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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37章 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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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37章 一顆心

“回溯到了!”

夢紅塵的聲音裏有著得意。

她對沈戾道:“不過確實不是沈無悠, 而是沈無憂,無憂無慮的無憂。沈戾, 你師尊留給這座天地的名字是沈無憂。”

沈無憂。

為何是沈無憂?

沈戾不明白。

那麽多人聽到師尊的名字後第一反應都是“無憂”,包括她自己。

但師尊跟她說不是這兩個字。

於是她跟別人也是這麽解釋的。

到頭來師尊真正的名字還是沈無憂。

她滿是不解,在一片天地變換裏沒有閉上眼睛,強忍著那股不適感,在畫面清晰時迫不及待地擡眼看去。

她確實看到了師尊。

一個很陌生的師尊。

也許準確來說,是魔族王族沈無憂,少年時候的沈無憂。

她一襲黑衣, 手裏握著一把劍,長發嚴謹地紮了起來, 確保不會在她廝殺時影響到她。

似曾相識。

這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宮那夜的打扮。

沈戾怔怔看著眼前的人。

她是魂體, 這座天地裏除了現在站在她身邊的夜歸雪,沒有人能夠看到她。

少年沈無憂自然也是如此。

沈戾走上前去。

少年時的師尊比她矮了一個頭。

記憶裏總是她擡頭仰望師尊。

現在她卻要低頭。

沈戾低頭看著沈無憂,從眼前人感到陌生的臉上移開,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再到她的腰間。

她的腰間沒有沈戾自小看到大、熟悉無比的扇子, 那把名為“亂天”的扇子。

這是師尊,但不是沈戾認識的師尊。

她記憶裏的師尊溫柔、和善。

大多時間她長發披散、懶散隨意, 最喜歡在日落時分拖著一把能一搖一搖的逍遙椅坐在村頭看回家吃飯的行人。

她鮮少出手。

出手時也多是輕描淡寫,長袖一甩,對面的人便沒了招架的餘力。

她教沈戾拳法、掌法、指法。

但她自己最擅長的是扇法。

她手裏經常會拿著一把扇子,夏日酷暑,修士有修為在身感不到熱。

但村裏也有凡人。村頭乘涼的人手裏大多時間拿著蒲扇輕搖輕扇。

師尊於是也很隨大眾地搖了搖扇面雅致的扇子,對著不明白的沈戾說, 這是隱世高人該有的風範。

但眼前的少年沈無憂不是。

沈無憂的手裏握著一把劍, 一把沾染著鮮血的劍。

她此時正在練劍。

劍法利落果斷, 沒有半點美感,只有暴戾肅殺,劍劍欲見血。

沈戾從不知道師尊原來還修過劍道,而且她的劍法造詣居然也不差。

她面無表情,漆黑眼睛裏只有劍折射出的暗光,不含一絲情緒。

沈戾在她身上看不到一點名為“沈無悠”的師尊的影子。

也正常。

畢竟這是少年時的師尊。

她少年時是什麽模樣?

沈戾忍不住回想,想了好久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奇怪。似乎也沒有過了很長時間。

怎麽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只有和師尊在魔界北面村莊的經歷了?

沈戾皺了皺眉,沒有再細想。

因為眼前的沈無憂練劍已經結束了。

她收起手裏長劍,對於劍上沾染到的鮮血和泥土一點都不在意,很隨意就擱置起來了。

這不是劍修,至少不是沈戾認識的劍修。

沈戾認識的劍修裏以夜歸雪為首,夜歸雪有多愛惜玄光劍、視劍為命她是知道的。

夜歸雪少有的不在意玄光劍,大概只有望月樓庭院那一回。

她坐在桌前飲酒,任由玄光劍躺在酒壇堆裏。

但那時是因為噬魂刃,因為那個負她的魔族。

沈戾想著,忍不住看了夜歸雪一眼。

正對上夜歸雪深深看著她的眼神,如墨的眼眸裏隱有三分溫柔眷戀,又似在懷念什麽。

似是沒想到她會忽然看來,夜歸雪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

沈戾回想她剛才的眼神,一下想到那日在屋頂。

她現在已經知道紅塵圖的來歷和夢紅塵的過往,知道了楓林鎮那股感覺跟夜歸雪沒有關系,只是夢紅塵畫過的一幅畫而已。

夜歸雪那時那麽看她是因為那股感覺。

只是因為那股感覺而已。

那現在呢?

夢紅塵以她跟夜歸雪為媒介回溯夜不忍、沈無悠之事,相當於還在紅塵圖內,所以那股感覺還在影響她,也影響夜歸雪麽?

