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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二幕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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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二幕 【第二幕】

人因何高貴, 因何卑劣?

“母親,為什麽我們……低人一等……”

她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母親把她摟進懷裏, “因為我們身上流著罪人的血,我們的祖先, 是從巨人之城逃出來的罪犯。但是你是無罪的, 你是媽媽最愛的人, 你是天底下最純潔無瑕的孩子。”

她知道不是這樣的。

在這個城市裏, 每個人都在騙、在偷、在搶。外人稱呼此地為塵港, 意為蒙塵的港灣, 每個來這裏坐船的人,都免不了被宰一筆。

城市中心的立城人的雕像,也因此被畫上種種醜陋的標記,被各種外來者潑臟水、油漆。時過境遷,年輕的先知嘴角的笑容黯淡了,雕像下方的小字寫著:不要讓法庭審判你, 你須審判你自己。這行小字也斑駁了。

塵港裏的本地人,大多數都是罪犯之後,而她之所以被人瞧不起,不是因為她生下來就會犯罪,而是母親要她做一個好孩子。

在犯罪的城市, 做一個好孩子。

難怪所有人都指著她們笑。

在這個地方,你很難找到什麽比道德更沒用,她其實也不是很相信母親的那一套。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所有的小朋友都欺負她、疏遠她,他們去集市上割旅客的包、去大河裏撈活蹦亂跳的白魚,都不叫她了。為了她, 母親只能搬家。

塵港的大門上,以古代的術法刻印著一行大字:此地既無枷鎖,也無赦免。

卡莉斯塔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座養育了自己的城邦。好像有個聲音在冥冥之中對她說:走吧,走吧,去往既有枷鎖、也有赦免的城邦,走向更寬廣、更覆雜的世界,走向那——人世間。

她們來到一座不為人知的小村莊。這裏民風淳樸,大家都靠自己的手勞動,對她們又熱情,又友善,村莊裏的小孩笨笨的,很可愛。塵港的事漸漸被忘在腦後,在那裏生長的十年,就像一場灰黯的夢,太陽一出來,那些記憶就隱形了。

直到她在十二歲,血脈覺醒,眼瞳轉為灰色。

塵港的風終於是塑造了她的形象,塵港的水終於融進了她的骨與血。那個灰色的夢,回來了。

“嘻嘻,原來你們是從蒙塵之地來的啊,那麽,你應該很擅長做那檔子事吧?”

不準你侮辱我的母親。

她看到那個胖子壓在母親身上的時候,心裏只有一句話:不準你侮辱我的母親!

她拿起了桌上的燭臺,後面的事不記得了,應該都不是什麽好事,因為母親嚇得發抖,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裏掉出來。再後來,她發了一場高燒,說不出話來,母親伏在她的身上哭泣。

又搬家了。

這次搬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天下之大,灰眼睛的人其實很多,只要遠離塵港就行了,遠離知曉這個名字含義的人們就行了。

但有些事逃不掉。

通緝令追上了她們。

她殺死那個胖子的事不知道為什麽被村子裏的人發現了,她和母親的畫像貼遍了大街小巷。

“母親,逃吧,逃到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就行了。”她如此安慰母親。

那時,她的高燒一直退不下來,她又困、又渴、又痛苦,朦朧之間,總感覺有個人要將一個稱號送給她。那大概是個很光輝的稱號,她配得上嗎?不知道。母親貼著她滾燙的臉龐,流了好多淚。

“卡莉……做個好孩子啊。”

母親被抓走了,為了讓女兒得到救治,她是自願被抓走的。而她用生命的代價買來的藥,沒有一點兒用。燒退不下去,卡莉斯塔思考不了任何事,也很難保持清醒。

要做個好孩子……這是母親最後對她說的一句話。她不能愧對母親,必須按母親說的去做。在她心中,母親就和聖人一樣。母親一定還沒離開她,就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看她有沒有做個好孩子。可是什麽才算是好孩子呢?她是為了不讓母親被侮辱,才殺死那個胖子的。殺人不對,但她有理由,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麽做。

母親也沒有錯,她是為了救自己才甘願被抓走的。她們都沒有錯,可結果就是母親被抓走了,她還得了重病。如果誰都沒有錯,結果怎麽會變成這樣?

她很想把事情想明白,她努力地想,絞盡腦汁地想,企圖找出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來,然而她越想越覺得,她是對的,母親也是對的。她們做了對的事,沒有得到對的結果。

這是代價。

母親,如果這就是代價,我還要做好孩子嗎?

