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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唐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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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唐橘

官差也是官

京城下過一場凍雨後, 宮中傳出太子染疾不出的消息。

自古有言,凍雨乃不祥之兆,為警示帝王, 上天這才降下凍雨, 令農田受災, 谷物不豐。

接連幾日,皇帝心情不豫。

胡總管親眼看著,長公主的親子蘇葉被他的皇帝舅舅用一對兒龍首銅鎮紙砸出乾元殿,怒吼聲聲,幾乎要震碎檐上的琉璃瓦。

他心裏清楚得很,這哪裏是對蘇葉的怒氣, 分明是陛下將對太子的怨氣都發洩在蘇葉的身上。

壓下心中喟嘆,胡總管碎步進殿,低聲道:“陛下,松石書院山長徐胤臺求見。”

“徐山長?”皇帝微訝, “他來做什麽?”

胡總管的聲音愈加低抑,“是為了雲門鎮的案子。”

沈默幾息, 皇帝猛一揮手, 案上的筆、墨皆被拂了下去, 光潔的磚地被染成一片墨色。

胡總管跪著默默擦拭。

皇帝喝道:“別擦了,說吧。”

胡總管安靜地跪在一旁, “京城百姓中有流言傳出, 聲稱當年的雲門鎮屠案另有內情,徐山長恐怕就是為此事而來。”

當年, 松石書院三百二十八名學子血灑明鏡臺, 與盛氏叛軍有不共戴天之仇, 眼下有人為盛氏鳴冤, 徐山長第一個坐不住。

皇帝瞇著眼睛,“這些流言是怎麽傳出來的?”

“回陛下,一是隱匿許久的雲門鎮幸存之人出現,當街聲稱被人追殺多年;二是盛氏降將陶貴越獄,又與幸存之人一起逃出京城,這些讓百姓覺得案子有些撲朔,就多了許多猜測。有人說,幸存之人才是兇手;也有人說,當年盛齊月並不知情……”

“夠了,朕不想聽。”皇帝不耐,“先把徐山長打發走。”

胡總管道:“不若奴才先請徐山長去偏殿休息,就說陛下忙於政務,稍後奴才再請景相過來一趟。”

“就這麽辦吧。”皇帝手扶額角,滿臉疲憊,“告訴徐山長,朝廷將為在明鏡臺慷慨赴死的學子授官階品秩,以告慰英靈。屆時,朕會親登明鏡臺,祭奠學子。”

“奴才遵旨。”

皇帝的眼神沈了下去,“若不是太子非要為盛氏叛賊翻案,事情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太子的下落查到了嗎?”

胡總管垂首,“回陛下,暫時只查到太子曾在平州停留過。”

皇帝道:“多派幾個人去雲門鎮守著,他極有可能是為了這個案子才離京。”

“是。”

眼見胡總管依舊跪著,並不告退,皇帝眉頭一皺,“還有什麽要說的?”

胡總管欲言又止,“是,是長公主。”

自從任知宜越獄,蘇葉幾次三番被席白請到刑部“問詢”,長公主心急如焚,便來求見皇帝。

不只是蘇葉,霍思修幾個也都被帶去過刑部幾次,只是左查右查,查不到什麽證據,最後只好不了了之。

皇帝擰眉,“告訴席白,查不出證據,就不要再給朕添亂。”

胡總管斟酌著說話,“老奴鬥膽揣測,刑部對這幾個人抓了又放,放了又抓,未必是真要將他們入罪,不過是因為這次刑部實在是栽了個大跟頭,席大人一時之間有些氣不過。”

皇帝道:“告訴他,尋個由頭,將那幾個和案子有關的,一律降職,這案子就到此為止。”

胡總管微擡眼,語帶詢問,“那蘇侍郎,還有景相家的公子……?”

皇帝頓了一下,“讓蘇葉在長公主府裏老實呆著;至於景隨,讓席白去問景相的意思。”

“是。”

————

蘇葉賦閑在家,每日聽長公主嘮叨成婚之事,煩悶不已。這一日,尋著個機會出府,在城裏轉了幾圈,最終轉到大理寺去。

大理寺的門房說唐橘已被革職,蘇葉聞言一怔。

“是何原由?”

“擅離職守,不聽上令。”

蘇葉蹙眉,“林大人也同意?”

