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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彈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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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彈劾

臣欲彈劾鄭家家主鄭檀

微雨濛濛。

清和殿外, 時未月落,天際初曉,眾臣站在各自的位置候著, 靜待早朝。

明日是中秋之日, 朝堂近來未有大事發生, 且八月乃大胤吏部考核之期,眾人心道,只要安安穩穩地度過此月,次年便可安枕無憂。

晨起的涼風一掃,站在最後面的小官禁不住攏袖搓手,“這天氣, 一夜入秋,毫無征兆啊。”

站他身旁的官員笑道:“今日恐怕有陰雨,所幸明日便休沐,我家夫人早已備好桂酒、月團, 幾個孩子日日翹腳盼著,都等不及了。”

二人官秩不高, 站在宮門口不遠處, 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聲音。

回首一望, 禦史大夫葉蘊之揚首闊步而來,二人慌忙屈身讓路。

餘光掃過去, 葉大人身後跟著一位褐衣老婦, 年約四五十,頭發半白, 步履沈重。

眾臣竊竊私語, 二人也聽了幾句。

“嘖嘖……看這陣勢, 今日鄭韓之爭便要有個結果了。”

“聽說, 前日韓家大擺鮮鱘宴,朝中去的人可不算多。韓家售賣假鹽鬧得沸沸湯湯,大家都覺得韓家必敗,沒人願意觸這個黴頭。”

“可是,景相家的公子,東宮那位幕僚,還有懿靖郡主可都去了。再說,葉大人都將人帶到禦前了,可見韓家告鄭家的事是鐵證如山。”

“未必。鄭檀如今聖眷正隆,陛下不是剛為鄭家老夫人授了二品誥命,另賜了兩個蔭補額於鄭家。”

眾人眸中現出歆羨之色。

二品誥命尚在其次,恩蔭制卻是難得。一般,蔭補子弟先入國子監,再等蔭補空缺,運氣好的甚至可以做到正四品刺史之位。

這等殊榮賜予鄭家,不知有多少人眼紅。

此時,內侍拖著尖長的聲音高喊,“入,殿!”

————

朝議過半,鴻臚寺卿祁冬陽呈上應國國書,恭身稟道:“陛下,照國書所寫的日子推算,應國的彥月公主不日將抵達京城。”

皇帝飛快地瞥了一眼國書,“公主遠道而來,鴻臚寺可準備妥當?”

“房舍、衣物、膳食等皆已備好。”

皇帝隨意地點了點頭,神情露出幾分疲憊。

接連幾日,慶嬪夜夜癡纏,柔情繾綣,鐵打的身子也難消受美人恩。

皇帝倦欠,“諸臣若無事,便退朝吧。”

禦史大夫葉蘊之突然跨步而出,“臣,有本奏。”

“允。”

葉蘊之朗聲道:“臣欲彈劾鄭家家主鄭檀。”

皇帝蹙眉,“鄭檀?”

“第一樁,臣要彈劾鄭檀教子不善,褻瀆君恩。陛下恩賜蔭補於鄭家長子鄭重,次子鄭高,乃是皇恩蔭庇,可是二子卻在國子監聲稱,“此乃鄭氏應得”,如此藐視皇恩,該當罪之。”

眾臣皆驚,皇帝亦面色一沈,“此話當真?”

“國子監學生皆可為證。”

皇帝怒起,“宣鄭檀進殿。”

話音未落,胡總管道:“鄭家主已在殿外等候多時。”

鄭檀生就一張四方臉,懸膽鼻,身材壯闊,步伐矯健。

他雙膝跪地,手掌托起一柄帶滿荊棘的藤鞭。

“臣之二子少不更事,膽大包天,竟敢褻瀆君恩。臣知曉此事,怒鞭一百,如今他們正在文正門前跪著,等待陛下發落。”

皇帝瞥了他一眼,“鄭卿覺得該如何處置?”

“臣不敢僭說,竊以為,此乃大不敬,當斬。”

滿朝一驚。

藤鞭布滿荊棘尖刺,上面的鮮血兀自滴落於地,洇出血汙。

親子之命,說棄就棄,鄭檀著實是個狠人!

原本因為鄭家被賜蔭補而心懷不平的朝臣也不禁唏噓起來。

皇帝神色稍霽,朝那藤鞭瞥了一眼,鄭檀這一百鞭下去,兩個兒子已是去掉半條命。

他心中的怒氣消散大半,“罷了!帶回去,好好教導。”

“謝陛下聖恩。”

鄭檀暗暗舒了一口氣。

鄭家蝸居江南百年,把控著江南三道九州的政務,家中子弟漸生驕恣之心,來到京城依舊未收斂,竟被太子抓住把柄,幸好安王通知得及時。

皇帝悠悠道:“鹽業經營權歸屬爭執日久,鄭韓兩家皆已簽下契書,承諾鹽稅超兩成。此事不可繼續延宕,以免傷及賦稅。”

他眼皮不擡,“韓少初如今何在?”

隨侍一旁的胡總管垂著頭,低聲道:“在殿外候著。”

“宣。”

針對朝臣提出假鹽質疑,韓少初朗聲道:“啟稟陛下,售賣假鹽的掌櫃突然暴斃,臣將全部證據提交大理寺,林大人說此案疑點重重,尚不能定論。”

林居正頷首,“確有其事。”

“呵……”,柳德道:“即使如此,也是韓家任人失當。”

韓少初面色不變,“啟稟陛下,韓家在京城共計一百二十七家商鋪,門下掌櫃良莠不齊;出事的第三日,韓家已自行發現端倪,及時清理門戶。”

皇帝袖起雙手,半靠於椅背之上,視線掃過景相,他神情淡然,若有所思,大有冷眼旁觀之意。

“陛下!”