我現在,在逃亡啊。

母親,你明明知道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在成長的過程中會收到多少來自世界的惡意,可你還是把我拋下,把我丟在這孤零零的人世間!母親,你明明知道除了去偷、去搶、去騙,我沒有任何一手養得活自己的本事,可你要我做個好孩子!母親,你明明你把我害苦了,卻還要擺出一副拯救我的聖人姿態……

母親……對母親的思念和愛折磨著卡莉斯塔,她痛苦至極,既痛恨母親,也痛恨自己。

有個聲音對她說,既然如此,逃吧,一直逃下去,只要你想逃,我就會幫助你。

卡莉斯塔在逃亡的途中長大了。她追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一直追、一直逃,太陽如此光輝萬丈,該由這樣耀眼的事物,指明她前進的方向。

殊不知,她追尋著太陽,又回到了塵港。

回憶戛然而止,她睜開眼睛。

母親,你為了承擔我的罪行,死在了絞刑架上,但殺死你的不是我的罪名,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殺死了你自己!你總以為做壞事的人要付出代價,罪人就要贖罪、就要被拯救,殊不知,正是這樣的思想害死了你。罪行,是經由人的雙手,稱量出來的鎖鏈。罪,是經由世人的眼,才倒映出來的黑影。一個人先要折磨另一個人、羞辱一個人,才會找理由給她定罪!母親,我不需要拯救,我不要活在任何人審視的視線中,我要超越世間一切的罪、一切的審判!

刺目的陽光照耀在她的刀片上,她明顯是正在拼湊刀片,保持清醒。

可,怎麽會……

她明明記得,她退無可退,只能去找那個男人決一死戰。她的心臟被那個男人洞穿,她變成了足以守護一切的巨人之姿,將那個男人吸進了自己的血肉之間,來直接吸收他的生命。她明明記得……

啊。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原來是這樣。

世界不過是一出虛偽的舞臺,一個人若想登臺獻唱,必先梳妝打扮。

【妝鏡】已畢。

讓這超越一切的決心,帶來【歌者】真正的能力——【第二幕】。

“第二幕?”安妮撓撓腦袋,“好吧,我們可以等。時間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我們想讓這個名字響徹整座城市。這個名字很危險,戈多,請你念給他們聽吧。”

戈多接過那張淡藍色的信紙,挺起胸膛,將那個名字念了出來。

劇院的主事人連連點頭,笑道:“當然,當然,依著我們與貴國的友好關系,這種事情,我們是很樂意辦的,請兩位再等待片刻就好。”

主事人說著,叫來了一個舞臺後面的人,嘀嘀咕咕囑咐了兩句,然後叫他下去,“我們會在報幕的時候把這個名字報上去,請放心。”

“那就再感謝不過了。”

他們奉芙洛絲的命令,將這個名字傳完全世界,這是他們走過的第七個國家了。

芙洛絲離開後,一封信也沒有寄回來過,國王陛下很擔心,特派她到拉撒烏城打探情況。打聽了之後才知道,這個城邦早已衰落了,有人說它被沙子吞沒了,有的人說因為地震,沈到地底去了,總之,沒有人找得到它。

不知道殿下現在去了哪裏……

殿下留下的新的溝通信號,她沒有學會,但比照著,也能發出一些完整的句子了,她告訴殿下聖羅倫斯城受損嚴重,艾倫殿下決定遷都至克拉克城,不用說,此舉遭到很多貴族的反對,因為他們已在此定都近千年,這不僅是歷史的傳承,更是榮譽的象征,但她覺得,艾倫殿下做得沒錯,聖羅倫斯城的土地都焦黑了,很多人流離失所,將都城往西邊遷出數公裏,對大家都好。

她將一路上遇到的新鮮事也同殿下說了,殿下前幾天還會回應她,誇誇她,最近幾天,卻完全沒了消息。

好想念殿下啊。

她和戈多商量了一下,便臨時改變了路線,決定到時候先去塵港看一看。

主事人道:“我們會在報幕的時候把這個名字報上去,請放心。”

誒,這句話,他剛剛不是說過一次嗎?安妮有些懵,為了尋求佐證,她看向戈多。

然而,戈多臉色如常,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嗎?

她猶豫著,說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樣的話:“那就再感謝不過了。”

大腦一片混沌,她惴惴不安,總感覺忘掉了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是什麽呢?安妮努力去想,越想,越想不起來……

“對了,這是我們在關註的一個通緝對象,”主事人把一沓畫像遞給她,每一張都不一樣,有的鼻子很大,有的眼睛很小,有的耳朵大得像大象,“她每次都特意化妝過,所以目擊者見到的面貌不一樣,她很危險,殺了很多人,我們懷疑她早已消失了,如果在費爾奇爾德王國見到她,請立刻逮捕她。”

“好的,我們會留心的。”安妮和他握了握手,心裏還在想那件事到底是什麽……

安德留斯不明白。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生命已被抽走了大半!

身體滾燙,還有一種強烈到無法忽視的被壓迫感,他感覺自己成了那顆被埋在沙土裏的蛇蛋,外頭火焰正高,沙子滾燙,他幾乎被傳過來的熱氣蒸熟了。

腦海裏似乎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來。

安德留斯捂著自己的心臟,那裏隱隱作痛。

他一定是被某種能力暗算了,才對受傷的事毫無印象。這裏很危險,必須趕緊離開,必須離開——

手臂上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低頭看去,不知道什麽時候,那裏被拉了一道二十厘米長的口子!