“是啊。”

蘇葉怏怏離開。

走在路上,蘇葉心中生出幾分懊悔,剛才怎麽忘記問唐橘家住哪兒,可是現在再跑回去問,又覺得有些拉不下臉面。

思來想去,還是折返回去,打聽到了唐橘家的住處。

京郊禹山腳下的村子,綠樹青山,透著一種純然的質樸。

唐家是獵戶之家,個個爽朗好客,對於他的到來雖有些意外,卻是格外的熱情。

這種熱情,讓蘇葉莫名地想起長公主。

唐家人還說,他來得不巧,唐橘在大理寺當官,平時特別忙碌,一個月才回家一次。

蘇葉聽得如坐針氈,呆了不一會兒便告辭離開。

回府的路上,蘇葉一直在想之前刁難過她的事。只要唐橘來戶部調檔,他便借機挑摘她的錯處,沒料到這姑娘心性極硬,他嫌她謄抄的字跡不端,她便一遍一遍地重抄,直至天明。

唉!當初著實不該欺負她……

——

夜裏,月明無風,街上一片靜謐。

蘇葉從淩香閣出來,望見一個熟悉的人影。他正想上前招呼,卻見唐橘左觀右望,對周遭有所防備,於是默默跟了上去。

走到一座宅子後門,唐橘將劍隨意地擱置一旁,席地而坐,月輝籠在她身上,透出一股說不出來的灑脫之意。

她坐著望月,他站著望她。

或許是月色惑人,這一幕落在蘇葉眼中,心弦一動,心中生出幾分異樣。

不多久,“吱呀”一聲,後門走出人來。

確切地說,是十幾位豆蔻之年的姑娘走出來。

她們躡手躡腳地跨出門檻,見到唐橘時,面上皆露出欣喜之色。

一個小姑娘上前挽住唐橘的手臂,姿態親昵,“沒聽見聲音,我們以為姐姐你今夜不來了。”

唐橘笑笑,“我不來,你們怎麽回家啊?”

小姑娘們咧著嘴笑,眼睛像是被山泉水洗過一般,亮晶晶的。

將她們一一送回家,唐橘轉身之時,笑容瞬間凝結在唇角。

月光下,蘇葉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唐橘沒好氣道:“你跟蹤我?”

蘇葉淡定地摸了摸鼻子,“我只是在核查,看你是否在做違反朝廷法度之事。那間宅子是做什麽的?”

唐橘冷哼。

“既然你不說,那我就自己去查。”

說完,轉身欲走。

唐橘攔下他,沈默半晌道:“那間宅子的主人是何三娘。”

蘇葉挑眉,“德慧秀衣坊的當家何三娘?”

“嗯。”

蘇葉帶她去到一間酒肆,點了幾盤小菜和清粥,“還沒吃飯吧?一邊吃,一邊說。”

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一直盯著,唐橘不自在地皺了下眉頭,“本也沒什麽,我被大理寺革職,就額外接了個送繡娘回家的活計,賺些閑散銀子。”

“繡娘需要夜裏做工?”蘇葉看著她,似笑非笑。

唐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姓蘇的,你明知故問啊!”

那些繡娘年幼者十二三歲,大者則十六七歲,皆是少女妝扮。

在大胤,大多數的未婚女子不會出來拋頭露面,所以繡坊裏的繡娘通常都是三十歲以上的婦人。何三娘答應招這些小姑娘們進秀衣坊,也只敢讓她們在夜裏偷偷地做工。

夜裏做工,姑娘們害怕走夜路,就一起湊錢,請唐橘每日送她們回家。

“一日能賺幾錢?”

“半錢。”

蘇葉笑了,“就這點錢,這是打發誰呢!”

唐橘聽著不樂意,“都是她們的辛苦錢,你生來就是皇親貴胄,當然不明白,窮人家的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都要嫁人,家裏沒錢,顧不上挑揀,能多給些聘禮的就是好人家。她們出來做繡活兒,每多賺一錢,都是為了給自己選夫婿時能多一分底氣。”

蘇葉沈默片刻。

“你呢?”

唐橘沒聽懂。

蘇葉又問一遍,“你父母沒逼你成親?”

唐橘猛吸一大口粥,理所當然道:“沒有。我家祖上七代都是獵戶,堪堪出了我這麽一個當官的,我爹娘可舍不得我嫁人。”

“……”

蘇葉嘴角微抽,“你這也算官?”

唐橘不以為意,“官差也是官!他們不懂官與吏的差別,只知道我在大理寺當差,跟著大老爺斷案,憑本事吃飯,將來還能做大理寺第一捕快呢。”

蘇葉撲哧一笑,“你父母倒也有趣。”

唐橘歪頭想了想,“可惜啊,天底下大部分的父母還是喜歡把心思放在自家閨女的肚子上。”

蘇葉被她的形容嗆了一下,“什麽肚子……你胡說什麽呢?”

“怎麽不是?”唐橘繼續道:“話糙理不糙。他們覺得女子的作用就是嫁人生子。若是生不出孩子,這一輩子就毀了。如果有一日,他們發現女子除了肚子,還有力氣和腦子,能自食其力,興許很多事情就變得簡單了。”

唐橘想起傳言,突然一臉同情地看著他,“我見你常以庶務為借口躲避長公主,仔細想想,你也挺可憐的,其實你和那些被逼著嫁人的女孩子也沒什麽區別。”

蘇葉聞言大怒,正欲發作,唐橘卻突然攬著他的脖子,好哥們兒似地哄著,“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要記得,幫這些姑娘保守秘密。”

粗糲的手掌落在頸上,肌膚似是被掌心的熱度燙了一下,蘇葉只覺心臟被突地一撞,渾身發麻。

他撫著胸口半晌,等心跳漸漸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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