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0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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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完結

◎創造出新的游戲。◎

祝昱失憶了。

起初祝曜還不敢篤定, 直到某日隨口提到想吃魚,祝昱竟溫聲應“好”。

午膳的食案上多出條清蒸魚。

魚的眼睛是圓睜的,祝曜凝視著, 執箸淺嘗魚肉,腥氣讓她想要幹嘔,忽覺人生就像這條魚一樣愚蠢可笑。

她看向對面祝昱:“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只是隨口的語氣, 祝昱卻感到一陣慌亂, 他很快便意識到原因在哪, 冷靜輕笑道:“沒有,只是時日太久, 許多舊事都模糊遺忘了, 你不必掛心。”

祝曜慢慢笑起來:“是嗎?”

祝昱又笑了下:“妹妹,別瞎想。”

僵持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祝昱已站起身, 將那盤魚端了出去。

祝曜的眼神落在兄長的背影上。

就像方才審視那條魚一般。

魚身上的腥味,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血,聯想到那段充滿不安的過去, 祝昱身上總有這種氣味, 這便是她厭惡魚的原因……

最後,祝曜收回目光, 低頭安靜用膳。

這件事被輕描淡寫地揭過。

沒過多久,她又發現了其餘的反常之處。祝昱為她綰發束衣時, 慣用手變成了左手, 下山的頻次也一日高過一日。

祝曜這才知道,或許他說的手疼是真的。

山下接連有修士離奇失蹤, 鬧得周遭人心惶惶, 就連秦寶寧都特意來問她:“近日可否在附近撞見什麽兇煞妖邪?”

祝曜應道:“沒有。”

心中卻隱有猜測, 十有八九皆是祝昱所為。

他每次歸來見她之前, 總要洗沐許久,一如年少時那樣,那時兄長沐浴後已是深夜,也沒有立即上床安歇,還要模仿她的字跡替她抄錄課業。

最反常的是,祝昱找借口住到了山的另一側。

這或許也能算是種默契,他們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正在崩壞,卻還要維持表面的平靜。

祝曜有些忍俊不禁。

終於,她決定要同祝昱好好談談,走到他獨居的院落,甫一推開門,整個人卻僵在原地。

——祝昱正在尋死。

他就站在那裏,額前墨發淩亂垂落,面色冷白如紙,引動靈力攻向自己,分明是要自毀神魂,卻脆弱得像是隨時要飄走的紙人。

輕飄飄的,同樣是祝曜恍惚的思緒,她的呼吸顫動起來,張著嘴,有一瞬間失聲。

呃、突然有點事,她先走了。

雙腿卻怎麽也擡不起來。

祝昱先一步反應過來,擡眸的剎那,撞見的是一雙驚恐的眼睛。

或許還有厭惡。

他倉促間強行收力,本就不穩的神魂當即受創,一股腥甜自唇角溢出,薄唇嫣紅,蒼白辯解道:“阿曜,不是的……我不是要……”

濃重的血腥味蔓延。

祝曜望著面前瘦削高挑的男子,他僵在原地,遲遲不敢朝她邁步,便意識到,原來不僅是她自己,他也走不了。

根本沒有人走得了。

除非,他們兩人鬥出個你死我活來。

但兄長會死這件事,她從未想過。

祝昱沒有繼續說下去,然而那些他曾說過的話在她腦海浮現,過去、現在、未來,每一個場景,交織成難辨的聲音,如同站在迷霧之中,祝曜無法分清他的模樣,以及他溫柔卻覆雜的目光。

那些瞬間,一次次被牢牢握住的手,被懷抱著的入睡的溫暖夜晚,總是給她送亂七八糟的花,他將丹蔻塗在她指甲上的時刻,她就一動不動,安靜看著他。

他是好人,也是個爛人。

總是犯賤,總是故意折騰她。

所以都怪他……這一切都怪他。是他引誘她走到這種地步的,明明不堪、狹隘、扭曲,罪大惡極到做再多的善事都無法彌補,卻裝得從容淡漠,始終狠不下心動手殺她。

害得她吃不下飯,害得她不想死卻想要殺了他。

一次次做夢,夢裏終於能夠殺了他,滿手黏糊糊的血,身上也染上了相同的氣味,可是一睜開眼又看到他的眉眼,手指撫摸她臉上的淚珠,還問她是不是夢魘了。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但她的兄長,是唯一的,讓她活下去的親人。

這到底是愛還是恨?

