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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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生活如水般流淌而過沒有任何改變,但又確實變了。

高途發現他們對面的房子搬來了新的租客,應該是連夜搬進來的,如此悄無聲息,甚至不知道具體的時間。

那套房子他之前住進來的時候有看過,背光昏暗,樓上改了廁所格局,防水卻沒有做好,導致墻壁發黴嚴重,這麽久都沒有租出去,到底是誰會租這樣的房子呢?

這個疑問不用很久就得到了解答。

在第三天下午上班時,高途和悄悄開門的沈文瑯撞了個正著。沈文瑯一個大男人被他忽然出現嚇了一跳,竟下意識像小孩一樣把門掩上了。

“沈文瑯,是你嗎?”

的確是沈文瑯,他裝作若無其事地重新打開門:“中午好。”

高途今天的穿著和前幾天在游樂園見面的是同一身,上白下黑的一身休閑裝,看上去很松散,不如之前在HS上班時精神。他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看得出有些話想問,但又沒說出口,最後點點頭,下樓去了。

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疑問,甚至連一句短暫的問候都沒有。沈文瑯望著高途的背影消失在樓道,暗暗握緊了門把手,卻很快摸了一手的鐵銹。

他暗罵一聲,甩掉手上的銹粉。這個地方,是人能住的嗎?他回到新租住的房子,家具從內到外都換了一遍,電器也一應俱全,但一股子黴味,根本沒法住人,連開窗照照陽光通通風都沒辦法,這個地方就是一堆自建房,樓距及窄,不見陽光。

難道高途一直都在這種地方生活著嗎?

忽然,他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孩子的哭聲,聲音隔得很遠傳來,很輕,可S級alpha的聽力不能小覷,他很快辨清哭聲的來源,就在隔壁。

是樂樂。

大人才剛剛離開,難道孩子在家無人照看嗎?

他打開門,來到高途門前,樂樂的哭聲更加清晰的傳進他的耳中。這時也顧不得什麽鐵門生銹了,伸手框框敲了兩聲:“有人在家嗎?”

哭聲停了。

沈文瑯想繼續敲門,又怕嚇到孩子,只好輕輕敲了兩聲。

很快,門裏傳來弱弱的孩子聲音:“你是誰啊?”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是你爸爸的同學,”沈文瑯一時有些語塞,“樂樂,我們在游樂園見過……”其實他想說我也是你爸爸,可他不清楚高途是怎麽和樂樂說的,這麽貿然出口,並不禮貌。

門內安安靜靜,只能聽見偶爾從門裏傳來的小孩抽噎的聲音。

“我那天把你和爸爸送回家了,記得嗎。”

“嘎嗒”一聲,裏頭的木門開了,露出一個不及門鎖高的小小的人,正透過鐵門底下的縫隙看他。

沈文瑯也蹲下來,和樂樂視線對上的那一刻,他很想哭,他想高途是何其殘忍,竟然能面對這樣一張和他極其相似的臉,鐵石心腸地躲了他三年。

“叔叔,你來找我爸爸嗎?”

“……嗯。”

“我爸爸不在家。”

“爸爸去工作了,對不對?”

“對。”樂樂委屈巴巴地點頭。

“家裏還有別的大人嗎?”

“沒有。”

沈文瑯想起那天在門口時傳來的飯菜香味,還有在高途和樂樂身上隱約傳來的alpha信息素的氣味,盡管從小孩子嘴裏套話很卑鄙,他還是這麽問了:“樂樂現在只和爸爸住在一起嗎?”

“不,還有姑姑!”

原來是高晴。

沈文瑯深深舒了口氣,還好,他繼續溫聲道:“為什麽姑姑沒有陪你呢?”

“姑姑去上班,以前有爸爸陪我,但是後來爸爸也要上班了……”樂樂的聲音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委屈,眼底重新蓄滿眼淚,但他並不是嬌氣的小孩,很快自己把眼淚抹了,“爸爸姑姑掙錢,樂樂在家乖乖聽話。”

沈文瑯心疼得說不出話,他從小到大缺少親人陪伴,身邊卻很少沒人,保姆和保健醫生一天24小時駐家,還有各種家教老師輪番上課。

而這是他的孩子……眼前的樂樂明明和花生一般的年紀,體格卻小了一大圈,比起小花生珠圓玉潤,樂樂一套寬大的睡衣掛在身上,露出胳膊和腳踝伶仃纖細,令人心疼極了。

“叔叔你不用上班嗎?”

