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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58章 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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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58章 原因

她頓了頓, 還是再次擡頭去看夜歸雪。

如在審家那般,也如少年那般, 夜歸雪依然是一襲白衣,不笑時面容微冷,很有疏離感。

但此時那白衣上染了血。

她受傷了?

沈戾的心不由一緊。

她沒有忽略蘇浮塵衣服上刺眼的一片紅。

蘇浮塵會被那道符意反噬她是知道的,那是她樂意看到的、推動的結果。

那道符意原本是索命符。

當年在不離洞也確實索了她的命,還影響她這麽多年。

但她舊傷幾乎好了,能夠沖破師尊的那團黑霧,那也就能反過來通過符意威脅到畫符之人, 使之受到反噬自食其果。

那道劍意也是同樣的道理。

然而沈戾只控制著把符意的痛苦還了回去。

那道劍意屬於當年在不離洞夜歸雪刺來那一劍,斷情絕愛、暴戾肅殺的絕情劍。

那一劍也很痛。

跟索命符不相上下。

但沈戾從來不怪夜歸雪, 怪只怪蘇浮塵出爾反爾暗中施展手段。

所以她沒有將劍意“反饋”回去。

夜歸雪沒有被反噬, 不應該會受傷,衣服上也不應該有血的。

可她如雪的白衣上確實有點點血紅,觸目驚心。

她唇角也隱約有血絲。

“阿玄。”她扯了扯唇, 心裏念頭百轉,面上看起來卻沒有什麽表情。

夜歸雪因為她這稱呼險些失態。

這是申離從前對她的稱呼。

源於從前聽到師姐路常春直呼她名字, 申離吃醋,說要一個只屬於她的稱呼, 只能她叫別人不能叫。

申離想了半天最後想出“阿玄”。

玄光劍的玄。

劍修都是把劍看得最重要的。

申離當時還玩鬧著問她如果二選一,選她還是選劍。

那時夜歸雪沒有回答。

此後申離一直這麽稱呼她。

一直到不離洞後。

隔了五百年,現在夜歸雪再次聽到了這個稱呼。

遙遠嗎?

其實也沒有。

從荒山出來時沈戾受傷沈睡那會,迷迷糊糊也喊過一次。

但那時跟現在完全不同。

那時她知道沈戾是申離,卻不知道靈妖詛咒和絕情劍的存在。

現在她知道沈戾從未變心。

她看著沈戾,心裏情緒起伏, 第一反應是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沈戾的眼神。

黑沈如墨, 殺意重重,像是壓抑著巨大的風暴。

風雨欲來。

那顯然不是沖著她來的,而是沖著蘇浮塵。

她腳步一滯,像是被什麽阻了阻,怎麽都沒法上前。

沈戾適時將目光從夜歸雪臉上移開,認真看向蘇浮塵。

時隔多年,她和夜歸雪都不再年少,蘇浮塵卻還是當年模樣。

在不知情的修士看來,她跟剛入修行路的少年人差不多。

但事實上她是在場所有修士裏修行時間最長的,長達千年。

沈戾的記憶裏沒有她。

在四方宗那次,她停留的時間不短,卻從來沒見過蘇浮塵,只聽風雪殿侍從說起過。

也許是蘇浮塵心虛,刻意避開了她。

沈戾這麽想,冷笑一聲:“我若是不松手還捏碎了,你能如何?”

她不是說說而已。

她同時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眉眼冷厲。

蘇浮塵面上立時出現一抹急色。

她直接用了遁移之術,突臉到沈戾跟前,伸手就想搶過那顆血魄珠。

“來得好。”

沈戾眼神暗沈、殺意湧動,“有本事,你就自己搶走吧。”

