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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心跳聲 那是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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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心跳聲 那是思念。

但那確實是他。

芙洛絲當下的反應是震驚, 驚得也不知道是喜,還是恨。她呆呆地看了安德留斯好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的安德留斯, 而不是占據他軀體的【工匠】。

安德留斯就還和剛認識的時候一樣,眉目鮮活, 眼睛明亮。

“索萊斯啊, 好名字。”安德留斯涼涼地看了索萊斯一眼。

芙洛絲有話想和他說, 張了張口, 先被這一口大幅度的呼吸刺痛了。安德留斯看著她, 目光中有些覆雜的情緒, 他朝芙洛絲走來,芙洛絲卻眼眶濕潤,後退一步。

她以為她能忍受這種饑餓了,然而,她不能。安德留斯的氣息是甜絲絲的。

“你是來對付我的嗎,安德留斯?”她問, 呼吸也亂了,這時,那三名【身份者】的源質出現在她的手中,她立刻捏碎了。毫無疑問,她這副樣子肯定很狼狽。

“不是, ”安德留斯依舊朝她靠近,“我是站在你的身邊的,就像以前一樣。”

好甜、好甜、好甜……芙洛絲對安德留斯的渴望居然一點都沒有消退,她死命咬著嘴唇,克制著自己。

安德留斯卻根本不知道這一切,他走過來, 世界也好像因此而明亮了。他抱住了她。

她聽到安德留斯的心跳聲,那聲音震得她發麻。

“要結束了……安德留斯,”她從齒縫裏擠出來這麽一句,眼淚再次麻木地滑落眼眶,“我能感覺得到,‘她’更強大了,也許就在今天,我……”

安德留斯的手擡了起來,想摸摸她的後脖頸,手還沒放上去,芙洛絲猛地顫抖了一陣,那塊的皮膚也跟著起了好多雞皮疙瘩,她說:“你……你要殺了我嗎?”

安德留斯的呼吸一窒,接著就聽芙洛絲說:“啊,那把劍毀了……我沒有利用價值了,如果,你想動手……”

“去城裏說。”

彌爾蘭城都搬空了,城中有一條純黑的河流,從高處的噴泉發出,漫過街道,無聲向下。芙洛絲在雪山下見識過這東西的威力,世界的死之意志,吞噬一切的黑液。她和安德留斯繞著它走。

“我不會白白地被你殺掉,我會反抗……如果你要動手,你就會吃苦頭……你聽到了嗎?”

雪還在飄。

他們走到一幢空蕩蕩的房屋裏,安德留斯關上了門,從窗口放飛了一只白鴿,然後將窗輕輕地掩上。

他們無言地待了一會兒,芙洛絲靠著墻,忍耐著,一直發抖。

安德留斯站在離她最遠的一個角落,凝視著她,這會兒才出聲:“我不會傷害你,慢慢放松下來,好嗎?我是來幫你的。”

對了,他們來這兒的理由。【身份者】們被星塔壓迫,無處可往,只能來到這裏,他們會在這裏匯聚。一個人呆在空蕩蕩的平原上,很危險。

“索萊斯……還有索萊斯,”芙洛絲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這會兒,她的神智已經很不清醒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著他被其他人殺死……我、我要他帶回來……”

“瞧瞧,你把我想得很壞,卻很樂意關心另外一個人的安危。”安德留斯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那裏被人打了一記火辣辣的耳光,他笑了,一邊笑,一邊溫柔地拒絕,“很遺憾,他比你更沒有利用價值。”

芙洛絲用右手捂住口鼻,又將左手覆上來。手背的筋骨因為用力凸了出來。她緊閉雙眼,看起來十分痛苦。安德留斯這才註意到她的異樣。

“離我遠點,別……”芙洛絲喘了口氣,“別過來。”

“可你和那個叫索萊斯的走得很近。”安德留斯偏偏走了過來,“你始終瞧不起我,對嗎?”

