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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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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酒醉

有生之年,戮力為之

夜色深濃。

任知宜雙眸微蒙, 望著前方。

廊檐下,雲娘與費舉子面對面地站著。

不知道二人說了什麽,沒過多久, 費舉子耷拉著頭, 踉蹌著轉身。他背影難掩失落, 離開的時候既倉皇又落魄。

費舉子走後,雲娘又在廊下怔怔地站了片刻,方才離開。

二人的舉動落在任知宜和韓少初的眼中。

韓少初放下酒杯,雙手抱臂,慵懶地後仰,“癡男怨女, 何其煩擾。”

任知宜不理他。

其他人醉的醉,睡的睡,院落中只剩他倆。

韓少初笑笑,“你可知道?今日霍思修跟你的小丫鬟表白心意了。”

任知宜淡笑不語。

眾人圍案喝酒時, 兩人一對視便紅臉,明眼人一看便知。

“韓少初, 少管他人閑事。你何時啟程回濟州?”

“怎麽?想卸磨殺驢啊?”韓少初似醉非醉地瞥了她一眼, “你一出引蛇入洞之局, 害我韓家損失慘重,這就要趕我走?”

任知宜斜睨他一眼。

韓少初是在怪她刻意隱瞞李氏背後的真相。之所以這麽做, 不光是為以韓家作餌, 更重要的是令韓家以為敗局已定,提前下出了原本要留到最後的棋子, 將韓氏三成田產獻於朝廷。若不然, 陛下也不會答應得這麽快。

在太子和她心目中, 世家終究是個禍患, 無論是鄭家,還是韓家;世家江南獨大之勢不可繼續。

“罷了,罷了。”韓少初擺擺手道:“你是東宮幕僚,自然以東宮的利益為上。”

任知宜輕聲道:“韓少初,你自己心裏清楚得很。此次你韓家的損失,其中七成來自那個跟你素來不和的堂叔父,這件事於你在韓家進一步掌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呵!” 韓少初輕笑一聲,“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

任知宜的聲音清晰而沈靜,“任何一個朝廷都不可能容忍世家一直做大,太子亦不能。經此一事,你韓家就此遠離政事,韜光養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東宮好深的心思。” 韓少初唇角輕勾,略帶嘲意,“商者逐利,難道非要走朝廷這條路?”

“你想要做什麽?”

“把眼光放遠些。”韓少初站起身來,拿著酒盞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面前,一雙桃花眼含著些微醉意,“我韓家的商船已找到出海的路,最遲明年。”

任知宜眼睛瞪大,“你要出海?”

大胤出海者十去九不回,偶有回來的人說,海的那邊是廣袤的土地,那裏有奇特的風情,還有無盡的財富。

任知宜心中向往,“我可否同去?”

韓少初覺得好笑,“你不留在東宮幫太子?”

見她默然不語,顯然是與東宮牽絆過深,身不由己。

他嗤聲笑道:“作為朋友,我提醒你,不要對他人過於信任,也不要學那些癡男怨女,深陷情愛之中。”

任知宜眸色深幽,望著他的眼神有些意外。

韓少初起身抱過一壇酒,斟滿酒杯,“你為何這麽死心塌地,非要做這個東宮幕僚呢?”

任知宜沈吟半晌,悠悠道,“或許……是因為太子的初心難得。”

“太子初心為何?”

“清明盛世。”

“哈哈哈……”

韓少初借著酒勁,大聲狂笑,“沒想到市儈如你,居然還有一顆士大夫之心。”

“多可笑!”他大手一揮,冷笑道:“權力鼎盛之處,自有利益糾纏。人心易變,身處官場久了,所謂的初心早就變了。就算你能約束自我,你又如何能強逼他人?自古清名盛世,皆如一場海市蜃樓,不過曇花一現。”

“曇花一現,總好過冷漠視之,即使只換得十年清平的機會,也當在有生之年,戮力為之。”

有些事,她不是不懂。

任知宜想起,初入京城時,她與韓少初想法並無二致。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變了。

他搖搖頭,嘲笑她明知不可為而為,“聰明如你,也會有這種犯傻的時候。”

接著,他像是松了一口氣,“好吧。這個理由,總比你說自己傾慕太子還來得好些。”

任知宜怔住,“為何?”

韓少初沒註意她的表情,只顧飲著杯中酒,“太子是儲君,心中放著江山社稷,就算你一心為他,也永遠不會成為太子的首選。不值得。”

任知宜抿唇,端起酒杯,一仰而盡。

————

桂酒清甜,後勁卻強。

二人對飲,一杯接一杯,直喝得酩酊大醉。

夜風沁涼如水,任知宜冷得攏緊雙臂,從醉夢中醒來,整個頭昏昏沈沈,一雙腳像踩在棉花上。

“韓少初。”

韓少初醉得厲害,倒在案前,任知宜怎麽叫都叫不醒,索性放棄了。

她邁著醉步,打算去門外拿燈籠進來。

房門一開,外面站著一人。

一襲黑衣大氅,身如松柏,姿儀清逸。

任知宜呼吸一頓,茫然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人影一變二,二變三,變成了朦朦朧朧,似假似幻的幻影。

她撫著因醉酒而發痛的鬢角,啞然失笑。

太子被禁東宮,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自己今夜實在是貪杯過甚,醉得眼前都出現幻影了。

衛樞問道:“你醉了?”

