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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暖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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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暖泉

◎“先生抱盆,我抱先生”◎

“帝師這就言重了。”

盧照笑呵呵地將輪椅推至窗邊,以便既能讓楚榕曬到太陽,又能讓他遍觀屋內陳設。

“帝師雖替裴汜那小子來,但此刻,只是我盧江的客人,自然與官名無關。”

“那我冒昧揣測,今日就算是私交了。”

日頭正好,楚榕盛了半面明媚,微微瞇起眼。他沒端著平日那副冷清不可逾矩的架子,語氣也懶憊許多。

“若不嫌棄,我鬥膽稱您一聲,盧大哥?”

開化的聖器如石中新鑿出的玉,連陽光傾瀉其上,都多了幾分舔舐之後的瑩瑩之意。

“欸欸欸,帝師客氣!”

盧江只無意瞥了一瞬就挪不開眼了。他幾乎是忙不疊點頭,將桌上新沏的茶倒了兩杯,與楚榕茶盞輕磕,交相對飲。

“那為兄,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請。”

坤澤的喉結生得小巧,吞咽間如玉珠滾動,好似輕而易舉便可被拿捏掌中把玩。

楚榕的茶只抿了一口,便從骨瓷杯沿上擡眼,似笑非笑地瞧他。

“大哥不是說有東西要給我看?總盯著我,莫非,那東西長在我臉上?”

“賢弟玉質含章,豈能與俗物相比?”

盧江慌忙避開視線,轉身翻墻倒櫃。那東西當真貴重,在書架後藏著層層機關,尋常人即便進來,若沒見家主本人操作過,只怕也會落個機毀書亡的結局。

但許是為表誠意,也是覺著楚榕本人與歹念毫不相幹,盧江一舉一動都不曾避諱。遇到繁覆之處甚至會刻意放慢動作,細細展示一番,再同楚榕對視一眼,見對方果然目露驚嘆,便更加賣力,幹勁十足。

平常只需一炷香就能開啟的暗格生生被他拖成了半刻鐘。終於,在杯中茶涼透之前,他從裏頭尋到了一樣物事,獻寶似的塞進楚榕手中。

“方才賢弟不是說,想看看這歷代水火風沙的防禦工事圖嗎?我盧家歷代皆出仕工部,家中皆有相應模型存於匣中。不僅僅是外觀,連核心軸承樞紐的設計也盡數還原,都收於此匣之中。”

那方黑匣子只巴掌大小,卻是實心烏木制成,分量不輕。楚榕伸手去接,猝不及防被壓得腕間一沈。盧江卻早有所料,正合心意。

但還不等他順勢去扶,便眼前一花,匣子從眼皮子下頭被人輕輕巧巧拿了去。

“喲,想不到盧大人還能同小先生拜上把子。這日後若是見了攝政王,豈不是也得跟著叫一句,二叔?”

人影未至,花香先行。楚榕只覺手中一空,方寸之間由盧江產生的逼仄濁氣蕩然無存,再擡眼時,面前已是裴汜的背影,恰好將陽光遮去些許,眼前光影都柔和許多。

“裴小公子何時到的?竟無人通傳,也太疏忽了!”

盧江笑得咬牙切齒,槽骨搓搓。大好的氛圍被打斷也就罷了,更可恨的是,對方攜風而來,穿堂而過,於光裏落腳,夭夭生艷。更襯得他黯淡無光,庸碌得連那光裏的纖塵都不如。

漂亮臉蛋朱唇輕啟,說得話卻很混賬。黑匣在那青石玉雕般的手指上被玩具似的旋轉,不見絲毫敬重。

“也不算他們疏忽。畢竟,我翻墻來的。追我的護衛跑得太慢,估計還得一會兒才能發現,我已成了盧大人的座上賓。”

“阿汜。”

楚榕平平瞥了他一眼,“盧大哥並沒有請你坐,何來座上賓一說?”

“欸,長輩們相談甚歡,做小輩的哪能這麽沒有眼力見,還得等人來請?”

