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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心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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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心儀

你就是如此看待我的?

“鹹寧八年, 端月二十七,安州王何盧以“聖人無德,朝綱不清”為名起兵舉事, 叛胤。

二月初五, 何盧接連攻下崆州、緒州和成州三府。”

——《胤史  何盧傳》

軍報送至關州行轅, 衛樞重重地咳了幾聲,“念。”

“成州刺史劉焉謹奏太子殿下,於二月初四在成州城上,何賊率步騎一萬攻打成州,我軍僅四百餘人,箭矢盡耗, 恐難支撐。啟殿下援兵成州,謹呈。”

衛樞閉目扶額。

今日是二月初七,照軍報所說,成州恐怕已然失守。

他們想將雲門鎮案的真相公諸於世, 何盧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先一步起兵。

時機一誤, 不可再得。

戰亂一起, 叛軍沿安州一路北上, 當年嘉以之亂的慘象將再次重現。十室九空,滿目瘡痍, 大胤再也經不起第二次的重創。

安州雖然不夠富庶, 可是地處江南道和靖南道之間,乃大胤中腹之地的門戶, 何盧早有不臣之心, 才會特意選擇安州作為自己的封地。

衛樞指捏眉心, 周身散發著冷意。

林四端上藥碗, “殿下,大夫說,切忌不可再勞心動氣。”

不是林四謹慎,而是那日的場景著實驚到他了,殿下不知因何吐血,暈倒在廊檐下,渾身被雨淋濕,大夫說,若不是他發現得早,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不知道太子吐血的真正原因是什麽,但是他猜測與任待詔有關,因為殿下剛剛醒轉,身體尚虛弱之時,便死死扣緊他的手,吩咐他立刻看著任知宜,不管用什麽辦法,不能讓她離開關州,也不能被她察覺。

這種不似“軟禁”的軟禁,著實奇怪。林四不解,只好讓林七暗中跟著。

每日亥時,林七都會向太子匯報任待詔這一日的行蹤,大到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小到幾時用膳,幾時午睡,都要事無巨細報給太子。

太子每次都是不發一語,細細聽著。

衛樞喝過藥,輕聲吩咐,“將所有的軍報和消息謄抄一份,送去任待詔那裏。”

林四應下,又問:“這幾日,待詔已來求見殿下數次,皆被屬下以殿下病體不愈回絕,今日還是不見嗎?”

“不見。”

衛樞心中發澀,著實沒想過,有一日自己會做出這種自欺欺人之事。

他在怕,怕她來向自己提出辭行。到那時,他該如何留下她?

他胸中郁氣難舒,驚訝、失望、痛心、難堪的情緒同時襲來,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錯覺至此,以為她所說的“殿下乃臣最信重之人”,便是她對自己有情。

知宜,知宜……

他在心中反覆默念著她的名字。知宜,你竟將我逼至如斯可笑境地。

你為何只當我是聖主明君,將我架於高高在上之位?難怪你與我越來越疏遠,舉止愈發恭謹畏敬,難怪你不願住在宮中……

原來種種跡象,皆有緣由。

生平第一次,他心中生出執念,若“非我良緣”,他偏要勉強一次,強求一個錦繡良緣。

衛樞調整心緒,望向桌案上的山川要塞圖。

不管如何,何盧之亂,必要速決。

————

行轅西院,迎著門前守衛驚訝的目光,衛樞徑直推門而入。

屋內之人一怔,“太子殿下?”

衛樞輕聲道:“懿靖郡主。”

懿靖面露驚喜,快步走到他面前,“殿下,你終於還是來看我了。我知道你對我的情意,不會真得對我這麽絕情。你只是被任知宜蒙蔽了。”

衛樞看著她,眉頭緊擰,心中竟生出一絲憐憫。

他竟然從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涼涼一笑,淡淡道:“何盧起兵了。”

懿靖先是眼神一亮,緊接著又突然意識到什麽,後退了兩步。

“你要做什麽?”懿靖眼神戒慎,“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任知宜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何盧起兵,攻陷三大州府,斬殺崆州、緒州刺史,大胤兵士戰死近三千人,百姓流離,萬千良田被毀。”

“自古戰亂皆是如此。殿下難道要將這些都算到我一個弱女子頭上嗎?”懿靖神情一滯。

衛樞輕聲道:“接下來,大胤和何盧之間還會有幾場惡戰。朝廷希望以何盧之女的人頭戰前祭旗,提振軍中士氣。”

“……”

懿靖再退一步,她強穩心神,勉力擠出一個笑容,“以殿下的為人,自然不會做這種事。”

“呵……”,衛樞聞言,雙眸闐黑,“你以為的孤是什麽樣的人?”