是什麽時候開始腐爛的呢?是當初她不想進食,他嗤笑著說要帶她一同赴死,而她沒有拒絕的時候嗎?

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也很困惑。

祝昱就像一面鏡子,總能照出她陰暗不堪的想法,祝曜不禁想,他們真的沒有血緣關系嗎?不然怎麽會連累得她也成了爛人。

靠!她不鬥了,她根本就鬥不過這個壞種,她認輸了還不行嗎?

祝曜反射性地想要嘔吐,然而心底有個刻薄的聲音在嗤笑,那道聲音和祝昱的聲音一模一樣,像是在訓斥,罵她軟弱,罵她可悲。

她的唇揚了下,將那道聲音還給了回去:“廢物,不是說不要認輸嗎?你怎麽變成這樣了,真可憐。”

頓了頓,她又道:“祝昱,你去死吧。在你死後,我最多只會難過三日,不要妄想我會懷念你,或者恨你一輩子。”

祝昱冷下臉,眼中只剩一片空茫失神。

他很清楚,她說的是真的。

但他沒有辦法,過去造下的種種惡業,如今盡數反噬自身,為了動用禁術,重塑的鬼脈擾亂他的神魂,記憶也逐漸丟失。

他再次活在深深的恐懼中,害怕自己早晚有一日會忘記祝曜,隨後無法避免地傷害她。

“好,我知道了。”祝昱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卻對妹妹露出了幹凈純粹的笑容,乖巧應道:“阿曜,哥哥不會死的,別難過。”

他的笑愈發蒼白,很快便走到了祝曜身前,伸出冷而修長的手,不由分說地牽著無法動彈的她往外走。

祝曜發出無端尖叫,邊走邊罵他神經病,讓他去死。祝昱卻對她所有的怒罵與掙紮都無動於衷。

這日之後,祝昱沒再離開過她。

他十分正常,所有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如同回光返照般歲月靜好。

不說、不想,便可以裝作一無所知,就可以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直到那個夜晚。

風吹動窗外的銅鈴,發出叮鈴鈴的響聲,擾人清夢,祝曜半夢半醒間,察覺到床前立著一道身影。

下一秒,青年陌生又空洞的聲音響起。

“你是誰?”

轟隆——

一聲驚雷落下,瞬間照亮祝昱冰冷的神色,他眼中只剩荒蕪的茫然。

祝曜一動不動,亦沒有說話。

不過短短幾瞬,男人的眉頭蹙起,重新覆上淺淡的擔憂:“阿曜?怎麽醒了?”

像是全然忘記方才說過的話。

祝曜笑著道:“做噩夢了,都怪你。”

祝昱無奈挑眉,俯身上榻,他的身體貼上來,像過去無數個夜晚般擁著她,聲音很輕:“我錯了,睡吧。”

祝曜安靜審視他片刻,最終乖巧閉上眼。

那一瞬間,她只是在想——

好像又要下雨了。

祝昱是在三個月後不見的。

這段時日祝曜一直閉關清修,對外界動靜一概不聞,知道這件事情還是因為南宮晚親自尋上門來。

她撤下結界見了師母,南宮晚面色凝重地告知她人間近日發生的事。

短短月餘,凡城鎮與修士聚居之地接連遭劫,凝重的鬼氣終日不散。

官府與各宗門傾盡全力追查,布下天羅地網,卻找尋不到兇手任何蹤跡。

走投無路之際,世人想起多年前,國師曾直言上疏,言明新皇之帝位來路不正,天命不在此身,必招天怒,又預言後世將有大災降世。

天命……天命……

定是帝王失德引來的妖邪亂世、天道清算!

