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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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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曲水

曲江河畔,彩帷遍地

楊柳飛絮,新燕琢泥。

大胤國的上巳節,曲水流觴、春歌宴飲是一貫的習俗。

曲江河畔,彩帷遍地,為大胤風雅之地。年老的長者,儒雅的文士,甚至及笄的女子都喜歡來此欣賞曲水流觴的盛況。

每隔三年,春闈會試之後,入甲的舉子都會臨水設宴,以文命題,以詩會友。

借著陸三爺的關系,任知宜三人得以坐到望江樓的一處高臺雅座,推開窗欞,即可將曲水宴飲盡收眼底。

望江樓下,江畔有一流杯池,長三丈,寬一尋,內有曲水、石階,眾人列坐其中,一觴一詠,暢敘幽情。

任知宜側立窗前,細細打量了一會兒,指著坐於上首的文士問道:“那人是誰?寬袍、廣袖,面帶微髯。”

“好像是今科主考官範昉範大人。”霍思修坐立不安,“啊!連範大人都來了!”

“你怕了?”任知宜秀眉一挑,額間梅花花鈿輕動,現出美人薄笑的樣子。

“不,不是。”霍思修咽了咽口水,慌忙擺手道:“只是心中有些慌亂。”

任知宜撩起卷簾,指著不遠處大笑的舉子們,“你今日若退縮,在他們面前,你們房州便永遠是粗鄙之地。”

霍思修雙拳緊握。

這時,寶珠端著一大碗薺菜木須湯走進來。

在上巳節喝薺菜木須湯,是中原地區的傳統,傳聞可祓禊除惡,祛病添壽。

任知宜盛了一碗遞給霍思修,“霍書生,趁熱喝。我信你,今日必能除惡揚清,蕩平不公。”

霍思修胸中酸澀,強忍著眼眶中奔湧的淚意,悶頭將湯喝凈。

絮絮嘈聲,窗外陣陣驚呼起。

眾人讓路,兩位灰色錦衣男子闊步而來。

走在前面的人身高八尺,寬肩闊腰,雙臂壯力,走起路來若流星踏步,頗具武人風範。

不像書生,倒像個將軍。

任知宜心中暗奇,正在猜測此人是誰,突然瞥見他身後那個不茍言笑的年輕男子。

臉龐方正,一雙劍眉,炯炯星目,神情很是肅穆。觀這形貌,似乎是那位安州才子劉泰。

那麽走在他前面的這位,難道是?

她心中暗暗一驚,聽說安州王視劉泰為親子,事事為他鋪路,難道此人竟是安州王何盧?

不遠處的帷帳之內,另有二人看到此人,也相視一驚。

大胤有令,王侯非詔不得入京。

蘇葉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其實,安州王是被陛下宣召入京。”

來人,確實是安州王何盧。

“皇後娘娘有意與安州王結親。”

蘇葉說完,眼觀鼻,鼻觀口,不敢去看衛樞的臉色。這件事連他都知道,卻獨獨瞞著衛樞,這自然是鄭皇後的意思。

衛樞果然面色驟沈,眉頭緊皺。

安州王何盧原本是一名軍中校尉,因為在嘉以之亂平定叛亂有功,一路扶搖而上,被封驃騎大將軍。

叛亂平息後,何盧急流勇退,主動上交兵符,領了安州王的虛銜,退守安州,成為大胤唯一一個異姓王。

雖說軍權已收,但是卻可在規制範圍內屯田養兵,這些年安州在何盧管轄下日漸富庶,不容小覷。

衛樞心中不豫,移開視線。

不遠處望江樓的卷簾被輕輕撩起一角,女子的容顏一閃而過。

熠熠曦和之下,白色絲帶飄於發間,若流風回雪,額間花鈿色勝丹朱,釋出幾分驚人心魄的美。

“她果真來了。”蘇葉也瞥見任知宜的身影。

“不過……”,蘇葉面帶憂色,“沒有人料到安州王會不請自來,她可千萬不要一意孤行,將情勢搞得一發不可收拾。”

流杯池上,安州王與範昉互揖見禮,從容地坐於上首左座,範昉居右。

參加此次集會的多為文人士子,眼見何盧大大咧咧地坐下,舉止粗鄙,大多人心中禁不住鄙夷,笑他一個莽漢出身的武將,卻學人行風雅之事。

何盧手執酒杯,袍袖一揮,“今次本王是陪義子劉泰前來,你們文人弄墨的事情,本王不懂,自然也不會多言。”

任知宜聽到他的話,露出幾分微妙的神情,“霍書生,你與劉泰,誰的才學更高?”

稱呼從霍舉子到霍書生,霍思修感覺自己在這主仆倆面前的地位越來越低。他面露難色,“若傳言不虛,當是不相伯仲。”

“那你一會兒跟他說話的時候,盡量客氣些。”任知宜不放心地囑咐道。

“那是自然。”霍思修想當然地讚同,以文會友,又怎會不客氣。

兩人正兀自說話,流杯池上已起喧聲。

有一舉子緩緩站起,“在下解州宮北樓,我提議將羽觴置於木舟之中,順渠池而流,流至誰的前面,誰就飲酒一杯,並賦詩一首。如今是暮春時節,不如以春為題,各位意下如何?”