“殿下自然是人品貴重、光風霽月之人。”

衛樞淡淡一笑。

人雖在笑,笑意卻不達眼底,這樣的衛樞令懿靖感到懼怕。

她所認識的太子雖然性情清冷,卻克己覆禮,持重端方,與今日的他截然不同。不知道為什麽,今日的衛樞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望著她的眼神陰鷙,沒有半分溫度。

若此時有人說,下一瞬間他會一劍了結她的性命,她也毫不懷疑。

衛樞淡聲道:“眼下,孤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句話。”

他緩步近前,懿靖後退無路。

她整個人慌得軟倒在地,“你不能殺我。任知宜她答應過我,若我將單先生的事說出,她會保我性命。”

聽到任知宜的名字,衛樞腳步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

“相比於救下你的性命,她更希望何盧之亂盡快平息。”

他接過守衛遞上的長劍,拔劍出鞘,將劍尖抵在懿靖柔嫩的脖頸上。

懿靖咬著牙,認命地閉上眼睛,因恐懼和不甘而落下淚來。

“衛樞,你好狠的心,虧我還曾經心悅你。今日死於你手,我會詛咒你,生生世世愛而不得,飽受情苦,直到孤獨老死。”

寒光一閃,劍風襲來,青絲飄落於地。

懿靖緩緩地睜開眼睛,鬢前青絲被長劍削下一截。

衛樞一把拽下她耳上的玉珰,冷冷道:“聽說安州王只有懿靖郡主一個獨女,與其拿你的人頭祭旗,不如以你為質,逼何盧退兵。”

說完,轉身離去。

— —  — —

“二月初七,鄆國出兵四萬,圍困靈州。”

——《胤史  鄆國》

書房外,有人在高聲喧嘩,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曳,整個房間似乎都籠於晃動的陰影之下。

林四叩門。

“不用說了。”衛樞輕聲道:“放她進來吧。”

林四無奈領命,心中極之內疚。

殿下只安排了一件事交給他,便是看住任待詔,可是就這麽一件小事,他都沒能做好。

自從知曉鄆國出兵,任待詔就執意來見殿下,無論如何規勸也攔不住。

推開扇門,任知宜見坐於案後之人,微微一怔。

林四一直說太子身體不豫,她以為只是托詞,卻未料到竟是真的。

不過短短十幾日未見,衛樞臉色蒼白,身形清瘦了不少。

她匆匆屈身行了個禮,“殿下,鄆國屯兵四萬,眼下靈州兵力至多五千餘人,朝廷打算如何應對?”

衛樞望著她因為與人爭執而微微泛紅的小臉,恍惚了一下。

他將京城剛到的文書放到她面前,“鄆國只是屯兵圍困,並未真正攻打靈州。朝廷的意思是暫時觀望。”

任知宜壓著怒意,“他們究竟在觀望什麽?”

“何盧起兵,勢如破竹,關州是江南道的門戶,眼下朝廷已將大部分的兵力都調來關州。若是情況不利,山南道節度使郭嘉也須奉詔待命。”

言下之意,朝廷認為內亂重於外攘。鄆人為人粗獷,短視貪利,朝廷覺得,鄆人不足為懼,可以效仿二十年前胤鄆議和,送些銀兩安撫,鄆國或可退兵;但是何盧不同,嘉以之亂京城淪陷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朝廷絕不敢冒險。

任知宜失聲,“關州是大胤之領土,關州的百姓是大胤之百姓,難道我靈州就不是?”

衛樞眼睫微擡,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察覺,原來她已經許久沒有如此“放肆”地與他說話了,這麽長的時間,他一直渾然不覺。

察覺太子竟然在此時心神不屬,任知宜長吸了一口氣,緩聲道:“殿下,可否讓郭節度使派兵馳援靈州?否則鄆人一旦攻陷靈州,可能就是城毀人亡。”

她繼續道:“何盧狼子野心多年,朝廷不管不問,只顧著削弱江南道的兵力,任世家坐大,吸食百姓骨血,如今才知道懼怕?”

衛樞靜然半晌。

任知宜心中急怒交加,有如烈焰焚心,一刻也不願等待。

何盧的突然起兵,打破了她原本的全盤計劃。如今父親生死未蔔,靈州前路難測,她卻只能坐在關州行轅等著朝廷的“觀望”。

她胸中郁氣難解,厲言道:“若殿下明哲保身,不願上表朝廷,臣自請辭官歸鄉,與靈州共存亡。”

此言一出,衛樞神色一變,眸間閃過一抹傷色。

“你就是如此看待我的?”

任知宜正在盛怒之中,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冷冷道:“殿下行事,微臣不敢置評。”

衛樞越過桌案,緩緩走到她面前。

“怎麽?”衛樞輕聲道:“如今孤不但不是你的良緣,就連明主也算不上了,對嗎?”