她直接一指往前點去。

指尖黑霧漫起,四周空間像被什麽籠罩住,蘇浮塵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起來。

這是《幽冥指》。

能以幽冥之力束縛敵人,封鎖去路限制行動。

蘇浮塵沒來由感覺肩膀隱隱作痛起來。

這手段早在四方宗風雪殿前刺殺沈戾那回她就體會過了。

她肩膀上的傷一直到現在還存在,傷口上附著的幽冥之力沒那麽容易清理掉。

修士趨利避害的本能讓她想要避開,但——

她看著沈戾手心那顆血紅色的珠子,目光微閃,手上動作不變,依然向著沈戾手腕攻去。

幾個回合後,她如願拿到了所謂能威脅到玄清門暗峰陣眼的血魄珠。

——以肩膀上再添一道傷口為代價。

現在她兩邊肩膀上都有了幽冥指留下的傷,很對稱。

她原本就有血色的衣服更是鮮血淋漓。

蘇浮塵無意識地皺緊眉頭感到吃痛,但她看到手心裏那顆珠子時不禁一陣歡喜。

血魄珠拿到了。

沈戾沒法破壞陣眼,四方陣安全,師尊也就安全了。

“啊。”陸瑤雙不由驚呼一聲。

她在為沈戾驚呼。

她是玄清門弟子,還是人族,以她的立場,自然陣眼不能被毀。

但在知道那段往事後,她心裏不免偏向沈戾。

況且她還是沈長笙的師尊。

樓無罄也皺了皺眉,她沒想到蘇浮塵打起來會如此不要命。

如此反覆無常的小人,居然也會有真心在意的東西?

路常春眉微舒展。

回頭看到夜歸雪皺著眉,以為她在為沈戾落敗而不歡,正要說些什麽,眼角餘光看到蘇浮塵臉上歡喜忽然滯住。

那顆血紅色的珠子緩緩變為了路邊隨處可見的破石頭。

“怎麽回事?”蘇浮塵臉色鐵青。

“嗤。”

沈戾笑得快意,“小小障眼法而已。”

她左手微晃,手心再次出現一顆血紅色珠子,“塵尊不妨猜一猜,這顆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耍我!”蘇浮塵聲音冷冽。

沈戾比她更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我師尊教我的。耍你?這種程度,也能叫耍嗎?”

跟當初蘇浮塵畫索命符卻跟她說是移心符,騙她在夜歸雪那一劍刺來時毫無防備、痛苦而死、魂飛魄散相比,眼下的手段還不算什麽。

“才剛剛開始呢。”

沈戾唇角微勾,將手心那顆血魄珠向上一擲,左手凝出一團黑霧向上拍去,顯而易見是要毀了那珠子。

蘇浮塵臉色一黑又一白。

她不知道那珠子是真的假的,但她不能賭。

她隨手從路邊撿了一段枯枝,當做長劍來使,一劍劈去想要劈散那團黑霧,同時左手持簫,吹奏音曲結出一層保護罩罩向那顆珠子。

路常春也想要出手。

但樓無罄一個瞬移到她面前,面無表情道:“這是主上跟蘇浮塵的事,路宗主確認要多管閑事?”

路常春無奈。

她跟樓無罄打起來應該是不相上下的。

她不怕樓無罄,但她們這種修為,打起來餘波都足以把山頭削平。

而那顆血魄珠現在是承受不了太多震蕩的。

況且那些整齊列陣的魔衛還在。

她不能出手,只好看向交手的兩人。

場上,沈戾早知道蘇浮塵的選擇。

一手持簫,一手施展劍法。

像極了荒山那次。

她垂眸,哪怕再恨蘇浮塵,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天縱奇才。

尋常修士只修一道就已經用盡所有心神。

蘇浮塵修符道,是當世符修第一。

修劍道,能跟只修劍道的夜歸雪過十來招而不落敗。

修音道,能不用靈力僅憑樂聲織造幻境殺人無形。荒山那次她險些因此而死。

修陣道,能忽視眾多大能所設禁制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間,能越過審家家主審輕進入禁地救祝影脫離鎮壓。

她修四道,道道出色無比。

如果不是被她逼著主動出現,等她到了四方宗,蘇浮塵嚴陣以待,她怕是很難占到便宜。

可世上沒有如果。

蘇浮塵已經出現在這裏了。

沈戾握緊手裏青色的扇子。

那是師尊留給她的扇子。

她閉了閉眼,腦海裏浮現出沈無悠溫和的面容。

如記憶那般,師尊大多時候都是面上帶笑的。

“小戾,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避而不見的。若是我沒避開,也許你就不會死。都是師尊對不起你。”

恍惚中,她聽到了沈無悠帶著顫意的聲音。

那似乎是師尊在不離洞看到她碎到不成樣子的魂魄後哭著說的話。

可是師尊,您撿到我、養大我、教導我,怎麽會對不起我?