“我這段時間休假。”沈文瑯道。其實事實並不是這樣,HS當然離不開人,他就算這段時間在V國也需要遠程辦公,好像今天下午還有一個遠程會議……剛剛出門時候太著急他沒有帶手機,估計這回手機要被打爆了。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了,反正秘書處聯系不上他自然會改期。

沈文瑯看著眼前的孩子,片刻都不想離開。

*

今天樂樂不肯睡午覺,好不容易睡著已經到了該上班的時間。

高途出門時看到了沈文瑯,盡管心裏有疑惑,但也大概知道是什麽情況,現在他沒有時間提問,時間很趕。

為了不遲到他這次專門打車去了單位,可匆忙趕到時還是過了打卡的時間,很快他就被單位通知今天遲到將被扣除工資50元。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本就微薄的日薪這麽扣下來相當於白幹,其實他一個本科學歷本來可以應聘更合適的崗位,可為了照顧年紀尚小的樂樂,只能應聘這種工作半天的崗位。

經歷了三年前的生育,他的信息素大量流失,之後的發熱期也未曾到訪,這對Omega來說相當於失去了生育能力,可對於高途而言卻是一件松了口氣的事。

單親Omega很難兼顧育兒和工作,高晴現在也在工作,可畢竟還是職場新人,工資遠遠不能支撐三個人的生活。高途照舊偽裝成beta,找了份很輕松的工作,只需要下午到崗半天,薪水微薄,勉強生活。

沒關系,等樂樂上幼兒園就好了。

下班後,正好是晚高峰,他不舍得再打車回家,只好乘地鐵回家。

剛踏入地鐵口,晚高峰的人流將他裹挾其中,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熱意,高途覺得很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擡起手摸上後頸。盡管現在他的身體狀態不會再信息素外溢,引發混亂的危險,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進了地鐵的衛生間貼上了抑制貼。

將撕下來的薄膜丟進垃圾桶裏,在雪白的面光照射下,他望著鏡中的自己——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端詳過自己的臉,他試圖在臉上找到一些三年來的變化,然而實際上變化不大。

生活一直是這樣,沒有壞一點,也沒有好一點,所以習慣了。

將風衣拉鏈拉到最上面,他轉身出了衛生間。

回到家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副畫面——沈文瑯蹲在門口,和樂樂隔著鐵門玩擊掌游戲,小孩“咯咯”地笑和男人低低的笑聲一起傳來,場面詭異地和諧。

空氣中淡淡地飄溢著一股久未聞到卻異常熟悉的鳶尾花香氣,是安撫信息素。三年來,樂樂從未感受過alpha父親的信息素安撫,而高途自己的信息素也不足以支持安撫幼兒整個成長過程,導致樂樂身體羸弱,這是高途一直內疚的事情。

聽見腳步聲,兩個人一起回過頭來,樂樂搶先叫起來:“爸爸!”

“嗯,我回來了。”高途不知為何有些臉熱,目光並沒有看向沈文瑯。

沈文瑯剛要回答,就聽哢噠一聲,門打開了,樂樂猛地撲進高途懷裏。

高途回來時順路去了趟市場,現在兩只手上掛滿了東西,騰不出手來抱他,只好虛虛摟住。

“沈叔叔下午陪我玩了好久,我們玩了好多游戲呢!”樂樂摟緊他的脖子,“我說爸爸不讓我給陌生人開門,但沈叔叔不是陌生人,我想開門讓他進來,沈叔叔說聽爸爸的,不能隨便給陌生人開門。”

高途一邊聽著樂樂說話,一邊正打算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地上,忽覺手裏一輕,就越過樂樂看到手上的東西被沈文瑯接了過去。

“謝謝。”高途低聲道。

此時兩個人離得很近,安撫信息素沈文瑯沒有來得及收起來,鳶尾花的香氣隱隱湧入他的鼻腔,高途感到腺體隱隱發熱,現在他對信息素並不敏感,說明空氣中信息素含量是很高的。

好在他今天貼了抑制劑貼。

“爸爸?”樂樂見爸爸沒理他,摟住脖子叫他。

高途抱住他顛了顛,讓他在懷裏坐的更舒服,“晚上給你做餃子吃,好不好?”

“好啊。”

高途抱著孩子轉過身,對後面看著他的alpha道:“如果沒什麽事的話,請進來坐坐吧。”

小晴一直不待見沈文瑯,前天沒讓他進門就是因為小晴在家,不過今晚沒關系,小晴給他發消息說要加班,那麽沒關系吧。

其實他一直沒想好該怎麽面對沈文瑯,那天晚上說了很多,可三年分開的時間已經很長,就連三年疏於聯系的朋友都難免生疏,更不用說他們之間,兩個小時的時間根本不足以了解所有的事。

三年來,沈文瑯一直在找他,他看著那些尋人啟事,摸不準沈文瑯是什麽意思。對於兩個人的關系,他從未有過任何多餘的期待,三年前離開是這樣,十三年的初遇也是這樣,還有那長達十年的相處,當然也包括現在。

他的生活平靜安寧,盡管身體一直沒有修養好,但對於現在的生活他已經非常滿意,V國養活一個小孩的成本並不高。

可現在意料之外的偶遇,還有沈文瑯意味不明地接近。

高途不明白。

他一時間地神思不屬,樂樂的小嘴還是一直叭叭地說個不停,一個下午不見小孩子就算一個人在家也有很多事情要和大人分享,可高途完全聽不進去,他把纏在他身上的孩子放下來:“好,那爸爸先洗手。”