“噗。”

地面盤膝而坐的沈無憂忽然吐出一口血。

沈戾驚了驚,哪怕知道她現在是魂體沈無憂看不到她,也知道這是過去的事,師尊不會真的有事,但還是忍不住開口道:“師尊!”

“她在沖擊乘風境,也在企圖沖破我師尊當年設下的禁制。”夜歸雪在旁邊輕輕出聲。

乘風境。夜不忍設下的禁制。

沈戾後知後覺想到魔族王宮的事。

她呆呆看著面前的沈無憂。

乘風境是修行的一個境界,如同一道分水嶺,無形中將修士分了個高低強弱出來。

若是天賦不夠,修士苦修一輩子也觸碰不到這個境界。

沈戾自己是天才,她少年時早早就修到了這個境界。

她四周也全是天才。

夜歸雪、樓無罄、百裏銳、上官舞、沈長笙、陸瑤雙……

乍一看修到這個境界似乎一點不難。

實則不然。

便如乘風境這個名字一般,修士修到這裏就能乘風而起踏風而行,從此再不受天地約束,自由自在,世界廣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這是質的飛躍。

現在的沈長笙,還有拍賣行那會公然毆打世族子弟的夢紅塵便差不多是這個境界。

這同時也是夜不忍設下禁制想要阻止魔族王族突破的境界。

到了這個境界,任夜不忍施展再多手段,也應該阻攔不住邪鏡對魔族王族血脈和修為的掠奪了。

所以夜不忍說即便僥幸沖破她限制修行的第一重禁制能夠修行,也不要沖破第二重突破到乘風境。

血洗魔族王宮前的夜不忍是這座天地最為出色的天才,她設下的禁制,即便是修為比她高的修士來了也未必能解。

況且是還沒開始修行、十來多歲的那十幾個魔族王族。

因而沈無憂此時在吐血。

她這一次沖破禁制顯然是失敗了。

她的修為還是半步乘風境。

但沈無憂一點不灰心。

她顯然不是第一次失敗了。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十次百次、千次萬次。

只要她還活著一定能成功。

“夜不忍,我一定會殺了你。”

她這麽對自己說,恨恨看著地面上的長劍,擦去唇角鮮血後繼續沖擊禁制。

黑衣,沾染鮮血的劍,束起的頭發。

沈戾知道少年時的師尊為何要如此打扮了。

她在學夜不忍。

這樣的話,她一看到自己,一照鏡子就能想到夜不忍,想到魔族王宮被血洗的場面。

她以恨意支撐著一路走到現在。

“勤能補拙,你才練了一會就喊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樣下去什麽也練不好!”

“看什麽看,你還不服?要知道為師少年時——”

“什麽什麽?”

一聽有故事可以聽還能偷懶,小沈戾一下興奮了起來。

沈無悠卻沒繼續說,只催促她練功。

這是沈戾幼時記憶的一部分。

除了這個還有——

“這才修了幾天,就到這境界了。”

沈無悠看著面前小孩的眼神一下覆雜了起來,滿是驚嘆:“你還真是一個天才啊。”

“這麽好的天賦,你還好意思偷懶?”

這話隱約酸溜溜的。

小沈戾不懂,問道:“師尊,既然別人練三十天五十天才能做到的我三天就做好了,那剩下的時間我是不是能夠一直玩耍了?”

“你想得美!加倍練習,不許玩耍!哼!”

話是這麽說,後來小沈戾還是被帶著快樂地玩了好幾天。

原來是因為師尊的天賦其實沒有很好。

沈戾回想起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部清楚明白了。

她眼眶越紅。

沈無憂天賦中上,卻能沖破夜不忍的第一重禁制踏入修行路,還能修到半步乘風境。

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現在,盤膝而坐的沈無憂再度吐出幾口血。

伴隨一聲輕輕的“哢擦”聲,有什麽碎掉了。

是鎖住她的束縛。

她突破到了乘風境。

能夠乘風而行的境界,從此自由自在、不被約束。

但真的是自由自在嗎?

