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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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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救人

非我房州無才,乃朝廷不公

春寒料峭,欲暖還寒。

寶珠扶著任知宜跨過客房門口的小火盆,雙手合十拜道:“大吉大利……祛災除惡!”

任知宜回過神來,不以為然地笑笑。

太子放她出獄,將血帕還給她,上面的“解州”二字被以朱筆標註。

嘉以之亂後,皇帝曾經一度忌憚武將,重用文臣。

文臣之中,解州一派勢力最為龐大,在民間聲望盛隆。若不能一擊即中,即便是太子,也會遭遇反噬。

科舉舞弊,無怪乎兩種方法。一是替考,前朝曾有人借此過了鄉試和會試,可是本朝好文,舉子之間常常集會,交往密切,極難代考。另一種方法則是賄賂主考官,考生在糊名文卷上留下彼此能辨認的記號。

若要查舞弊線索,少不得要查一下解州舉子與主考官的交往……

她正凝神想著,寶珠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張大蒲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絮絮叨叨道:“莫名其妙坐了幾日的牢獄,必須好好去去晦氣!”

進屋後,任知宜的目光被桌上的一方靛青色雕花漆金盒吸引住,“這是?”

“今早陸三爺送來的。”

任知宜打開,裏面放著一沓銀票。

數了數,足足五千兩。

任知宜眉頭輕舒,“這麽短的時間就賣出這個價錢!不愧是陸三爺!”

她攥著銀票,思索片刻,“一會兒去挑個上等的楠木匣,將咱們從靈州帶來的墨硯裝好,給陸三爺送過去。”

寶珠奇道:“小姐不是說,除了那幅畫,咱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墨硯嗎?”

“嗯。一方面是感謝陸三爺,另一方面我想求他辦件事。”

“什麽事?”

“借陸三爺的人脈,結識解州舉子。”

寶珠懵懵懂懂,不知道小姐究竟要幹什麽,只知道是和一位貴人有些關系,小姐怎麽說,她就怎麽做。

她們將剩餘的銀票縫入二人的小衣中。

有前車之鑒,任知宜也不敢再去打點刑部的官員,正好用來打探科舉的消息……

“嗚嗚……嗚嗚……”

隔壁房間傳來悲戚的哭聲,起初還是放聲大哭,後來只剩下低聲的嗚咽。

哭聲甚是淒涼,令人動容。

任知宜心內微嘆,“這位霍舉子還沒有返鄉?”

“聽說是手臂受了點傷,耽擱了行程。”

任知宜想起那日南墻榜下所見,沈默下來。

“舉足,望何處,悠悠君莫問……”

一聲悲切的低吟後,隔壁漸漸安靜下來。

— —  — —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咚”地一聲巨響傳來。

震得任知宜心頭一顫,她面色一變,“寶珠!剛才是不是有重物落地的聲音?”

“好像……是吧。”寶珠茫然。

“不好!”

任知宜扔掉手中的針線,快步沖到霍舉子的房門口,發狠地捶打門板。

“霍舉子!開門……霍舉子,開門!開門!”

“出什麽事兒了?”店家和幾個舉子聞聲而來。

“房門緊閉不應,霍舉子可能出事了!”

眾人不敢遲疑,踹門而入,見人吊在房梁上,雙腿軟軟地垂墜著。

眾人合力抱他下來。

人已經暈死過去,面容青紫,呼吸微弱。

任知宜喊道:“都退後,讓個空地出來。”

店家忙不疊地打開窗戶,一邊通風散氣,一邊嚎哭道:“霍舉子啊……你這不是害我嘛!”

“這可如何是好?”一個同鄉舉子解開他的襟領,頸間的深痕發紫。

任知宜試了試他的脈,尚有一絲脈息。

她拿出一粒丹藥遞給那位舉子,“這是上清丹,勞煩公子餵給霍舉子。”

“什麽上清丹?”同鄉舉子猶疑不接,“我沒聽說過。”

任知宜耐著性子解釋道:“這上清丹是我們家鄉的一味靈藥,最是危急的時候用,你信我。”

“我看他是不行了,咱們還是先報官吧!”眼見霍舉子氣息漸弱,店家慌裏慌張地開始喊人。

“他還有氣息。”

任知宜的視線掠過其他舉子,眾人皆面露難色。

任知宜不再言語,推開前面擋著的人,捏著霍舉子的下巴,把上清丹投餵進去。

寶珠憋屈得不行,跳腳罵道:“一個個的,不知道讀的什麽聖賢書!這般自私怕事!”

“別說了。寶珠,去找床被子給霍公子裹上,他身子太冷了。”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霍公子悠悠地醒轉過來,眾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各自散去。

— —  — —

那位同鄉舉子姓費,他臨走前向任知宜致謝:“多謝姑娘救了霍兄的性命。”

任知宜神情淡淡,不予理會。

費舉子面露尷尬,“非是我等自私,實在是會試落第已無仕途可言,若再惹上人命官司,便連舉人身份也沒有了……”

聽完他陳訴苦衷,任知宜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落不落第重要嗎?”