一聲高呼,拉回思緒。

葉蘊之上前一步,“韓家假鹽尚未定論,可是臣彈劾鄭檀的第二樁,卻是人證物證俱在。陛下,鄭檀謀害胞兄,罔顧人倫法度,乃是不仁不德,罪大惡極之人。”

葉蘊之在朝中素有賢名,他面容端正,雙眉飛長,凜然陳辭時,威儀慷慨,氣度絕然。

滿殿聞之震動。

“葉大人。”柳德擰眉,“禦史臺掌百官糾察,何時管起命案來了?”

葉蘊之毫不退讓,“歷來難疑要案,禦史臺皆負監察之責。此案既關乎鹽稅,又牽涉朝中重臣,禦史臺自然當仁不讓。”

“這汙蔑從何說起?臣冤枉!”

一聲夾雜著驚疑、委屈和痛恨的聲音響徹大殿。

鄭檀驚然失聲,倏地伏跪於地,“請陛下明察!若真有此事,臣甘願在文華門前受千刀萬剮之刑,挫骨揚灰。”

毒誓發得又狠又絕。

皇帝目色溫和,輕聲道:“鄭家主,起身說話吧。”

覆又望向葉蘊之,“葉卿素行高潔,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但也須得給鄭檀一個解釋的機會,不可人雲亦雲。”

聽到皇帝的這番維護之言,葉蘊之亦挺直著脊背,不墮半分儀態。

“這是鄭檀兄長的遺孀鄭李氏親筆畫押的供詞,言明二十年前,鄭家家主,鄭檀之兄鄭松突然失蹤,只能由鄭檀繼任家主之位。兩日後,鄭松的屍體現於崖下,被亂石戳得面目全非,死狀淒慘。鄭松失蹤之後,李氏曾親眼見到鄭檀偷偷焚燒鄭松的衣物,後來更將鄭松住過的院邸變賣作他途。”

“葉大人!”鄭檀喝斷,“言之鑿鑿,卻非實證。”

葉蘊之不慌不忙,拿出第二份供紙,“這是大理寺卿林居正大人親自去柳州取的證供。鄭松失蹤的那一日,有兩個進山采藥的村民親眼見到你出現在鄭松掉落的山崖。”

“那又如何?”鄭檀沈聲反問。

葉蘊之繼續道:“那山崖是柳州一個偏僻的小山頭,周圍荒無人煙,你去那兒做什麽?”

鄭檀面色不改,“那山上草藥繁茂,我聽說有一味草剛好能治家母頑疾,我去碰碰運氣,或許兄長也是一片孝心,卻運氣不好,不慎跌落懸崖。”

鄭母已逝去十幾年,究竟有沒有此事,誰也無法查證。

眾人望向鄭檀的目光起了些微變化,自古為爭財奪利而兄弟殘殺的事情並不少見,何況鄭家富可敵國;但見鄭檀神態自若,又紛紛納罕。

“那你如何解釋這個?”葉蘊之扔出一張紙箋,“這是當年鄭松的屍驗單。”

覆又拿出一份文卷,“這是柳州前刺史方耀的證詞。”

鄭檀神色微凝,下意識地瞥了柳德一眼。

葉蘊之繼續道:“仵作當年驗出,鄭松並非摔死,而是被割頸致死。方耀承認,你當年行賄於他,讓他篡改屍驗單,將此案作意外,草草了結。”

“鄭檀!”他神色肅然,厲聲喝道:“你還有何話說?”

鄭檀默了半晌,突然叩首道:“聽聞葉大人已將臣的寡嫂帶至宮門外,臣想見一見寡嫂李氏。”

眾臣面露疑惑。

物證俱全,人證就是那鄭李氏。

鄭檀何意?

大殿外的石階前,李氏顫身伏拜。

鄭檀轉頭望她,沈下臉來,“嫂嫂!是你說的?大哥是死於我手?”

李氏不敢擡頭,渾身發抖,半晌才顫聲道:“是。”

鄭檀突然大喝,“這是陛下面前!你想清楚!欺君之罪,是要被殺頭的。”

李氏木然擡眼。

日光照不進大殿,若明若暗,禦座高高在上,雕刻其上的飛龍騰躍而起,張揚的利爪閃著金色,令人目眩。

還有鄭檀那雙陰鶩的雙眼,在人群中猶如鬼目,正森森地望著她。

她嚇得霍然低頭,面色煞白,身子抖如篩糠,幾乎要暈倒在石階上。

皇帝開口,“鄭檀,這些口供、證詞都是假的?”

鄭檀伏地叩首,“葉大人所呈供詞屬實。”

話音一頓,他擡頭朗聲道:“但是,那具屍體卻不是我兄長鄭松。”

皇帝聞言,雙目愕然。

滿殿震驚,卻又聽鄭檀繼續道:“陛下,那具屍體是臣從鄰縣買來的死刑犯。府衙裏常有死刑犯在行刑前病死獄中,通常官府會將屍體割頸,扔入亂墳崗裏,臣花銀子買了一具與我兄長體形相近的屍體,劃傷臉部,扔下懸崖。其實,種種作為,皆是受家兄所托。”

鄭檀面色不改,解釋道:“家兄鄭松自幼喜歡舞刀弄槍,不喜經商,與爹娘有過數次爭執。當年他執意離家,讓臣幫他假死脫身,其實,他一直活著,每年都會給臣寄一封信。”

如此內情,實在匪夷所思。

皇帝怔了半晌,蹙眉道:“鄭松如今何在?”

鄭檀沈默了一瞬,“回稟陛下,臣不知道。自十一年前起,臣再沒收過家兄的信,自那以後失了音信。”

咚地一聲。

跪著的李氏在聽到“十一年前”時,驟然暈倒在石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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