在這一眨眼的功夫,他被暗算了第二次!

從傷口急劇向上拐的走向來看,他推斷出這一刀原本刺向的是他的脖頸,只是被他躲過了,手臂才遭了殃。

他竟然被毫無印象地攻擊了兩次。

攻擊他的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麽能力?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什麽時候到來?

而此時,星塔的建造者,【工匠】、【愚人】還有與他們同行的女性【身份者】,也在這片火熱的大地展開了狩獵。

“追。”

拉撒烏城。圖書室。

“你要吃了他嗎?”芙洛絲重重地摑了他一掌,聲音之響亮,讓原本準備出手的巨人們都停在了原地,“瘋夠了嗎?現在清醒了嗎!”

安德留斯臉上那種瘋狂、怨憤的情緒傳給了她,她眼眶通紅,瞳仁縮小,很神經質地閃動著,牙齒則死咬著嘴唇,咽下了所有要說出口的話。

芙洛絲這麽想著,後退一步,重重地喘了口氣。自己變得好陌生。

老人疼得在地上直抽氣,花白的頭發鋪散一地。

芙洛絲不忍地看著這一幕,還是問了出來:“說吧,你的目的又是什麽!”

老人道:“我的目的?哼!你管不住他嗎,還不快叫他——”

“你們不該在這裏動手,”一個巨人說道,“不管你們出手的對象是誰,你們違反了拉撒烏城邦的規矩,在此城裏逞兇鬥毆者,當戴上枷鎖。”

“啊,我的手上已經有了,”老人舉了舉手,鎖鏈嘩啦嘩啦響,氣急敗壞道,“還是送給他們吧。”

巨人們的身形忽然變得像霧那樣虛無縹緲,他們站起來的時候,腰觸到了房頂,只能彎著腰,低著頭,用黑洞一樣的目光望著芙洛絲,“我們還是尊重你,所以,你來為你的仆人索萊斯戴上枷鎖。”

鎖鏈被交到了芙洛絲面前。

芙洛絲接過鎖鏈,手指發白。

巨人們道:“你們既然身處此城,就要受此城的約束。如果你約束不了他,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鎖鏈在芙洛絲手裏響了一下,然後從她手裏落了下去。

當的一聲,摔到了地上。

芙洛絲道:“這不是約束人的手段,這是羞辱人的手段。”

“你不認可我們的規則嗎?你能管得住他嗎?”巨人們異口同聲地,聲音如海洋一樣,在圖書室裏層層回蕩,“你能管得住他嗎?”

他們的身體升得更高,也彎得更厲害了,十多個發著金光的腦袋,如天神一樣,將渺小如一根拇指的芙洛絲圍在其中。

“你能嗎?”

“你能嗎?”

芙洛絲掃了安德留斯一眼,只覺得兩邊太陽穴突突地跳,“如果你還留了一點腦子,就應該記得,我說過,你沒有第二次機會。”

“謔,”老人幸災樂禍,“分道揚鑣啦?”

安德留斯自覺伸出雙手,“來吧。”

滿地冰雪化作一股寒風,頓時消散地無影無蹤。

安德留斯眼中的憤怒和仇恨化作了委屈,看起來明顯不甘心,卻因為芙洛絲而退步、低頭。

“惺惺作態,又在演戲。”芙洛絲的聲音更冷。

“你看得沒錯,”老人點頭,又點頭,“你有這樣的眼光,你的父母想必一定很放心。”

他敲了敲手杖,咬著牙,悶哼一聲。

只見他那雙被安德留斯凍爛的雙腳,又奇跡般地飛了回來,長成一雙新的腳。他揉了揉,又錘了錘自己的腿,在芙洛絲震驚的目光中說道:“嘿嘿,原在者的力量,我身上也有一份。好啦,長話短說,我不想要你的性命。我可以幫你剝離身上不屬於你的力量,並且,還有能力讓你活得好好的。”

剝離能力,他的意思是,把【身份】剝離下來嗎?

芙洛絲更震驚了。

“你們自己也清楚,使用能力的時候,她會抽取你們身上她想要的某種東西,對吧?”老人道,“這樣抽取下去,你們最終都會死,打個比方,就像天然的寶石被雕琢後,碎屑會被掃進垃圾桶一樣,而我,是全世界唯一能停下這個過程的人。我懂得她術法的奧秘。”

芙洛絲喉嚨一緊,“那……剝離之後呢?”

“你想怎麽樣?”老人明知故問。

芙洛絲沒有說話。

“好吧,我就發發善心,送你們回到你們本來的地方去,你,背叛者的後代,”他指了指安德留斯,“你會回到雪山去。”

“至於你,”他看了一眼芙洛絲,“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你會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嗯?你和那個世界的聯系千絲萬縷,那邊還有人在等你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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