裴汜拐了個誇張的尾音,滿臉“我最乖我都懂”,一屁股就在主座上坐下了。他毫不客氣從盤中撿了塊糕點,翹起二郎腿美滋滋地啃著,沖二人一擡下巴,“你們繼續,我保證不插嘴。”

這般被人瞧著,簡直跟掀人被窩沒什麽區別。盧江吹胡子瞪眼,險些要中風發作。

“裴小公子好歹出自世家名門,在鄴都泡了這麽些年,就算不是紅樓裏的常客,也該見過一二。竟如此不知情趣嗎!”

“唉喲,這話說的,此言差矣。”

裴汜連連擺手,“我去紅樓,那是去陪皇太女體察生活。聖上出錢,我出人,考驗皇太女心性的專屬待遇,是公差,可不幹我的事。”

“更何況,盧大人的年紀怕是比連城叔都大吧?二位這怎麽都算得上是忘年交了。”

“清風明月的,又不是瓜田李下,暗送秋波,怎麽還攀扯上情趣了?”

“這要是讓連城叔知道了,估計……會被氣老十幾歲吧?”

他模樣一本正經,扯的內容卻七葷八素,甚至還有幾分夾槍帶棒的威脅。楚榕自然看出他存心攪局,知今日無法更深入一步,只得轉向盧江,滿臉歉意。

“阿汜少年心性,難免頑劣,是我教導無方。但並無惡意,還請盧兄莫要放在心上。回去之後,我定會好好說他,保證他下次不會攪局。”

盧江被他話裏的“下次”取悅了,這才面色稍霽,狠狠甩袖,不再多言。

“誒誒誒,我可沒……”

裴汜的“保證”二字還未出口,便被楚榕平平一記眼刀瞧過來,冷聲道,“阿汜,你不許說話了。”

見對方老老實實比了個閉嘴的手勢,楚榕這才再次轉向盧江,重新笑起來,“不過既然來了,還是一起先去看看盧照吧。”

“賞玩之事,不如可否先將黑匣借我帶回,改日仔細研究之後,再叨擾盧大哥,細說一二?”

今日興致已壞,強續也沒甚意義。盧江勉強點頭,縱然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但對著楚榕的臉,也實在做不出轟人學生出門的事,只得粗生粗氣哼道。

“請吧。”

待三人轉出後院要往盧照那頭去時,恰逢下人來報,說章太醫已經施過針了,盧照高燒退後,已經睡下。若今夜不再反覆,則可痊愈。

“章院首人呢?可吩咐布膳?”

“院首說,本次落水中,唯裴公子中毒最深,且最難解。他需趕時間,回去研制清除餘毒之法,就不用膳了。只留了兩名煎藥童子,囑他們盯著將咱家小公子最後一副藥煎好服下再走。哦對了,”

下人轉向推著楚榕的裴汜,恭敬道,“院首臨行前,知裴公子也到了府上。說太醫院車馬有限,拜托您離開時,順路將兩名童子送回太醫署。”

裴汜一怔,旋即瞇眼笑開,“記下了,好說。”

半個時辰後,馬車穿過街市。外面小販走卒熙熙攘攘,吵吵鬧鬧,熱火朝天。裏頭四人面面相覷,一言不發,如墜冰窟。

直到車簾一掀,風風火火擠進來個人,大刺刺打了個哆嗦。

“都入秋了,車內怎麽不點暖爐,我頭上都要起凍瘡了!哎呀天尊!先生怎麽在這裏!”

姬蕪下意識朝後一退,跌坐在了身後兩人中間,撞得莫秋寶胯胯軸生疼。

“祖宗!你輕著點兒!我蹲麻了的屁股都要被你撞得死去活來了!”

“你怎麽穿著太醫署的藥童服啊,難聞!”姬蕪嫌棄地扭頭,結果卻又與穿著同款衣服的念星對了個正著。

“晦氣包?又是你?你怎麽也在這兒?”

念星癱著臉,一板一眼答道,“主子在這兒,我自然在這兒。”

“所以你們幾個到底是怎麽湊了一窩啊!”姬蕪探究的視線恨不得在對面並排坐著的裴汜和楚榕身上戳出幾個洞來。

“而且為什麽都不和自己的隨侍坐一邊,非要你們兩個擠在一起!成何體統!”