恐慌席卷大江南北,人人自危,直到那日,幾名僥幸的修士躲在殘壁後,親眼窺見立在屍山之巔的那人。

不是什麽天命,是他們歸塵峰昔日的首座。

祝昱。

他殺人如同螻蟻,又引動禁術,將滿地死氣與怨魂盡數收入囊中。不過瞬息,便發現了躲藏的他們。

修士們不可置信的同時,決心與他死戰,可即便拼盡全力,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祝昱似笑非笑看著他們,雙眼無半分活人的溫度,輕蔑開口:“無趣。”

鬼修太擅長隱匿氣息,哪怕是南宮晚,亦難以尋到他的蹤跡,萬般無奈之下,才想到來找祝曜。

祝曜聽完全部,像是不太意外似的,只道:“我知曉他在何處,我與他結契了。”

南宮晚雖有幾分驚訝,卻並未多問細節,只點頭道:“也好,我與你一同前去。”

祝曜擡頭看了眼陰沈的天,攔住南宮晚的動作:“師母。”

“怎麽?你要獨自前去?”南宮晚語氣裏滿是擔憂:“歲安,你兄長早已不是從前那人,如今神魂被鬼脈與惡業侵蝕,與瘋子無異……你一個人去,必會受傷。”

祝曜忽然笑了一聲。

南宮晚蹙眉:“你笑什麽?”

“沒什麽。”祝曜擡眼看她,眸子亮得驚人,仿佛很是興奮:“師母,我想知道……是天命厲害,還是我更厲害?”

南宮晚聽懂她的意思,久久沒有回答。

“師母,讓我去吧。”祝曜堅定而急切道:“我想替天行道,我想出師!”

說完,她甩了幾本書卷到南宮晚懷中,不等對方反應,身影便消失在山腳。

南宮晚暗罵道:“死孩子,裝什麽。”

卻彎唇笑了下。

猶如那年初次見她的笑容。

其實她們的初見並非在拜師大典。

是很久前的事了,那年隆冬風雪漫天,南宮晚途經一小鎮,見街角凍僵的乞兒伏在雪地裏乞討,膝前的字狀有些模糊。

她本欲上前施以援手,卻見一道嬌俏身影先一步踏雪而來。

不過總角年華的小姑娘,穿了身粉黃色的衣裙,杏面桃腮,頭頂珠玉叮鈴作響,二話不說將滿頭珠翠盡數摘下,放至那乞兒面前。

少年的聲音稚氣卻認真:“我身上沒有銀兩,只能給你這些。”

乞兒剛要道謝,又聽見她詫異道:“你寫的字極好,想來是讀過書、明事理的,何必因一時挫折便自輕自棄?跪久了……就很難再站起來了。”

“你拿著這些東西換錢離開,不要告訴任何人,更不要給你的爹娘和弟弟。”

小姑娘說著,還伸出手,牢牢握住乞兒凍得冰涼僵硬的手,一字一頓,聲音響亮:“站起來!快!姐妹,大步走出去!”

她的話竟像能一句能破開困厄的咒語。

乞兒有些失神,最後顫巍巍撐著雪地,咬緊牙關站直身子,攥著那些珠翠,大步踏入漫天風雪裏。

走了數步,忍不住回頭,聲音幹澀沙啞:“你……為何要幫我?”