您還再一次救活了我。

該說對不起的,從來都不是您。

沈戾眼眶血紅,殺意洶湧澎湃。

她一扇揮出,直將蘇浮塵的衣服扇得揚起,將她吹奏出的樂音扇得破碎。

空餘的左手握拳,一拳轟出,直擊蘇浮塵腹部。

什麽公平對決?她才不會跟蘇浮塵講公平。

她就是要蘇浮塵投鼠忌器、任人宰割!

上方黑霧散去,蘇浮塵握著枯枝,絕望地再次看到被保護罩罩住的東西化為一顆石頭。

“驚不驚喜?這顆也是假的!”沈戾聲音嘶啞,眼裏含笑,左手力度不絕,直將蘇浮塵的腹部轟出一個血窟窿。

收回手後,紅光一閃,她手心再次出現一顆血紅色珠子。

她第三次將珠子隨意向上一擲。

看蘇浮塵目光追隨著那珠子,看蘇浮塵白著臉唇角染著血痛到不行還要畫符罩向那珠子,她得意地笑出聲。

“原來你也有弱點。”

“原來你畫的符,也能有保護作用。”

她止住笑,面無表情踩斷蘇浮塵左手的手骨。

覆雜的符和陣都需要兩只手才能施展。

這下蘇浮塵沒法再施展索命符了。

她修符道劍道音道陣道,廢了一只手,她也沒法再一手持簫一聲持劍了。

笑聲不絕。

夜歸雪怔怔看著沈戾,看她捏著扇子的手用力到指骨發白,看她黑衣如墨,冷酷到如同地獄修羅。

她雖然臉上在笑,卻一點歡喜都沒有。

她再次擡手,拿過蘇浮塵剛才當做長劍使用的那段枯枝,一劍刺向蘇浮塵肩膀上的舊傷。

血飛濺而起,落在她臉上、眼裏。

面前的沈戾很陌生,陌生到她從來沒見過。

沈戾不該如此的。

她認識的沈戾自由自在、隨意任性,快活到連路過的風都樂意為她停留。

但眼前的沈戾——

很符合世人所知的魔族。

她好像完全成為魔族了。

鏗——

一聲悶響,在沈戾想要直接結束蘇浮塵的性命時,夜歸雪和路常春都臉色一變。

但有人出手比她跟路常春還快。

那人白發白須,看起來是個老者。

那是四方宗現任宗主。

他是音修,本命靈器是個鈴鐺。

他剛才就是用那鈴鐺擋住了沈戾刺向蘇浮塵心口的扇子。

在他後面還有許多修士。

修為都很高,都是人族的。

人族大能陸陸續續都到齊了。

“塵尊!”四方宗宗主看著滿身是血的蘇浮塵,面現驚色。

出手的是沈戾,魔族現任魔尊。

後方還有一大片魔衛。

他掃了一眼看清大概局勢後皺著眉看向夜歸雪和路常春,臉色有些不好。

就算魔族沒有原因忽然大舉進犯,怎麽現在這兩人好好的,就他們四方宗的塵尊重傷了?

夜歸雪還是塵尊視為弟子的存在。

他正要開口,陸瑤雙忙躥到他面前:“宗主前輩。”

她將事情簡單說了說。

四方宗宗主的面容從不悅到嚴肅,再到不解、蒼白。

他看向蘇浮塵的目光滿是難以置信:“塵尊怎會如此?”

