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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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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雪境

◎“死不了,真的”◎

“……真的是我朋友。”

玉面郎勉強維持著邀請的姿勢, 試圖解釋,連玉兔的油彩都難掩窘迫,“他只是不常來……”

木門的軸承朽透了, 轉動時的吱呀聲活像是蜀地的木棺裏起了屍。院內荒蕪,石凳歪塌, 堂風穿過, 陰氣陣陣。

“活人住在這地方,恐怕也離死不遠了。”

楚榕深吸一口氣, 邁入院中,“若不是方才一同逃命,我都要懷疑,你不是來助我脫困, 而是來給我送葬的。”

“影部之人, 目標皆可殺。哥哥又如肯定,我現在不想殺你呢?”

玉面郎在後面掩上了門, 卻沒有立時跟上他的腳步, 而是倚在那扇吱呀朽木上,視線追著他纖長單薄的背影。

看他在庭中兜兜轉轉, 最後尋了個相對完好的矮凳, 拿衣袖拂去落雪, 慢慢撐著旁邊的石桌坐下, 問得漫不經心。

“哦, 那你來吧。”

沒了披風,楚榕裏頭穿得還是太少了。運功狂奔時尚不覺得。現在歇下腳, 熱汗漸冷, 單薄的衣物貼在身上, 反倒覺冰涼刺骨。

他朝掌心裏呵著氣, 聲音輕得幾乎要化在雪裏,“我們一起脫衣的那棵樹下,有我生母墳塋。事成之後,勞駕你將我葬於母親身側,也算功德一件。”

“求生時那麽拼命,赴死卻也如此隨意。還真是有趣。”

玉面郎行至他面前,擋去了僅剩的日頭和大半風雪,“還是說,你當真覺得,我不會殺你?”

“不是說‘百年修得同船渡’麽?更何況,我們也算在母親墳前相擁相依過,”

楚榕仰起的臉微微紅了,瑩潤的眼裏溫情脈脈,“但若換做站著的人是我,我定然是舍不得的。”

“可我還以為,哥哥早有心上人了。”

聖器對上殺人意,極暖攏住了酷寒,一時陷入僵持。玉面郎睨了眼他腕間牢牢系著的紅繩,似笑非笑。

“那披風,不是情郎送的?”

溫軟調笑的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被遮掩了,定定瞧著他。

“但眼下,我面前的人,是你。”

玉面郎搭在他頸間的指尖一僵,半晌才若有所感,觸電似的收回手,頗有幾分狼狽。

“……帝師私下的樣子,還真是與浮生臺上大不相同。”

“我是人。”楚榕眨眨眼,“不修無情道。”

“不修無情道的人坐在那麽高的神壇上,如果不小心掉下來,不怕摔死麽?”

“為什麽會掉下來?”像是全然沒聽出他話裏的威脅,楚榕滿臉無辜,“你要揭發我嗎?”

不等他回答,便又毫不在意地搖頭,“可惜,沒人會信的。”

玉面郎被他噎住,終於敗下陣來,“你歇著吧,我把裏面收拾下。”

“那你快點。”他催促得理直氣壯,“我累了。”

待那道修長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結了蛛網的門後,楚榕才擡起手,摸了摸被玉面郎碰過的側頸。