“姑娘此話怎講?”

“你若中了進士,只會更珍惜自己的身份,更加不會出手救他。這世道的人情薄如紙,何必非要給自己找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費舉子被罵得面色脹紅,倉皇離開。

— —  — —

寶珠匆匆跑過來道:“小姐,霍舉子醒了,又要輕生。”

任知宜薄唇抿成一條線,她走到他的床前,自上而下地俯視道:“死之前,先把銀子還給我。”

“咳咳……我,我何時欠過姑娘銀子?”霍思修喉嚨受傷,說話還有些費力。

“我救你的那粒上清丹,價值四百三十兩。你就算要死,也要先還錢。”

霍思修仰面苦笑,“那就來生再還姑娘的恩情吧。”

任知宜冷冷道:“你這種懦弱自縊之人,若有來生,也只配做狗畜,如何還錢!”

霍思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天仙般的姑娘居然會這麽說。

“你以為你一死了之,來生便可金榜題名,一雪前恥?”任知宜輕笑道。

霍思修喉頭一梗,之前的屈辱感重新湧上心頭。

任知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這麽死了,只不過是讓親者痛,仇者快罷了。這一世的債和仇,就該在這一世了結。”一朝死生,大夢初醒。

“想明白了?”

霍思修苦笑道:“姑娘放心,我不會再輕生了。”

“……”

任知宜柳眉一挑,“我問得是,想明白怎麽還錢了?”

霍思修一噎,結結巴巴道:“暫,暫時還沒有……”

此時,寶珠端著碗走進來。

“我跟店家要了碗廚房的雞湯,還熱著。快喝吧。”

— —  — —

書案上摞著厚厚的書稿,任知宜隨意拿起一本,蔥白的指尖拂過書頁,她擡頭瞥了霍思修一眼。

“這些都是你寫的?”

“一堆,一堆廢紙而已。”霍思修喉嚨刺痛,禁不住重重地咳了幾聲。

任知宜翻了幾頁,讚嘆道:“好文章!”

霍思修面色灰沈,不在意地擺手道:“姑娘過譽了。”

任知宜上下打量著他,臉頰瘦削,身形單薄,一副文質羸弱的模樣,缺了幾分剛強之氣。

但是,他也確實是才華出眾。

文章錦繡,意境深遠,尤其是她手中這篇,寫得典雅工巧,頗為難得。

她沈思了半晌,緩緩問道:“霍舉子,你為何要輕生?”

“說出來讓姑娘見笑。”霍思修頹然道,“會試落第,無顏再回家鄉。”

“大丈夫志存四海,此番不行,還有下一次。”

霍思修半倚在床上,臉色變得更加灰敗,“若真是我才學不如人倒也罷了!可是李佑康和羅漢之流居然高中,這如何讓人信服!”

“他們二人才學不佳?”

“不學無術,詩賦一竅不通,策問行文毫無章法,每日只是流連賭坊和青樓。”

任知宜心中一動,“這兩人可是解州舉子?”

霍思修愕然,“姑娘如何得知?”

任知宜似乎在思考什麽,並未答話。

霍思修雙手握拳,不甘心道:“都說天下學子千萬,盡看解榜風流!咳咳……什麽解榜!之前我親耳聽到羅漢說會試考題已在手中,我當時還天真地以為他說得是醉話……”

此時,外面傳來嘈雜的喧嘩之聲,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任知宜推窗望去,一群百姓簇擁著幾個舉子高聲歡呼。

站於正中,身著藍衣的舉子正是那日在南墻下毆打霍思修的人。

他朝著人群灑出一把銀錢,滿臉的春風得意,“在下李佑康,為慶賀今科高中,今日請諸位去淩雲樓吃酒……”

高呼之聲不絕於耳。

任知宜指著窗外問道,“他就是李佑康?”

霍思修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咬牙切齒道:“就是他!”

任知宜關上窗,阻隔了外面的喧鬧, “你可敢揭露他們的科舉舞弊之行?”

霍思修愀然變色,目光躲閃。

任知宜冷笑道:“公子不敢提及,不如就這麽算了!回鄉苦讀,三年後再考便是。”

“不考了。”霍思修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我房州已多年未有人入甲……”

任知宜一怔。

“我是這屆鄉試的頭名,州府和鄉裏都對我寄予厚望,一直照應我們母子的生活。沒想到今次還是名落孫山。

難道要我回去告訴鄉裏,非我房州無才,乃朝廷不公……”

霍思修說到此處,哽咽難言。

任知宜霍地站起來,“男子漢大丈夫,光哭有什麽用!”

“我一介書生,人微言輕,如何能與他們相抗?”

任知宜輕聲道:“你不去做,又怎知一定不成!”

窗外柳枝搖動,陰風漸起,天光黯淡下來。

驟雨將至!

窗欞被風吹開,冷風嗖地一下竄了進來,一頁頁書稿被吹地片片翻飛,落在霍思修的眼前。

——“北風知吾念,尤恨世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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