沈戾心微顫,她知道不是。

她和夜歸雪都知道不是。

邪鏡的掠奪來得很快。

沈無憂剛起身沒多久,臉上喜意還在。

下一刻,她按住心口面容痛苦。

沈戾也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沈無憂在經歷什麽。

紅塵圖內面對那黑影,她也曾這麽痛苦過。

靈魂刺痛,血液沸騰,如被控制。

因為黑影是墮魔的夢紅塵,是魔尊魔霧和邪鏡之力所化,某種程度上是邪鏡的一部分。

她因不滅塔重傷,師尊為救她渡給她心頭血。

所以她體內有一部分魔族王族的血脈。

所以在黑影失控得最厲害時會被影響。

沒有被四方宗地下空間和不滅塔各半塊的邪鏡影響,是因為她本質上依然是半魔。

除了魔族的血脈,她還有人族的血脈。

這就是師尊在她和沈長笙之間施展“血脈相連”之術的原因。

只要沈長笙在,她的血脈就不會被魔族王族血脈同化,就不會受到邪鏡血祭的影響。

師尊哪怕死了還是想著要保護她。

但此時此刻,又有誰能保護師尊呢?

沈戾看著痛到在地上打滾,過了一會連打滾都做不到的少年沈無憂,眼眶紅透。

“師尊,師尊。”

她輕輕伸手,想拈起沈無憂落在臉上擋住眼睛的那縷頭發,卻摸了個空。

她是魂體,觸碰不到沈無憂。

萬裏之外,某個正揮劍而出的劍修頓了頓。

黑衣、束發、面無表情。

“還是沖破了,真厲害。”

她伸出手,並指如劍,正在結一個劍印。

沈戾和夜歸雪還沒適應畫面驟然變化,已經看到劍修結成劍印後隔空一翻。

畫面再變。

沈戾餘光只能看到那劍修手裏拿著的不是誅邪劍,而是一把普通的長劍。

夜不忍的本命劍已經在血洗魔族王宮那夜毀掉了。

在地面痛苦等死的沈無憂似是感應到什麽。

她撐著劍坐了起來。隱約能夠捕捉到無形的劍意。

隔了好多年,但對她來說一點不陌生。

那是葬送她全族的劍意。

“夜不忍。”沈無憂咬牙切齒出聲,眼裏一片恨意。

她只將剛才的痛苦當做沖破禁制的懲罰,因而更恨。

畫面再變時,一下暗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夜歸雪皺眉,擔心地看了虛空幾眼。

沈戾沒有察覺到,她只追隨著沈無憂的身影,看她數次生死歷練提升修為,也追蹤夜不忍的行蹤。

這段時間夜不忍殺過大開殺戒的魔族、胡作非為的邪修、心性大變的魔修,也出手救過很多人,點醒過陷入迷障的後輩……

她所到之處人人崇拜讚揚。

沈無憂慢了一步,一次次聽著別人對她的景仰。

趕上時是在一條河邊。

夜不忍剛結束完一場廝殺,臉上、劍上滿是鮮血。

她沒有管臉,第一時間將長劍擦了擦。

哪怕那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長劍。

然後她才洗手。

“水流如註,洗你手上的血洗得好輕松,不知道能不能把當年魔族王宮地面上的血也洗掉?”

黑衣一閃。

沈無憂一步一步向前,咬牙切齒、恨意滔天:“夜不忍,人族的夜尊,冰清玉潔、不忍見生靈塗炭的夜尊閣下,好久不見。”

夜不忍面無表情,沒有因沈無憂的出現感到驚訝,只是在聽到她說起魔族王宮時頓了頓。

她收回手,手上還有鮮血沒洗完。

沈無憂嗤笑,沒有耐心再跟夜不忍說話,她直接拔劍,施展出她從魔族王宮那夜後練到現在、只為殺了夜不忍的劍法。

劍劍索命,速度極快。

夜不忍沒有出劍,只是躲閃。

四面八方都是出自沈無憂的劍影,她一時沒法脫身,卻也只是踏著步法閃避。

“出劍!”沈無憂怒吼。

她要夜不忍出劍,出那一夜在魔族王宮的劍。

什麽不忍見生靈塗炭,什麽高潔傲岸,什麽道心清明堅定,她統統不信。

沒道理當時在魔族王宮對著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能出劍,現在對上她的索命劍法反而不能。

面對她步步緊逼,夜不忍沈默良久,說道:“誅邪劍已毀。”

又是一聲嗤笑。

沈無憂劍劍淩厲。

遠處一道青光亮起,直沖雲霄。

夜不忍立時臉色一變。

“那是仙門修士求救的信號。”夜歸雪對沈戾說道。

沈無憂行走天地這麽多年,顯然也知道。

她揮向前的劍頓了頓。

夜不忍借機遁去。

沈無憂在原地站了一會。

到她趕到時戰鬥已經快到尾聲。

淡色系衣服的仙門修士皆目光信賴地看著一襲深黑色衣服的夜不忍。

她咬了咬牙,揮劍向前。

夜不忍看到後繼續遁逃。

她速度很快,仙門修士趕不上,只有沈無憂追出了經驗,很快趕上。

到確定只有沈無憂一個人時,她停了下來,問沈無憂:“剛才你沒攔住我,我救了二十二個人族修士,也殺了三十五個魔族、魔修。”

沈無憂還沒回答,她又道:“為何不攔?”

