樞淡定無波的神色,心頭驀然閃過一瞬的慌亂。

日光隱於雲層之後,初春的料峭寒意漸漸顯露,雀鳥隱在窩裏,四周變得空靜。

兩只北歸的紅尾鴝從空中掠過,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叫聲。

尾鴝飛走後,十裏亭覆又歸於空靜。

何盧唇角微斂,朝東邊運河的方向望了一眼。

沒有預期的黃煙,沒有受驚的群鳥,沒有地動山搖的爆炸聲。

半柱香的時間已過,山中的寧靜讓他後脊發涼。

“你沒有相信?”何盧的聲音像是自地底傳出。

衛樞輕聲道:“差一點,孤就信了。”

他從往返於關州和安州的人查起,又通過手腕的蝴蝶印記識別出那個女細作,進而知道埋藏炸藥的位置。

一切都是那麽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直到有一日,他不小心被燭火燎了一下手指。

這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火藥是朝廷禁物,即使他們多次往返於關州和安州,也無法將這麽多火藥帶進城,唯一的方法是以硝石、硫磺和木炭搭配比例自制。

女細作的夫君經營一家小染坊,手掌常年浸泡於染液中,按理說整個手掌都會被染上顏色,可是他只有大指和食指赤黃,更像是頻繁接觸硫磺所致。

衛樞輕聲道:“真正的細作其實是那個女細作的老實人夫君,一個在關州已生活了十幾年的人。”

何盧目色陰鷙,帶著要將衛樞拆骨入腹的恨意。

衛樞道:“之前孤一直想不明白,為何在科舉舞弊案之後,你會派暗探潛伏到知宜身邊;你刻意送來一個內腕有蝴蝶刺青印記的女細作,是為令孤先入為主,得到一個假消息;還有收容流民,經營金來賭坊,盜取靈州糧倉,都是你的布局。”

“呵呵!”,何盧搖搖頭,又低笑了兩聲,“可嘆本王十五年費心籌謀,竟然功虧一簣。”

衛樞淡淡道:“何盧,束手就擒吧。”

何盧仰天大笑,“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說完,懿靖騎著一匹青驄馬,從右側躍至他面前,高喊——“父王,上馬!”

何盧攥住她的手,借力一跳,躍上馬背。

護衛在他身旁的騎兵自覺圍成一堵人墻,擋住四面八方射來的箭雨,掩護著何盧離開。

何盧征戰多年,清楚什麽樣的地形最有利於逃脫,此地前寬後窄,兵士圍成的人墻將道路隔阻,給了他們向後逃生的機會。

衛樞見他要逃,拿過弓來,指節深勾箭弦,將其拉到極致,“嗖”地一聲,快箭離弦,朝著何盧後腦射去。

何盧慌忙偏頭,箭矢從右耳廓擦過。

衛樞再搭一弓,射出第二箭,正中何盧右肩的傷口。

何盧痛得抽氣,回頭望了望衛樞,又瞥了一眼身前的女兒,電光石火之間,他猛然伸手,用力一推,將懿靖推下馬去。

緊接著,朝馬背猛抽一鞭。

青驄馬驟失一人的重量,身子立刻變得輕快起來,如飛一般向前急奔。

不過幾息之間,何盧的身影已躍出視線。

衛樞緩緩放下弓,厲聲道:“降者不殺,其餘就地正法。”

————

接下來的幾日,靖南軍一路北進,兵臨安州。

何盧受了極重的肩傷,休養不到一日便調集大軍,火速回撤。

關州之危,算是真正解了。

是日暮時,驟雨傾至,來得猝不及防;待到夜色濃黑,雨勢漸弱,又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綿不絕。

行轅的書房中,衛樞望著窗外細雨潺潺,恍惚出神。

何盧說的話在他腦海中反覆翻滾,初春的夜裏,寒意綿綿,沁入骨髓。

“殿下,待詔回來了。”林四叩門,入稟。

衛樞雙眸一亮,“她在哪兒?”