任知宜一怔,這個“衛樞”居然還會說話。

仲秋之夜,石方街的樹枝上皆掛著四角燈籠,燈影之下,清眸若水,長眉下寸長的細痕清晰可見。

任知宜踩著虛浮的小醉步,一步一步踱到衛樞面前。

她仰臉望他,粉頰杏眼,雙眸中含著三分肆意,“我沒醉。”

呵呵……

這幻影好逼真,一樣的眉眼,一樣的神態,還有一樣的聲音。

她伸手探向衛樞的臉,沿著側頰緩緩上移,指尖落在眉間。

“這疤痕是在雲門鎮留下的?”

指尖一劃而過,衛樞的皮膚卻像被火重重燎過,他身軀一僵,喉結翻滾,雙眸闐黑。

“知宜,你醉了。”

任知宜醉眼朦朧,不服氣地擺擺手,“我喝的是桂酒,不易醉。這酒,是我親手采的桂花,親手釀的,甜得很。”

她想起這個“衛樞”還未回答她的問題,面露不悅,“你還沒告訴我,這疤痕是如何弄的?”

“在雲門鎮受的傷。”衛樞輕聲道。

纖白的手指握住寬闊的手掌,指節捏得發狠,似是用了十分的力道。

她幽幽道:“安州王何盧,我一定會查清楚。”

轉身時,她腳下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在地上。

衛樞趕忙扶住,撐著她身子,“知宜,我扶你回去。”

任知宜揮開他的手,眸色微黯,“那一日,你告訴我,安州王是誣陷我父親的幕後之人,我真得很生氣。”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門前的老槐樹狠狠地踢了一腳。

幾片葉子飄然而落。

衛樞神情覆雜。

她莫不是醉得厲害,將這老槐樹當成是他?

那日雙橋偶遇之後,他從宮中折返,孤身去見了任知宜,並將近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林林總總盡數告知於她,包括埋在他心頭的雲門鎮案。

當年,他失去記憶,蒙義父沈玄所救,跟著他回到雲門鎮生活;可惜,一場瘟疫引來盛氏叛軍旳屠戮。

他親眼見到,叛軍走後,安州王何盧帶著一小隊人馬從暗處出來,一把火燒光了雲門鎮。

他曾在義父墳前立誓,一定會為枉死的雲門鎮百姓找到真相。

為了不打草驚蛇,衛樞一開始沒有告知任知宜真相。可是後來,衛樞思索數日,終究選擇坦誠。

他很確信,知宜看似市儈涼薄,骨子裏卻是重義明理,或許一開始她可能非常生氣,待她冷靜下來,她會明白這是權衡利弊之後的結果,如果換作是她,她也會這麽做。

之後發生的事,證明他沒有料錯。

她不但沒有背叛東宮,反而使出一計反間,引柳德入局。

任知宜朝著老槐樹又踢了一腳,“我也會查清雲門鎮的案子,然後,……”

話到這裏,她突然垂下眼睫,不說了。

“然後什麽?”衛樞問道。

察覺聲音來自身後,任知宜轉過頭來,眨巴著眼睛打量衛樞半天,“原來你在這兒。”

衛樞輕笑,沒有將她的醉語放在心上。

“知宜,明日之後你須長住東宮。我今夜過來,是擔心你心中郁結,只是今夜母後同樣心情不好,我陪著說話,耽擱了些時間。”

任知宜的秀眉蹙成一團,“我不想住在宮裏。”

衛樞溫聲道:“東宮少有人事,如今我又被禁閉東宮,鮮少有人打擾。等過一段時間,風波漸息,我會向母後陳情。”

這件事,歸根結底是鄭皇後遷怒之故。

近些日子,皇帝行事越發恣意,寵愛慶嬪,信任安王,對皇後也不若當年敬重。皇後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心底深處認為是這個東宮幕僚挑唆,才壞了皇帝與太子的關系。

任知宜靠坐在樹下,手托著腮,“好吧!我可以進宮,讓寶珠留下吧。”

“為何?”

她食指一噓,“秘密。”

衛樞會意笑笑,“是怕耽誤她與霍思修的姻緣?”

任知宜一怔,面上閃過片刻的失神。

她喃喃自語道:“難怪殿下面對我時總是如此篤定,因為沒有什麽能瞞得過你。”

此時,林七回來,將剛買的宵食和梨湯擺在樹旁的石板上,悄然退開。

衛樞扶她,“知宜,喝些熱梨湯,暖暖胃。”

她身子輕軟,醉得無力支撐,他只得空出一只手臂托住她,二人的姿勢近乎擁攬。

衛樞柔聲哄著,將梨湯一點一點餵她喝下去。

天際,圓月高懸,宛若銀盤。

半醉半醒之間,任知宜突然指著那輪瑩白的明月,輕聲呢喃,“我心似月,與君一意。”

清亮的瞳眸一縮,手指蜷緊。

她說完,頭靠在他臂膀處,來回蹭了蹭,尋到一處舒服的位置,香甜睡去。

衛樞默在原地,一動不動,目色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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