沒人回答他。

夜歸雪也想知道答案。

她上前幾步,拉住沈戾沾到鮮血後既濕又涼的手。

沈戾眸色微變,任由她拉著,只是全身不受控制地僵住。

她聽到夜歸雪問蘇浮塵為何如此。

天邊第四顆血魄珠落地,再度化為破石頭。

蘇浮塵怔怔看著那石頭,半晌忽而笑了起來。

她直視夜歸雪。

四目相對,夜歸雪眸光微顫。

她從未見過蘇浮塵如此不堪。

衣服上滿是血,一只手的手骨被沈戾踩斷,兩邊肩膀上有傷,腹部也有傷。

她遍體鱗傷。

而她剛才眼睜睜看著沈戾將她打到這種地步。

那是她視為師尊、世間最重要的人。

夜歸雪眸中隱有水光。

蘇浮塵先移開目光。

“你想問原因?”

蘇浮塵躺倒在地。

她跟夜歸雪一樣向來愛潔,此時卻什麽也顧不上了。

泥土很快染上她滿是血的衣服。

她看向沈戾,看到沈戾滿是恨意的眼神。

沈戾恨她。

因為她當年欺騙沈戾,致使她當場死亡,讓她跟夜歸雪分離這麽多年,甚至再見面的時候她還忘了夜歸雪。

還因為她師尊的死。

可難道她就不恨沈戾嗎?

蘇浮塵眼裏的憎恨厭惡不比沈戾少。

她道:“你這麽聰明,難道真的不知道我為何殺你嗎?”

沈戾知道。

或者說,如果她只是申離沒有後來成為沈戾的記憶,又或者她沒有想起過往,她不會知道。

可她既是申離也是沈戾,她清楚地知道蘇浮塵為何一定要她死。

“為了絕情劍。”她回答道。

夜歸雪呼吸一滯。

沈戾輕輕將被她拉住的手掙開,重覆一遍道:“為了讓夜歸雪修出最極致的絕情劍。”

絕情劍,絕處逢生的絕,也是斷情絕愛的絕。

當年在不離洞中,夜歸雪以為自己背叛她想殺她,最絕望時悟出絕情劍反殺她。

那一劍確確實實是絕情劍。

而絕情劍在某種方面同無情劍區別不大。

這個某種方面,指的是四方宗地下空間那面邪鏡。

無情劍是劍道第一劍,無往不利、鋒銳無匹,什麽都能斬滅。

自然也包括那面邪鏡。

所以秦瀟才在明明已經對審冽動心的前提下還堅持要修無情劍。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毀去那面邪鏡。

那是人族千年來沒法破除的隱患。

絕情劍大概也能做到。

至少從雲善留下的手稿看,再結合沈戾從紅塵圖內看到的年輕雲善,雲善這人怎麽都不會是那種冷酷無情、無所顧忌的心性。

她不會無緣無故研究絕情劍。

她當年研究絕情劍,是為了毀滅魔族的邪鏡。

她能將那面邪鏡劈斷,讓夜不忍將一半鏡子封入魔族禁地不滅塔,靠的是她修的無情劍。

但她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因為邪鏡影響太大,她必須施展劍界鎮壓,此後的時間她也沒有餘力再精進無情劍。

但修出絕情劍的條件過於苛刻,而且屬於邪門歪道,她最後將手稿封在四方宗的藏書閣中。

直到不知多少年後,被少年沈戾一拳轟了出來,再次現世。

斷情絕愛後,確實能解除夜歸雪的靈藥詛咒。

再然後呢?

既然詛咒解除了,夜歸雪沒事了,她還修出絕情劍了。

那申離有什麽活著的必要?

反正她只是一個散修、半魔,沒有親人也沒有師長。

在夜歸雪眼中申離背叛了她想要殺她,她的死大快人心、罪有應得。

那為何還要讓她活著跟夜歸雪解釋呢?

絕情劍,自然越絕情威力越大。

況且這件事只有蘇浮塵跟申離知道。

申離死了,一了百了。

於是在那一瞬間,蘇浮塵動了邪念。

她點點頭,對沈戾半是推斷半是猜測得出的結果給予全部肯定。

“如你所說。”她這麽說。

因為絕情劍可以毀滅邪鏡,所以她要夜歸雪修出最絕情的劍。

她的情在沈戾這裏,沈戾死了,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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