“別過來……”

房間很空,安德留斯的腳步聲有種沈沈的空洞感。

芙洛絲一陣陣頭疼,說不出來話。

怪她,沒有告訴安德留斯她曾經因為饑餓感做出過什麽瘋狂的行徑,但……她沒有勇氣說出一切。安德留斯甜美的氣息在她腦子裏亂撞,撞得她意識潰散,她覺得自己要暈倒了。

腳步聲靠近,氣息更濃烈、更甜美了,像開了一整個夏季的花兒。

親愛的,我們喝酒吧?親愛的,給我點獎勵吧。親愛的,再靠近我一點兒。親愛的……他的聲音像羽毛一樣撩撥著她。他哪裏都好。他太好了。芙洛絲屏住呼吸,一直後退,直到脊背貼上墻壁,那致命的誘惑也沒有放過她。

原來走到絕路的人,感情是這麽絕望。芙洛絲只有坦白:“因為我渴求你多過渴求他。別過來!我求你,也許我會吃了——”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房間裏忽然響起了詭異的水聲,芙洛絲用最後一絲力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安德留斯割破了自己的手,血液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安德留斯的黑眸沈沈地盯著她,情緒覆雜,“又或者,只是你很想我呢?”

原來那不是饑餓,是思念。

“安德留斯!”芙洛絲撲過去抱住了他,在一陣痛快中哭了,哭了,又笑,“是的,是的,我很想你……”

她感到解脫,很快,心底又湧上一波潮水一樣的悲哀。

“我不行了。”她自暴自棄地承認了,話鋒一轉,“至少,你還好好的。

“我現在才知道,擁有那樣堅定的信念,是多麽、多麽地難。我做不到了。我還可以做點什麽,但我沒有辦法做得更多了。看到你這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想,你能做到。”

安德留斯撫摸著她的頭發,慢慢地,“嗯?你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不,你很了不起。”芙洛絲重覆了一遍,氣喘籲籲,冷汗也流了下來,“安德留斯,在我心裏,你很了不起。換做是我,絕對做不到你這種地步。”

安德留斯的眼睛變得冷了,聲音卻還是溫柔的,“哦,你覺得,一個吞食了全族、連自己父母的人也沒有放過的人,活到今天,就很了不起,是嗎?”

芙洛絲心中一驚,還沒來得及想什麽,安德留斯湊近了點兒,又道:

“你覺得,我為了一場虛無縹緲的覆仇,就堅持到這個地步,很了不起,是嗎?我看起來既沒有崩潰,也不會灰心,是嗎?”

芙洛絲被嚇傻了,啞口無言。安德留斯的耳語比他的眼神還危險、還要有壓迫力。

安德留斯的聲音低了下來,“即使你認為我的心冷硬到和雪山上的石頭無異,即使事情確實是那樣——”

他替她將散落下來的一綹金發撩到而後,微冷的指腹擦過耳廓,順勢往下,摸了摸她的臉。芙洛絲感覺自己被一條蛇摸了一下。然後,安德留斯貼著她的臉頰,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的氣息可真冷,芙洛絲想,只聽安德留斯整理好了情緒,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愛的語氣說:

“不是的。我也時常會感到迷惘、痛苦,我也會懷疑自己。我也想過,如果註定要迎接那樣一場慘敗,還不如死了算了。我還會假裝一切沒有發生過,沈溺在自己打造的夢境,或是被我的雙手粉飾過的現實裏。我會在白天也睡覺,一睡就是好幾個月,直到心臟也停止跳動。”

安德留斯擡起臉,看著她的眼睛,“如果你覺得我心如磐石,什麽樣的絕望都無法撼動,你錯了。你認為的、很了不起的人並沒有那麽了不起,他一直失敗,像陰溝裏的老鼠,又像被雨淋得發抖的狗。”

“可……你就是很了不起,”芙洛絲說,“很強大。我不如你。”

她痛苦極了,簡直想把那些話全都告訴安德留斯,她知道,只要她願意說,安德留斯就願意聽。

她沒說,安德留斯卻明白了,他將手帖在芙洛絲的胸膛上,那兒,一顆痛苦不已的心臟在哀哀跳動。

“你以為你已經很痛苦,很絕望了,是嗎?”

安德留斯以虔誠的姿態吻了那塊皮膚,“你以為你已經到了極限,再也受不了了,是嗎?”默了片刻,他輕輕地說,“明天更痛苦,更難熬,因為時間上又過去了一點,而你依然什麽都做不了。”

他拉著芙洛絲的手,貼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心臟的搏動遠遠強過自己,那顆心甚至可以沖破胸腔,撞到自己的手裏來。這是安德留斯的心。

“但是明天和今天也沒什麽不一樣。下一刻,和這一刻,也沒什麽不一樣。咬咬牙,就過去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這樣過去。”

真的……可以這樣過去嗎?芙洛絲很懷疑。

這樣,不是很痛苦嗎?手掌下那個跳動的東西讓她害怕。芙洛絲閉上了眼睛,淚如雨下。

安德留斯道:“順帶一提,那個孩子的靈魂,我找回來了。”