風雪又大又急,沾白了粉衣女孩的發梢,分明沒有了任何珠玉,卻像是簪著霜花。

她眉眼彎彎,故作高深道:“就當我日行一善,為別人積德吧。”

一句玩笑話,既無諂媚逢迎,亦無桀驁不馴。

那一刻, 南宮晚便覺二人緣分天定,未曾想,後來的歸塵峰拜師大典上,竟真的再次見到了祝曜,雖然她看起來並不渴望所謂正道,但思慮再三,終是將這孩子收入門下。

而當年那個乞兒,這些年輾轉聽聞,早已寒窗苦讀,考取了功名。

南宮晚收回飄遠的思緒,若有所思地翻開祝曜扔過來的功法。

然而,卻只有前幾頁寥寥數行寫了正經內容,餘下通篇畫滿了形態各異的小人,喜怒哀樂的表情活靈活現……

南宮晚不由得無語。

怪不得裝得這麽深沈、跑得這麽快,原來在這等著她呢?

天色越來越陰沈,但再怎麽樣,天也不會塌下來。

二二的反派值系統已經吵得快要爆炸了,祝曜只好讓它閉嘴,憑著神魂感應去找祝昱。

她心情並不沈重,甚至還有些輕松,毫無肩負使命之感,思考著今晚要吃什麽。

腳程很快,路途愈發熟悉,起初只覺似曾相識,可越往前走,記憶裏的輪廓便越清晰。

她這才驚覺,路的盡頭是舊時的家。

一只烏鴉自頭頂飛過,發出粗嘎的啼叫,像在發笑,腳下是當年散學歸家的路,街口那兩株老杏樹仍在。

擡眼望去,前方站著她的兄長,而他身後不遠就是他們的家。

院子不算大,小小的房間裏,她甚至能想起來床頭刻的字——“祝昱欠我五十兩銀子”。

過去與現在重疊,祝曜茫然了片刻,已然分不清現下究竟是何時節,也分不清如今是幾歲。

春天,還是夏天?六歲,還是十六歲?

她不知道祝昱為何會在這裏。

或許,是一種懷柔政策。

哪怕這樣了,還要在這裏賣情懷嗎?還不如先還錢呢?

祝曜想。

她歪頭看向祝昱,也決定賣個情懷:“哥哥,回家吧。”

祝昱看向她的目光全然陌生,仿佛在看一個闖入地界的陌路人,唇角勾起冷峻笑容:“誰是你哥哥?”

祝曜朝前走了半步,不解道:“你呀。”

祝昱黑沈的眼睛裏倒映她的模樣,學著她的腔調:“是嗎?那你叫什麽名字?”

也不知是覺得有趣,還是出於嘲笑,他忍不住笑了聲。

“我是阿曜呀。”祝曜將劍背在身後,看上去很憤怒,又很大度:“祝昱,你個騙子,不是說就算忘了全世界也不會忘了我嗎?但沒關系……跟我回去,我們可以慢慢想起來。”

或許是她的話起了效果,祝昱擡手按住額角,神色染上幾分痛苦,仿佛想起了什麽。

卻愈發控制不住自己:“不想死就滾遠點。”

祝曜笑道:“有本事殺了我,來呀,敢就動手。”

祝昱回過神嗤笑道:“嘲諷我?”

祝曜站在原地:“嗯嗯,來唄。”

祝昱眉梢輕挑,似乎在嘲諷她的不自量力,下一瞬,他催動手中的幡,原本銀白的幡早已染作墨色,撕裂出源源不斷的怨氣和惡魂,發出嘔啞嘲哳的聲音,朝著祝曜撲過去。

祝曜微楞。

靠,還真動手啊?

就在她遲疑的分毫,森冷殺意已逼至眼前,再不動的話,她恐怕是真的要交代在這裏。

然而此時,一道身影驟然從旁側掠出,不顧一切抱住了祝曜,也擋下了那招致命傷。

祝曜定神一看。

擋在她身前的人……

是喻輕青。

惡魂洞穿了他的後背,喻輕青踉蹌跪倒在地,嘔出大口鮮血,艱難擡頭望向祝曜,眼帶溫柔笑意。

“對不住……祝曜……是我錯了……我不該……”

祝曜垂眸,白皙雙手沾上他的血,抱著他的臉:“你是不是有病?”