“他倆太味兒了,我沒讓他們跟在車後頭跑那都是給太醫院面子。”

裴汜掩著口鼻,幾乎要把腦袋鉆進楚榕頸窩裏去。“既然來了,那就是湖邊有發現?”

“有是有,但不能在這兒說。”姬蕪甕聲甕氣的掐著鼻尖,“去你府上,方便說話。”

“讓車夫快點兒。龜息功那堂課我沒好好聽,閉不了太久氣。再不下車,我就要被藥人熏死了。”

眾人最終還是沒回裴府,而是在裴汜的指揮下,調轉馬頭,去了就近一處地勢隱蔽的莊子。

“風景清幽,依山傍水。外面竹林環繞,若不深入,根本不知裏面別有洞天。”

姬蕪跳下車四處張望,嘖嘖稱奇,“可以啊裴汜,什麽時候置辦的,居然一點兒風聲都沒透露?”

裴汜將楚榕穩穩抱下來,酸溜溜的,“我哪有這個本事?這是柳三的家產,專門用來養鰣魚的,引的都是淡水。裏面還有溫泉活眼,每處皆用石磚所圍,可供沐浴。”

“看來這小子在摘星閣混得不錯,家魚都比某些野花過得強。正好我這幾日泡在藏經閣,身上都酸腐了,去品鑒一番。”

他們臨時起意過來,莊子裏沒什麽準備,只得一切從簡。裴汜遣了下人備餐,自己則引著眾人到了後院水榭。

莫秋寶和念星留在了外圈。他推著楚榕,帶著姬蕪進了深處。此處水溫更高,蒸汽氤氳,如入仙境。泉眼間隔寬敞,中有茂林修竹,花叢掩映,可教人沈浸享受,又不失野趣。

裴汜端了木盆,拿了皂角,扔給姬蕪一塊,“先生還需得人照顧。你?還是我?”

“你來吧,雖說都是天乾,不過我到底是個女子。我倒是無所謂,就怕先生罵我放浪形骸。”

姬蕪將換洗衣物往肩頭一搭,朗聲大笑,擺擺手往竹林深處悠然走去,“仔細著點兒,別又把人衣服弄丟了!”

楚榕打從進了這竹林溫泉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只是沈默地攥著分給他的木盆皂角,抓得指節都泛了白,又在熱氣中蒸出淺淡的粉色,似雪上新落的臘梅。

他一點兒也不想泡溫泉,更不想和裴汜一起。

初承歡好那日鬧得太兇,對方力氣大得驚人,他身上至今仍有斑駁未褪的紅痕。那些腫了破了皮的地方剛長出新肉,衣料摩擦間都生著惱人的癢。

肯定會被看到的。

要怎麽解釋呢?

說蚊蟲叮咬?那估計從莊子出去,裴汜就能變成啄木鳥把楚府樹幹裏的蟲子都叼出來滅了。

說是不小心摔了,滾草地裏了?那不用出莊子,裴汜立馬轉身,七天之後就能給水鬼念星燒紙錢了……

他兀自出神,懷中驀地一沈,卻是裴汜將自己的木盆和皂角也一股腦塞進他懷裏。

“先生抱盆,我抱先生,走嘍!”

“你——!”

驚呼戛然而止。裴汜一手拎著換洗衣物,另一手單臂穿過他膝窩,直接將人穩穩半抗在肩頭,甚至還玩鬧似的顛了他一下。

“有點兒硌手啊。”

“……那你放我下來,我自己去。”

楚榕兩手都占著,宛如坐在空中浮木上,只能極力將上半身貼緊裴汜。聞言不由扯了扯對方發冠,小聲抱怨。

“別鬧,這可是我為先生出生入死的那只手。”

裴汜一仰頭,長發順勢散落。他鼻尖上沾了霧,湊近時像林子裏剛化形的妖。

“要是再傷了,一會兒可就不能伺候先生了。”

【作者有話說】

柳三:我都沒這麽泡過澡!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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