芙洛絲瞪大了眼睛。

那個孩子!安德留斯知道那個孩子的事,也就是說,他讀了自己的回憶,在自己完全沒有察覺的時候?她對上安德留斯的眼睛,卻打了個寒顫——

不,不不。那個時候來到她身邊的,不是約伯,而是安德留斯。

那一雙哀傷的眼睛,是安德留斯……安德留斯的眼睛穿破迷霧,直直地看到她的心裏去。

那也就意味著——他看到那一幕了。

好可怕。

竟然是安德留斯。憐憫我的,竟然是安德留斯。芙洛絲瞬間覺得自己無比卑劣、醜惡,被安德留斯這樣看著,連眼皮子都擡不起來了,眼皮子燙得厲害,因為她想起了那個哀傷的眼神。

眼皮發燙,全身依然發冷,多可怕啊。我多可怕啊。

她最不希望安德留斯看到那一幕,可居然偏偏是安德留斯……她想把手收回去,安德留斯卻牢牢地抓著她的手腕,逼迫她感受自己的心跳,逼迫她收下自己的心。

“我想,那樣的事情已經在其他人身上發生過了,就沒必要在你身上再來一遭了。”他的心跳得更快、更厲害了,語氣卻稀松平常,顯得冷淡,“我去了你說的那個地方,兩界泉,我在那裏找回了那孩子的靈魂。”

兩界泉是死者才能進入的泉水,巨人的城邦已經陷入沈寂,兩界泉無人把守,連接的地方有一萬種可能,回來的路也會呈現出千百萬種姿態,她走過,所以知道那有多麽危險。安德留斯為什麽要為了一個普通孩子的靈魂冒這麽大的險?

她想不明白。

安德留斯沒有解釋,臉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緒。芙洛絲在那塊將她逼瘋的心跳聲裏,忽然想到——

他在用他的寬宏大量壓迫我。他要用這樣的方式殺死我。

真可怕。

她完全淹沒在自己的念頭裏,怎麽拼命揮舞手腳,也浮不到真實清醒的世界裏去。她呼吸不過來,安德留斯的手抓得更緊了。一個她溺斃了,另一個她借屍還魂,猛地躥出水面,劇烈地咳嗽。安德留斯還是緊緊地抓著她。

“謝謝你,安德留斯……你很好,”真想逃,但是逃不掉,芙洛絲別開視線,“你後來還捆住了我的手腳。那孩子活下來,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樣的結果,出乎我的意料,真好。但,我不知道……”

“說下去。”

“我做了那樣的事,這是無法被抹除的,對嗎?那孩子活了下來,但是我做的事沒有變。結果似乎變好了,可我不知道,我、我……”

芙洛絲聲音慘然,終於說了出來:“我跨過那條線了。”

安德留斯皺著眉頭,眼神不忍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問那條線是什麽,只是點了下頭,淡淡地道:“那又怎麽樣呢?只要你還記得自己是誰,跨過那條線,不跨過那條線,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他說得真輕松!

“覺得自己做出了那樣的事,不配活在世上,是嗎?”安德留斯的語氣忽然變得譏誚了,“哼。可你活得好好的,為求自保,還殺了好幾個人。”

芙洛絲咬牙瞪他。

“你很想活著。這不是很能說明問題嗎?”

芙洛絲一點兒都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安德留斯說得沒錯!

你該死,但你自己選擇了活著,這不是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嗎?

啊……她緩緩地握緊了拳頭,又松開,那股可恥又高貴的求生的意志使她昂起頭來,挺直脊梁,直直應對安德留斯的目光,不閃躲,也不後退。

她的眼睛裏重新閃爍起決心的光芒。

安德留斯唇角的弧度帶著微微的憐憫,“現在才是你謝我的時候。”

他又說:“那麽,親愛的,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罪人的世界,贖罪者的世界。不斷失去的世界,黑暗的世界。無盡墜落的世界。

這樣的世界裏,沒有人指引我,太陽也會欺騙我、戲耍我。唯有心跳聲,我自己的心跳聲,指引我穿越一切障礙,翻過一切高山,行我應行的路,見我應見的人。

芙洛絲覺得安德留斯的心跳聲沒有那麽可怕了,因為她自己的心也健壯地跳了起來。只要這顆心還在跳動……只要我還活著……只要……

芙洛絲將額頭貼在安德留斯的心上,心裏湧現出一種很奇異的感情。

“我能感受到‘她’在一天天變強。”

安德留斯道:“‘她’還差最後的幾份力量,便可以完全形態降臨了。可惜,她需要一具身體。人類的身體太孱弱,無法承受‘她’的力量,所以,‘她’選擇了我的身體,這具歷經死亡、破裂多次又重組起來的身體。‘她’和【工匠】都在用我的身體,我們必須奪回來。”

“【工匠】肯定會帶著【愚人】來扶正這座顛倒的星塔。”

“好消息是,我還有你,你還有我。我要去找那個叫索萊斯的家夥。”安德留斯眼神微暗,“他多少還是有些利用價值。”

“別傷害他!”