“哈……哈哈……我不……”

話還沒說完,他的氣息越來越弱,祝曜不知道他最後到底說了什麽,松開雙手,任由他屍體滑落在血泊之中。

喻輕青望著祝曜盛滿震驚的眼眸,那雙眼睛離他越來越遠,逐漸看不清楚了。

他心裏卻在得意地笑。

這一次的賭註,是一條命。

能不能贏得她半分憐愛呢?

答案早已不重要。

輾轉反側……他終於能以這樣的方式,為過往的錯處贖罪了。

就是有點疼。

祝曜卻笑不出來,胸口跳動得沈悶,許久,她終於擡起頭,踩著喻輕青的血泊朝前走去。

所有自欺欺人的想法也被踩碎。

她終於清醒意識到,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不是兄長,而是反派……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殺了這麽多人呢。

她怎麽會天真到試圖改變他呢?

如果任由他這樣下去,喻輕青的死亡絕不會是終點。還有很多很多的人……百姓、修士、朋友,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天地萬物,包括她辛辛苦苦養的花,全部會化作灰燼。

祝曜起初不認為自己會拯救什麽。

這個世界不值得他背負罪孽。

可如今她才發現,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她對很多事物都有了留念。

還要繼續逃避和視而不見嗎?

她好像做不到。

這一切再也無法用荒謬來搪塞,只能用最笨的辦法。

——選擇。

“祝昱。”祝曜雖然笑著,神色卻不再有任何柔軟:“今日我們兩個必須活一個是嗎?非得逼我親手殺了你?”

祝昱仍是那副模樣:“就憑你?”

沒有再多言語。

面前的女子已經消失不見。

惡魂與鬼氣凝成濃霧,即便有同心契感應,祝曜也難以精準鎖定祝昱的方位。

手中的神武劍第一次變得無比沈重。

她從未與兄長這般交戰過,可冥冥之中,又仿佛與他廝殺過千百回。

惡魂一個接一個的死去。

刺死的、燒死的,火光出現在各處。

祝曜開了痛覺屏蔽,不知道自己是否負傷,只覺得像是在玩水果忍者。

西瓜、菠蘿、香蕉……斬殺惡魂的聲響也像極了切水果的聲音。

祝昱眉頭越蹙越緊。

他沒想到,祝曜比他遇到過的任何一個修士都要強。

瞬息之間,劍光破霧而出。

沒有花哨招式,只有決絕。

“噗呲——”

利刃入體的聲響沈悶。

霧氣徹底消散之後,祝曜才看見自己正騎跨在祝昱身上,短劍盡數刺入他的心脈。

為了拯救世界,她還是被迫當了殺人犯。

這是夢嗎?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回的不是與溫情片刻,而是一個又一個的夢。

但這一次,她真的殺了他。

祝曜睜開眼,淚珠咕嚕嚕地流下,她聽見自己道:“我贏了。”

然而下一秒,眼淚被蒼白的手溫柔拭去,她又聽見一道帶笑的聲音:“嗯,你贏了,我是你第一個殺的人……”

“玩得開心,妹妹。”

“什麽意思?”

祝曜渾身僵住,大腦空白了一瞬,幾乎氣急敗壞地去掐死去的祝昱,謾罵道:“你他爹的……不會是在騙我吧?”

該死的,她不會被耍了吧!

可祝昱沒能給出任何回應。

他死了?他居然會死?

他居然真的死了。

“你他爹的——祝昱——你他爹的!”

祝曜從未如此生氣過。

她死死扼住他的脖頸,又開始大笑。

盡管這樣,也無法平息壓制她的憤怒。

在大雨傾盆而至的前一瞬,祝曜的心跳越來越快,甚至出現了幻聽。

“滴滴——”

“滴滴——”

耳邊是醫院裏心電儀持續的提示音,可這裏怎麽會有這樣的聲音?