原來他就是這屆解州舉子的魁首宮北樓。

任知宜遠遠望去,此人身量單薄,面瘦額窄,身上帶著幾分陰郁之氣。

範昉輕輕點頭,眾人紛紛附和,場面登時活絡了起來。

不多久,羽觴停在一名豫州舉子的面前,他先施一禮,仰飲杯中酒,微微遲疑道:“在下豫州左池,獻醜了。春風識百草,凝碧弄青萍。君莫問歸期,但解楊柳意。”

“好!”眾人拊掌,這位豫州才子的詩雖不算驚艷,但勝在清新雅意,算是開了個好頭。

接下來又有幾位才子賦詩歌詠,好不熱鬧。霍思修有些著急,“我何時過去?”

任知宜視線掃過眾人的表情,“再等一等。”

酒酣耳熱之際,一人微晃著身體,站起來道:“如此流觴,雅則雅矣,卻有些乏味,不如我們行酒令吧。”

“如何行?李兄可有建議?”

“久聞劉兄乃安州第一才子,少有才名,是不是也讓我們解州舉子見識一下劉兄的文采。”

任知宜嘴角輕輕上揚,這個主動提行酒令的人正是冤家路窄的李佑康。

“走!時機到了。”任知宜掃了一眼霍思修的裝扮,極合時宜。

那邊有幾個解州舉子起哄道:“李兄莫不是想要向劉兄切磋?”

“我哪敢啊。”李佑康笑笑:“我是想請宮兄與劉兄一試,也讓我等開開眼界。”

眾人齊齊望向宮北樓,又望向劉泰,一位面帶笑意,神態自若,另一位神情冷漠,不置可否。

這竟是默許的意思了。原本熱鬧的氣氛登時變得有幾分微妙起來。

江畔的彩帷輕飄,祓禊的人們都被兩大才子的較量吸引過來,大家靜靜觀望著,周遭反而安靜了許多。

“等一下。”

一道清婉之音響起,眾人聞聲望去,一道輕靈身影攜江水之霧蹁躚而來。

玉色長裙隨風搖曳,透著山水靈秀之美,肌膚冷白,眉眼帶笑,淡靜婉約。

霍思修和寶珠緊隨其後。

李佑康倏地跳出來喊道:“你們來做什麽?把他們轟出去。”

粗莽無禮的舉動引得眾人皆側目而視。

李佑康心下懊惱,想起那日任知宜所說的“後會有期”,心中生出隱隱的不安。

他按壓住性子,解釋道:“大家有所不知,此女身後之人乃是房州落榜舉子霍思修,他性情乖戾偏執,經常找在下的麻煩,在下剛才一時激憤,才會出言不遜。”

任知宜淺笑連連,“是誰乖戾偏執?你在春闈榜下侮辱房州學子在前,賭坊召打手毆打我們在後,樁樁件件,目睹的人可不在少數,要不要找個人來問問。”

“你!”

李佑康氣急敗壞地要罵人,被身旁的宮北樓攔下。

宮北樓輕咳一聲,聲音不緊不慢道:“姑娘到底是來做什麽的?私人恩怨請容後擱置,安州王和範大人都在,這裏還容不得你放肆。”

任知宜面向眾人斂裾行禮,儀態大方,挑不出半點差錯,落在眾人眼中,端靜清雅,讓人頓生好感。

“宮公子說得極是,小女子是陪朋友參加曲水流觴的。”

霍思修上前一步行禮,他身上所著的舊白衣袍立刻引得幾人低聲訕笑。

宮北樓微微蹙眉,“此處乃是會試入榜者的集會,霍公子是不是……”

“古人雲,君子之接如水,曲水流觴本就是以詩會友的風雅之事,宮公子莫非還要分個高低貴賤不成?”任知宜聲音婉轉輕柔,卻字字見針。

宮北樓眸中閃過一絲陰鶩,右手一揮,“霍兄,請坐!”

霍思修謝過,卻身姿不動,“在下剛才在望江樓聽到李兄的提議,心中向往,也想借行酒令向宮兄討教一二。”

這番話說得慷慨而摯誠,站在一旁的任知宜忍不住抿唇輕笑,對著霍思修點了點頭。

宮北樓眉頭蹙得更深,卻有別的解州舉子站出來奚落道:“不是我等誇口,宮兄是什麽才學,你就算是討教,也該先過了我們這關再說。”

“郭兄不要……”,宮北樓突然明白任知宜他們來的意圖,趕忙急聲阻止,卻已是來不及了。

等的就是這一句!霍思修精神一振,聲音清朗而振動人心,“好!房州學子霍思修,求請解州貢士郭憲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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