其實這種情況是非常少見的,樂樂見一直是自己最好聽眾的爸爸不聽自己說話,立刻不願意了,拉著高途的衣領不肯從他身上下來。

“嘩啦”一聲,高途原本拉到最上面的衣領被一下拉到領口,從沈文瑯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一片十分顯眼的抑制貼貼在高途的後頸上。

這一時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抑制貼當然不是什麽稀奇的東西,只是這種東西他從沒想過和高途有關系,這種包含著性別含義的東西出現在他身上時,沈文瑯才終於有了實感,高途真的不是beta,而是個Omega,還是個生育過孩子的Omega。

高途一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把樂樂重新抱回懷裏哄,順手整理好自己被扯亂的衣服,翻折衣領時才意識到什麽,楞了兩秒往沈文瑯那邊看過去。沈文瑯正發楞住,對上視線後,兩個人立刻滿面通紅,雙雙錯開視線。

明明都已經三十多歲,兩個人卻生澀得像情竇初開的少年人。

“你……你真是Omega。”這話是陳述句,沈文瑯覺得應該打破一下沈默,卻沒想到造就更令人無言的境地。

高途抱著樂樂轉過臉來,不是因為膽子大,只是這樣可以避免後頸被繼續盯著,“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他沒有說他現在根本沒什麽必要貼這個東西,他的信息素早就微不可聞,也不會再打擾到沈文瑯,可這麽說又好像別有用心——他們之間太過生疏,很多東西高途不知道該說到什麽程度,也不知道沈文瑯想要什麽,沒必要解釋那麽多。

“你……”可是沈文瑯並不甘心,還想說些什麽。

“樂樂,”高途把樂樂放下來,就算孩子還小,接下來的話應該也不適合孩子聽到,他摸了摸樂樂的頭,“去帶上姑姑給你買的大象袖套,把手洗了,等會幫爸爸包餃子好不好?”

“好!”

看著樂樂歡快地跑向房間,高途這才把目光投向沈文瑯,示意沈文瑯可以繼續往下說。

“你過得好嗎?”沈文瑯問高途,話說出口發現不對勁,一個人帶著孩子在異國他鄉生活,怎麽會好呢?

他只是想聽高途親口說說而已,他那天說了很多,可高途什麽都沒說,他也想從他嘴裏聽到關於對方的事情。好的,不好的,他想要的是朋友間的相處,還有戀人間的傾述。

不過這些高途都沒給他。

高途微微笑了笑,是那種下屬對上級的客套笑容,“挺好的。”語氣倒是誠懇,他真的就是這麽感覺的。

沈文瑯想聽他繼續說下去,可卻沒有了,兩人之間又陷入該死的沈默之中。

媽的。沈文瑯罵了一句,“高途,你說點什麽,你那天聽我說了那麽多,沒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對方的表情從僵硬微笑變得微微震驚,頓了頓才道:“抱歉。”

抱歉?他現在根本不想聽到這種詞,還有為什麽是高途來道歉呢?

“沈總,聽了你說的那些,我真的很抱歉,不過,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現在怎麽樣都於事無補了不是嗎?而且……我還是不太明白,您想聽到什麽呢?”

想和我在一起,和樂樂一起重新回到我身邊!

“這件事,確實都是誤會,我們雙方都有責任,沈總你把錯誤都推到自己身上,我認為是一種妄自菲薄,我選擇……”

高途停了停,生育一詞還是難以出口,他頓了頓換了種說法,“我的選擇就是我的選擇,該由我自己負責,不會想找誰負責。如果您是因為擔心孩子的事情才一直在找我,您放心……我從來沒有因為孩子的事情麻煩過您。

之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在孩子alpha父親那一欄上是空白的,我不會以此對您進行任何無理的要求,請您放心。他在法律上,就只是我一個人的孩子,也只有我一個人有義務對他負責到底……”

*的。

*的。

*的。

沈文瑯根本聽不下去了,這話說的就像要和他劃清關系一樣,難道高途就這樣想他嗎?這三年來他花了這麽多錢和精力尋找,原來高途一直知道,但就是因為這種擔心才一直東躲西藏的不出現嗎?

想到這裏他幾乎要崩潰了,高途還在信誓旦旦地說不會讓這個孩子拖累,可他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

他向前邁了兩步,卻堪堪停在高途面前,他如此心疼他,連伸手摟住他的勇氣都欠奉。

高途停下來看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高途。”

高途還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你能原諒我嗎?”

“我沒覺得您對不起我什麽,是我自己……”

沈文瑯打斷他:“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重新開始什麽呢?高途震驚於這句話,怔楞著沒作聲。

沈文瑯憋紅了臉,吞吞吐吐,最後像是豁出去了:“高途,我可以追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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