“臥槽!臥槽!她是不是醒了!快叫醫生來。”

急促的驚呼聲傳來,緊接著是一道開門的聲音。

“祝曜,快醒醒!”

祝曜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因久未視物而顯得格外刺眼。

她躺在寬大的病床上,身穿淺藍色的病服,後知後覺聞到淡淡的消毒水味,才發現自己手背還吊著的營養液。

此處是C城中心醫院,全國最頂尖的療養醫院,她所在位置更是頂層的SVIP病房。

比起病房,更像是精致的輕奢套房,過分現代化的裝修和設備,與不久前還經歷的畫風格格不入。

醫生與護士很快魚貫而入,極有條理地給她檢查身體,祝曜大腦放空,這才註意到,屋內還有一個穿著羊絨套裙的女人。

真是巧了,和她那個葬身火海的朋友長得一模一樣。

女人的長相偏艷麗,黑發紅唇,此時訕訕開口:“嗨呀,你別激動啊,別激動,我不是故意騙你的,別生氣……”

祝曜聲音有些啞:“林暮。”

林暮無奈:“嗯。”

祝曜篤定:“二二。”

林暮詫異:“怎麽認出來的?”

祝曜繼續道:“呵,我恨你。”

林暮沒聲了。

頂尖醫院的效率向來很快,不過十幾分鐘檢查結果便已出來,祝曜各項身體指標均顯示正常,除了長期臥床導致肌力偏弱,其餘並無大礙。

消息很快也通知給了她母親。

母親卻沒有來看她。

下午的時候,林暮推著輪椅上的祝曜散步。路過醫院園區中央的巨大噴泉,澄黃的天空倒映水面。

祝曜忽然開口,打破一路的沈默:“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輪椅停下,林暮道:“一年前,你出了車禍,一直昏迷不醒,某日,我發現自己的意識突然闖進一個陌生的世界,還看到了你。”

林暮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見你一副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的模樣,我就想著,假扮成系統騙你,讓你燃起鬥志……說不定這樣你就能醒過來呢。”

祝曜蹙眉:“你的意思是,什麽歸塵峰、什麽妖魔鬼怪,全都是我臆想出來的?”

林暮淡淡道:“看起來像是。”

“可那些神經病哪來的?”祝曜語氣僵硬:“都是我憑空想象的?”

她發誓,她真的沒有這種癖好。

林暮紅唇彎著:“說不定都是在現實裏見過你的人呢?像我一樣,都是被你吸引來的。”

祝曜:“……”

那還是別了。

她轉移話題道:“不說這個了,林暮,你為什麽要假死騙我,還變成了有錢人。”

林暮反問:“那你呢,當年為什麽出了車禍?”

空氣一陣沈默。

祝曜眨眼:“啊……這個啊。”

“還是以後再跟你說吧。”

她的笑容太過狡黠。

林暮不再追問,又推著她走了許久,兩人最後在一長椅坐上,將谷物撒向噴泉邊簇擁的白鴿。

“暮暮。”祝曜忽然輕聲喚她。

林暮轉頭:“怎麽?”

陽光不再刺眼,只見祝曜擡著頭,光從她纖細的指縫間漏下來,照在精致卻略顯蒼白的臉龐,她的眼尾微垂,唇色偏淡,膚色是長期不見日光的瓷白,卻不顯多少病弱,反倒有種幹凈脆弱的美。

幾秒後,祝曜放下手,朝她笑了下。

“帶我去看心理醫生吧。”

“……”

“好。”

從蘇醒到辦理出院,前後不過短短三天。

而這三天裏,星網的頭條、各城實時新聞……輪番播報著同一條消息:

“A城中心醫院重磅消息:江科集團唯一法定繼承人、聯邦政務院議員祝清然女士獨女——祝曜,於今日清晨正式蘇醒。

據悉,祝曜幼年曾意外走失,祝、蘇兩家耗費十餘年尋親,兩年前才得以團聚。祝曜自一年前遭遇意外車禍,顱腦損傷陷入深度昏迷,一度被多家權威機構判定為永久性植物人狀態。

其父蘇晟旗下產業覆蓋星際航運、生物醫療、高端智造等多個核心領域;其母祝清然現任聯邦政務院議員,深耕民生與星際法務多年,是聯邦最具影響力的政治人物之一。

兩家斥巨資調動全聯邦最頂尖醫療團隊,耗時三百餘日,終創醫學奇跡。

財經板塊預測:祝曜蘇醒消息或將帶動江科集團股票高開。

政壇評論分析:作為祝清然唯一子嗣,祝曜未來極有可能承接母業,步入聯邦政壇。

而民眾輿論更聚焦於她的身體恢覆狀況,以及昏迷一載後,她是否能順利適應家族與公眾視線。

截至發稿,祝家安保已全面封鎖醫院區域,暫未對外發布任何公開聲明。”

私人飛機寬敞靜謐的機艙內。

女人栗色的長卷發垂落,頸間系著一只小巧的黑色真絲領結,她劃動著手中的終端,看完這則長篇報道,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隨手將終端扔在一旁的真皮座椅上。

轉頭望向窗外的雲層。

自始至終,母親都沒有親自來醫院看她一眼,只派私人秘書來交代這一年裏外界的變動、家族產業的調整。

以及後續需要她配合的各類行程。

簡而言之,祝曜正在回家的路上。

順便,還要見見她媽怕她直接死在病床上、斷了繼承人血脈,迫不及待找來的養子。

真煩吶!

飛機很快降落在祝家莊園停機坪。

莊園坐落於A城近郊半山,占地廣袤。

祝曜呼出一口氣,微笑回應傭人們的問好,隨後跟上迎接他的管家去見母親。

一樓會客廳中,祝清然坐在絲絨沙發上翻閱文件,雖已到中年,眉眼仍與祝曜有兩三分相似,很有政客身上的溫和與威嚴。

見到女兒進來,也只是淡淡擡眼,無半分母子久別重逢的熱絡:“回來了?好好休息幾日,後續秘書會安排你的日程與公開露面。”

再簡單幾句寒暄,便算交代完畢。

祝曜都點頭回應,想起養子,左看右看沒見著人,狀似隨意地開口:“媽媽,聽說……你找了個養子?”

祝清然翻頁動作一頓:“他說他很緊張,還在樓上收拾準備……阿曜,你不用多想,他不過是用來維持家族外交關系的工具人而已,我親生的女兒還沒死,怎麽可能輪得到外人來分家產。而且,有個人陪你也好。”

祝曜面無表情應了聲:“哦。”

她心中卻暗自竊喜。

就在此時,樓梯上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祝曜下意識擡頭望去。

來人穿著件淺灰色高定襯衫,搭配深色休閑西褲,身形高瘦挺拔,一頭微卷的黑色短發,眼神清冷矜貴,看上去生人勿近。

周明珩???

祝曜十分不解,大為震撼。

周明珩為什麽在這裏……而且短短一年時間,又是怎麽混成她家養子的?

祝清然朝周明珩擡了擡手:“明珩,過來,這是你姐姐祝曜。你們好好相處,過幾天一起出席星盟舞會。”

說完便起身與管家離開,偌大的會客廳,只剩下祝曜與周明珩兩人。

祝曜心生尷尬,但當務之急是裝作不認識他。

沒準他根本沒有那段師姐弟的記憶呢。

沒等她客氣開口,那個看上去高冷的少年上前幾步,聲音是難以抑制的哽咽:“師姐。”

壞了。

怎麽好像還真記得她啊?