“在膳房煎藥。”林四囁嚅道:“他們行至梧州時,被何賊派出的殺手伏擊,景侍郎為了救待詔,受了重傷,眼下待詔在為他煎藥。”

聞言,衛樞眸色漸淡。

沈默了幾息,他覆又站起身來,“孤去看看。”

晚膳早已結束,膳房夜裏不起竈的時候,冷得如同地窖。

任知宜坐在矮墩上,守著煎藥的瓦罐,用力地揮舞蒲扇,加大火勢。

武火之後,文火熬煮更是個講求慢功夫的細活兒。她一邊用手擋風,維持火候均勻,一邊小心地觀察著藥液的濃稠,極之用心。

膳房外面,衛樞枯站了許久,她全副身心撲在煎藥上,完全沒有發現他。

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照看藥液的樣子,衛樞心裏像是空落了一大塊,耳畔除了淅瀝的雨聲,什麽都聽不見。

他想起那一日,他聽到她心裏話的那日,也是這般的風聲和雨聲。

她說,“殿下堪當明主,卻非我良緣“,她還說,“想要的夫婿是能一心一意待她之人”。

眼前的纖柔身影,像是一陣抓不住的風,隨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衛樞雙拳背手而握,顫抖不已。

義父曾說過,讓他莫計得失,莫困於執念。

這十多年來,他失庇護,失名姓,失義父,失老師,他可以不計得失,哪怕再失儲君之位,他亦可放下。

唯獨,知宜不可。

他不可失卻她。

一念生,便是執念。

衛樞跨步走入膳房,一把拉起她,緊緊地擁進懷中。

任知宜一怔,奮力掙紮。

“別動。”

她急著回頭看藥,“我,我的藥……”

衛樞聞言,箍得更緊,“你若再動,孤一腳踢翻了它。”

任知宜僵了一下,沒有再動。

衛樞一直抱著她,直到她低聲道了一句“我手臂麻了”,他才放開她。

他一松手,任知宜立刻去看那瓦罐裏的藥液有沒有熬幹。

衛樞見狀,心中鈍痛,無以覆加,“你就這麽緊張他?”

任知宜面色平瀾,淡淡道:“殿下,滴水之恩尚且湧泉相報,何況是救命之恩。我無論怎麽照顧隨之,都是應該的。”

衛樞攫住她的手腕,逼她與他直視,“一碗藥而已,孤派下人過來煎。”

“下人粗手笨腳,掌握不好火候,藥效便要減半。”

衛樞冷冷道:“孤已經請大夫給他看過,他的傷已好大半。”

任知宜向後一退,溫聲道:“多謝殿下。”

此話一出,衛樞心中更是冰火兩重天,一面是滔天怒火,一面是心寒如冰。

他冷聲道:“你不必替他道謝。”

任知宜望了他一眼,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那我替靈州百姓多謝殿下。知宜還有一事相問,請殿下解惑。”

“你說。”

“何盧之亂平息後,殿下可願支持我大胤軍隊長驅直入,直搗函城?”

衛樞雙眉微蹙,沈吟半晌,“若鄆國就此退兵,孤認為大胤不宜再興戰亂。”

任知宜眼神一暗,“民女明白。”

“民女?”為著這個稱呼,衛樞狠狠蹙眉。

“你是真得不願再留在孤身邊,做東宮幕僚?”

任知宜頷首垂眸,“殿下,民女已遞辭書,投冠告歸,請殿下不要強人所難。”

“你是不是要與景隨一起離開?”衛樞寒聲道。

“這是民女的私事。”

“我到底是哪裏不及他?”衛樞心中酸澀如海,“我對你不好?還是沒救過你的性命?你曾經也說過,孤是你最信重之人,到底是從何時起,你與我之間有了嫌隙?”

滿是痛意的雙眸,讓任知宜無從招架。

她垂首斂目,“殿下萬般皆好,只是與知宜所求不同,知宜真心感念殿下這一年來的知遇之恩,但也請殿下放下執念。”

“呵……”,衛樞突然笑了,笑容淡到極致,“我不會再逼你。林七說,是景隨以救命之恩要挾你以身相許,既然如此,孤只要解決掉景隨即可。”

“不,不是這樣的……”任知宜大驚,急聲解釋。

此時,林四進來。

“殿下,懿靖郡主快不行了,想見您和待詔最後一面。”

懿靖被自己的父親推下馬時,不小心被馬踩傷,後來兩方交戰,後來亂箭齊發,她又中了兩箭。

衛樞著人將她帶回救治,可是傷得太重。

對於她的遭遇,衛樞和任知宜也不禁有些唏噓。

“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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