她知道沈無憂的能耐。

想殺她不能,但若是真拼上全力,剛才至少還能拖住她一刻鐘。

在她不殺沈無憂、不出劍的情況下。

沈無憂那麽想要她出劍,明明能夠借此逼她的。

她問沈無憂為什麽。

沈無憂答得很快,“因為我知道那些魔族和魔修罪該應得,是他們先進犯人族村莊、城鎮,人族修士才追殺他們的。”

“夜尊閣下,我和你不同。我再恨,也不會濫殺無辜。”

她咬重了“濫殺無辜”四個字,如願看到夜不忍臉色蒼白。

畫面驟然暗了下去。

沈戾心一驚。

很快又亮了起來。

“夢前輩!”

她再遲鈍,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這些畫面上是過往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她和夜歸雪現在能夠看到全是因為夢紅塵施展因果道道意在回溯。

“不必驚慌,繼續看。”夢紅塵的聲音輕而溫柔。

劍聲碰撞聲激烈。

對打的兩人都是一襲黑衣。

一個是夜不忍,一個是沈無憂。

沈無憂還是逼得夜不忍出了劍。

她的修為又提升了,夜不忍不出劍已經沒法全身而退了。

當然,這也有因為夜不忍的修為在跌落、劍意凝滯不能自如流轉的原因。

為什麽?

沈戾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心魔。

夜不忍因當年血洗魔族王宮的事生出心魔才會如此。

她看向夜歸雪。

夜歸雪輕輕搖頭。

她自己就是生出心魔的劍修,所以知道夜不忍不是。

那是為何呢?

很快有了答案——逆轉嫁術。

沈無憂打不過夜不忍,心裏恨意洶湧無法壓住。

她直接當場突破。

隨之而來的是和以前突破乘風境一樣的痛苦。

她以為那痛苦來自夜不忍。

但已經過了這麽多年,夜不忍現在就拿著那把普通的長劍在應付她的劍法,怎麽也不可能再動手腳。

再然後,夜不忍伸手結了個劍印。

她的狀態肉眼可見地不好了起來。

沈無憂的痛苦卻消散了。

她還是知道了所有事。

四方宗地下空間的隱患,不滅塔裏的東西,當年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宮、不惜濫殺無辜的原因……

她沖破禁制突破到乘風境,原本會被邪鏡掠奪血脈和修為,直到她死亡。

她還能活著,還能提升修為,是因為夜不忍施展了逆轉嫁術。

轉嫁術是邪修的術法,能將自己的痛苦轉移給別人。

逆過來,則是將別人的痛苦轉移給自己。

夜不忍承受了邪鏡對沈無憂的掠奪,又因為她不是魔族王族,修為又高,才能堅持到現在。

畫面來回切換。

四方宗東面,又一座村莊被魔修當做修邪術的犧牲品。

夜不忍趕到時已經有一半的人死去。

她輕嘆一聲。

邪鏡沒法毀去,邪鏡之力不可避免地會有部分逸散而出。

若再不采取手段,魔修會越來越多。

她看向村莊村口。那裏站著幾個小孩。

她走了過去。

黑衣、臉上有血、面無表情。

其餘小孩都害怕地往後退了退。

有一個沒退。

她上前一步,小手扯住了夜不忍的衣角,指了指她臉上的血,問道:“你不痛嗎?”

孩童的眼神清澈澄凈,如雪一般。

夜不忍蹲了下來,難得帶出一抹笑。

魔界北面。

疲憊麻木的黑衣劍修路過一座深山。

山崖上風很大,她站了很久,任由風吹幹她衣服上的血,臉上的淚。

而後她將手裏只用來殺人的劍丟進懸崖下。

漫無目的、如游魂般飄過時,她聽到了一道聲音,忽地停下。

深山老林,風聲凜冽,秋季肅殺。

襯得嬰孩的哭泣聲分外生機盎然。

沈戾怔怔聽著那道哭聲,沒來由想起沈無悠刻在地上那三個字。

沈無憂和沈無悠,區別在於“悠”字。

“是有一顆心的悠。”記憶中溫柔親近的師尊這麽對沈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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