祝曜瞳孔地震,條件反射地後退兩步。

她有種不詳的預感。

不僅是周明珩,那些神經病可能全都記得她。

這下真的要完了……

祝曜不敢再想,語速極快地開口:“周明珩你現在正在做夢知道嗎?現在立刻馬上上樓回房間關上門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聽見沒有!!”

話雖如此,眼前人畢竟是祝家名義上的養子,而非唯她命是從的小師弟,真的會聽她的指令嗎?

只見周明珩露出懵懂神色,點了點頭,當真轉身上樓去了。

祝曜:“……”

到底是人類還是智能機器人她自有判斷!

如今是八月盛夏,在舞會之前沒有什麽重要行程。

林暮先帶祝曜去了趟心理診療中心,是江科旗下的產業,從門禁到診療記錄全程加密,只對某個階級的人開放。

預約好的主診醫師還沒來,林暮在前臺簽署保密協議,留祝曜一人在會晤室內等待。

她百無聊賴地端坐在沙發上。

“哇——”

忽然,窗邊傳來一聲啼叫。

只見花架上懸著只鳥籠,其內是只羽毛純黑的烏鴉,正歪頭打量她。

“久等了,方才處理在一些瑣事,耽擱了片刻。”

這道聲音讓祝曜回神。

她看向門口走來的人。

青年男子戴著口罩,只露出微垂的眼睛,金絲眼鏡添了幾分斯文疏離的氣質。他步履從容,在祝曜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祝曜語氣平淡:“沒事,我也剛到不久。”

診療談話自然而然地展開。

醫生先是問:“你叫祝曜是嗎?今年十八歲?”

像是在閑聊,他問的大多是病歷上有的基礎信息,祝曜都粗略回應,說著說著,也向他傾述了些在另一個世界的經歷。

“我想不明白,我為什麽會創造出那樣的一個世界。”最後,她迷茫道。

醫生溫和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還記得那本話本嗎?或許你被那位年輕的帝王吸引,覺得很有意思,當然也不排除你想當皇帝的可能。”

祝曜連忙否認道:“沒有!”

老天奶,這話可不興說啊,等會又要上新聞了。

標題她也想好了:

《豪門之子野心滔天:祝氏繼承人坦言□□》

《車禍昏迷一年,醒來我繼承了帝王系統》

《頂級豪門全家寵兒,誅你九族又如何?》

祝曜正游神著,對方似是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順著她的思緒又問了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直到談話近尾聲,青年才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摘下口罩,道:“既然不知道為什麽活著,那就再活久一點吧。”

看著他這張臉,祝曜脫口而出:“怎麽是你?”

晏遷點頭:“我以為,你不會太意外。”

窗邊的烏鴉又叫了聲,祝曜恍然大悟:“晏遷,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那個世界是虛假的,怪不得……怪不得你一直在觀察我。”

晏遷聲音帶笑:“我觀察我的病人不是很正常嗎?不然,怎麽能讓她早日康覆?”

沈默幾秒,祝曜忽然笑了出聲。

“好吧,祝我早點出院。”

她起身同晏遷道別,走出醫院時,才發現今天的陽光很明媚。

行程不知怎的被意外洩露,樓下不少記者在蹲點。祝曜說了幾句俏皮得體的話,便拉著林暮的手跑了出去。

陽光之下,她如此耀眼,引得無數人為她矚目,鮮花、掌聲,她置之不理,只是走在這段嶄新的道路上。

過去那段時光依舊是她生命裏的一部分,但她不會再懼怕了。

她不會背叛自己的意志,只需要理直氣壯地活著,呼吸、放聲歌唱。

也許偶爾會為路上的風景逗留,但很快,又會再次啟程。

直到的那一天,在這個游樂場上,創造出新的游戲,將所有幻想都實現。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到這裏就完結了[爆哭]特別感謝支持和陪伴,還有幾篇現代番外就先不說完結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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