安德留斯頭也沒回地出了門。

寒冷的北風在原野上肆意呼號,他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索萊斯。

他俯視這個離死不遠的倒黴蛋。

和他一樣的瞳色,真討厭。

他已經收回了拉撒烏城的那縷殘魂,連同殘魂攜帶的記憶也是。他從芙洛絲發縫裏湧現的金色可以看出,她本來的發色就是金色,那是費爾奇爾德皇室血脈的證明。

他在拉撒烏城問唯一的幸存者,覺醒能力的時候,人的外觀是不是也會發生變化?

答案是否定的,年老的先知告訴他,除非在覺醒的一瞬間就奪取了另一個人的身體,否則,外觀不會產生什麽大的變化。

先知又告訴他,不過,有些愛美的巨人們會從植物中提取染料,將頭發染成不一樣的顏色,以此忘記原本的樣子。

我覺得不是那樣,安德留斯說,她原本的樣子就很美了。

先知捋了捋胡子,啊,他說,那麽,也許她是想記起原本的樣子。

安德留斯明白了,是啊,她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

在另一個世界的記憶不可被讀取,他不知道芙洛絲有怎樣一段過去,想到她從拉撒烏城邦歸來,卻絕口不提這事,他心裏就像紮了根刺一樣不舒服。她果然有所隱瞞。她的最終目標是回到原來的那個世界,做回原來的自己,在這個世界遇到的一切事情、一切人,都可以被忘記。

她還給自己取過那樣的名字。

“……你知道嗎?”安德留斯將手伸到索萊斯的眼睛上,替他合上了眼睛,“你真的該去死。”

索萊斯沒有一點反抗,就此合上眼睛。

“為什麽不動手?”索萊斯問。

因為安德留斯發現了他手裏握著一個金色小瓶。

這是屬於【海妖】的源質。他知道。

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所有人的饑餓感都被拔高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有時候,他也無法控制住那種升上喉嚨的焦渴,以及,進食的欲望。

索萊斯能忍住?安德留斯在這張留著疤的、粗野的臉孔上看不出半點原因。他也不想承認,這個男人有任何異於常人的地方。

索萊斯閉著眼睛,“殺了我吧,我感覺得到,你也被那種燒心燒肺的饑餓感折磨著,如果我的死亡能讓你好受一點……”

安德留斯收回視線,“所以呢?你想用你的命,換誰的命?”

他完全能在這個時刻殺了索萊斯,但他收回手,“呸”了一聲,“虛偽。又懦弱。”

他建造了一座迷宮,就此離開。

這是他的世界,總是在失去、總也看不到希望的世界。他以為,只有殺死那個始作俑者,他才能稍稍卸下心靈的重擔,感到輕松、可就在他找回那個孩子的靈魂的時候,他也找回了自己的靈魂——真是種奇怪的感覺。

他自己也說不太清,他為什麽還是不想讓芙洛絲掉到這樣的世界裏來。如果她在往下掉,他會盡一切的努力,將她托起來。

他以一種慈悲而茫然的心情愛著芙洛絲,將她視作另一個自己,沒有徹底墮入黑暗、尚處在光明之下的自己。

這算什麽,愛嗎?

這是愛嗎?

它軟化你的意志,將你的頭腦弄得亂七八糟,將最精明的野心家也變成傻瓜。它讓你昏頭昏腦地作出許多平時根本不會做的讓步、犧牲,還覺得很值得。這可怕的東西,傻笑的臉龐下簡直藏著毀滅。

任何一個靠近它、又有點頭腦的人,都能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很有可能會被這東西毀掉。

可還是有那麽人趨之若鶩。

因為,就算它有一千一萬種不好,它有一點是好的。

在你的心浸在黑暗裏的時候,它仍讓你覺得,你的心是光明的。

最黑暗的時候就要到來了。

就在安德留斯離開此處的下一刻,【工匠】和【愚人】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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