任知宜怔在原地,嘴唇微張。

“我聽到了你與景隨的話。”衛樞別過臉去,望向窗外黑壓壓的夜色,好似他眼下的心境。

任知宜微微蹙眉,“既然殿下已知曉,臣也不必再等到三日之後。當日殿下一句“惜生者安平,枉死者安息”,令臣答應做東宮幕僚一年。殿下也說過,絕不勉強微臣,一年為限,微臣便可自行離開。”

“若孤非要勉強呢?”衛樞輕聲道。

任知宜蹙著眉,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衛樞對上她的茫然眼神,溫聲道:“是我心悅於你,不想放你離開,與幕僚無關。”

任知宜怔在原地。

面前之人斂盡周身鋒芒,用最溫和清越的聲音說著這世間最動聽的情話,繾綣的尾音帶著幾分希冀。

她心緒亂成一片。

“殿下,眼下大敵當前,殿下不該提及兒女私情。”

“我明白。”衛樞道:“這幾日,我反覆想了許久。想起你我初見之時的情景,你在獄中為父爭辯的豪氣,借科舉之案向我遞投名狀的魄力,還有我們在東宮閑情手談的日子。我不曉得,你是從何時,又是因為何事與我生分。不過,終歸是我的錯。

我選擇在此時告訴你心意,不是想要擾亂你的心神,只是想要讓你明白,此生我偏要勉強,絕不回頭。”

任知宜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

“所以……”,她擰著眉頭,“殿下要將我困在關州?”

衛樞搖搖頭。

“若我真得如此做,恐怕此生都不能如願了。我只是提醒你,解靈州之困,不在靈州。”

他將山川要塞圖掛於墻上,指尖依次點在崆州、緒州和成州。

“你可想過,何盧為何要在十日之內,攻下這三個州府?”

衛樞自問自答:“這三個州府建有糧倉,他以最短的時間拿下三州府,是為了集齊糧草,重整軍備,以攻打關州。朝廷有令,安州王府不可征兵,何盧的軍隊主要來源於這十幾年收容的流民,所以兵力不會太強。”

他的指尖在圖卷上游走,從成州走到關州,最終到達運河南線。

“他的目的是先聲奪人,給朝廷造成恐慌,讓朝廷將大胤兵力齊聚關州,此時他再將運河決口,便可消滅大胤的主力。”

“十幾年來,鄆國侵擾靈州,卻從未出兵,這是為何?”

任知宜瞳眸微縮,頭腦漸漸清明。

她緩聲道:“因為鄆國貪利短視,不適應北方寒冷的環境,並沒有占領大胤的野心,他們想要的是山南道。”

“不錯。”衛樞道:“鄆國圍困靈州,卻只圍不攻,正是在等一個時機。”

任知宜接話,“他們是在為何盧造勢,等待關州一戰。只要關州不決,靈州便暫時無恙。”

想通這一點之後,她漸漸平靜下來,“若殿下與我猜錯了,又該如何?”

衛樞望著她的眼睛,笑道:“我已令山南道郭嘉暗中馳援五千兵馬,但不迎戰,也作觀望。”

“殿下!”任知宜失聲。

無聖令調兵,此乃矯詔。若日後被有心人翻出,罪可同謀反。

“我會在關州一戰之前,上表請罪。”

她明白衛樞的意思,京城如今寄希望於太子平亂,必會想辦法為其遮掩,可是這畢竟留了個隱患。

“多謝殿下。”任知宜斂裙叩拜。

衛樞俊眉微揚,“你說過,你希望的夫婿是能一心一意待你之人。”

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任知宜大感窘促,半晌無言。

她沈吟了片刻,“微臣還是要請命,離開關州。”

衛樞神色一僵。

又聽她道:“運河自南向北,綿延八百裏,可決口之處更是多之又多,微臣想,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破計。”

衛樞不明,“何解?”

任知宜輕敲圖卷,手指落的地方恰好是靖南道首府靖州。

“靖州位於安州南面,應國西北,若節度使白堅能出兵攻打安州,則何盧後方失控,同樣能打亂他的部署。”

“此計雖好,但白堅為人猾偽怯懦,連流民叛亂都清剿不了,如何能攻安州?”

“靖南道與應國接壤,還有幾個通商邊城,品流覆雜,但是卻從未鬧出過大亂子,單憑這一點,便知白堅是個有手段的。他與朝廷虛與委蛇,一方面是為避免遭朝廷忌憚,另一方面也是為留存實力。”

“所以,臣想快馬去一趟靖州,勸服白堅。”

衛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非要如此嗎?”

“請殿下成全。”任知宜再拜,“臣,定不辱命。”

衛樞長長喟嘆一聲,突然一把將她擁進懷中,“你是想名正言順地離開關州,離開我。”

“不是,殿下。”任知宜大窘,奮力想掙開他的懷抱,卻被更緊地箍住。

衛樞緩緩松手,“知宜,這是最後一次。不管你回不回來,天涯海角,蒼穹碧落,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作者有話說】

追妻還得追一段時間昂。(一萬五千字終於完成了[笑哭][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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