從第一眼,他便覺得這人在哪兒見過似的。

起初單憑身形,他甚至想過會不會是扮了兔兒郎的裴汜,拐彎抹角地要尾隨。但對方一出手,楚榕便知,絕無可能是他。

這人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殺手,與裴汜那光明磊落的刀法完全是兩個極端。

硬要說有什麽相同的點,大概是動手的一剎,都只會教人覺得,

對方該死。

且與慣常鐘愛暗器偷襲的人不同,他極擅近身,次次靠著絕佳的身法躲過對手攻勢。

而後在貼近的瞬間鎖住對方咽喉,如清理絡腮胡一樣,一擊斃命。

他手法刁鉆,且混戰中無法細看。楚榕雖留心辨認,但依舊沒有看清他的武器究竟為何。好似他只是凝練了一股極致的殺意,便在對方氣管上掏了個血洞。

不過,他雖排除了裴汜,卻想起了另一個人。

他的接單人。

和那人特有的,讓他百爪撓心,又百般渴求的,指腹的薄繭。

這樣的殺人手法,單憑掌風難以做到,大概率是手中藏刃。

而若要練成掌中刃,恰好會形成這樣的印記。

可惜,對方臉皮還是太薄,抽手太快。他還未來得及仔細辨別,帶著熱意的指尖便似被驚擾的游魚溜走了。

過度催動功力後帶來的疲乏如返潮般將他卷入其中。雙腿的知覺飛速流逝,而後是手臂,脖頸……最後連丹田裏的暖意也似被潑了冷茶的火堆,徹底熄了。

身後屋子裏收拾的響動逐漸落定,腳步聲由遠及近,“湊合先住吧,這地方跟我想的不太一樣。等雪停了再……你怎麽了?”

“你太慢了,我都要睡著了。”楚榕沒有回頭。他肩頭結了霜,透亮的冰晶隨他細弱的呼吸起伏寸寸上爬,漸漸要沒過小巧脆弱的喉結。

“到底怎麽回事!”

玉面郎意識到不對,大步流星繞到他身前,不由楞住了。

短短幾柱香的功夫,眼前人便好似已經與霜雪融為一體,成了尊美麗,卻幾乎生機盡失的冰雕,連發尾都在觸碰時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好久沒這麽暢快地打一架了,使的勁有點兒大了。”楚榕運了一口氣,將冰晶生生壓在咽喉之下,勉力說下去,“死不了,不用這種表情。”

“不過,可能要勞駕你把我抱進去了。”他唇邊噙笑,絲毫不見替自己著急的模樣。

“你接住我,好不好?”

“不然,我可能真的要掉下去了。”

他說到後面幾個字,已然真氣散盡,整個人都撐不住地往下滑,偏偏要作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放過絲毫調笑的機會。

若是沒有面具遮掩,他定然能瞧見玉面郎此時難看至極的臉色。但現在,他只知天旋地轉間,他落入對方懷抱。

玉兔猶作無憂笑臉,那雙眼睛裏的驚慌卻已經四散潰逃。

相貼處傳來對方胸膛的震動,應是在同他說什麽,但他已然聽不見了。

他竭力翕動嘴唇,哄道,“別怕,真死不了。”

卻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發出聲響,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到,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意識被寒冷席卷,拖入茫茫荒原。夢境天地中,鉛灰厚重的雲層低垂,醞釀著一場大雪。

他仰面躺在無垠的凍土上,不知為何,卻沒有絲毫恐懼。

若是雪大一些就好了,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雪若足夠大,宮門前的車馬道勢必擁堵。

守門的宮人是個坤澤,也曾是他的信徒之一,可以將他偷偷放出去。

秘藥可以支撐半個時辰,足夠他上了東角門的城墻。

去給他唯一還惦念的人,一個虧欠的結局。

他一目已盲,卻在無數次被迫睜眼瞧著自己承受歡好的模樣時不再流淚,而是緊緊盯著爐中一點香。

紀昌學射,當視蠅蟲如車輪。在那熏香頂端的火星猶如暗夜引舉般猩紅時,他便知道可以了。

只有東角門是入鄴都的必經之路,且常年備著弓弩。但那都是軍中硬弩,搭弦易,引弓難。縱然他的射藝已不懼風雪,但以眼下功力盡失的模樣,還得做個機關。

為了防他自傷自毀,女帝著人收了他身上所有能摸到的利器,連白綾都沒留下一根。

但好在,也為了防他自我取悅,他手上的鐐銬鐵鏈皆是精鐵灌註,尋常刀劍都無法刺入。尾端因系在難言之處,故而冗餘了長度,讓他能夠自如活動,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他只需將鐵鏈套在弓弦上,而後再給鏈子上一個足夠有力的勁,劍翎特質的大箭自當破空,結束那人顛沛流離的征途。

這個勁必須一往無前,不可松懈。而所幸,他這具殘軀還有些分量,東角門城墻也有些高度。

剛好夠他墜落。

只差一場雪。

【作者有話說】

不要緊!這次的雪境我們是甜甜的xq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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