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白鴿

◎妹妹喜歡花。◎

祝曜差點要對他動手, 蘭東微連忙笑著求饒：“大俠饒命！不與你說笑了。”

他轉而認真註視祝曜的眼睛，又道：“怎麽樣，如今心情可好些了？”

祝曜沈默。

蘭東微緩緩開口：“祝曜, 我觀察了你許久，你很聰明，贏得很出色, 幾乎沒有人能識破你的計策, 這很好玩不是嗎？”

祝曜蹙眉, 推開他起身，又看向他道：“你為什麽要說這些。”

蘭東微亦站起身, 伸手幫她整理微亂的衣襟, 又將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

“我不過是想告訴你，世事本就無常, 整天皺著張苦瓜臉做什麽呢，不要將自己困囿於方寸之地，這樣心也會變得狹隘。天南海北, 多出去走走, 世上還有很多好玩的事物。”

祝曜眨了下眼，問：“比如呢？”

話音剛落, 窗檐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遠方天際湛藍如洗, 窗臺上那叢不知名的花正開得熱烈, 能聞到風帶來的馥郁花香。

蘭東微淺淺笑著：“比如——”

他指了指窗臺那叢搖曳的花。

“你可以種花呀。”

祝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花簇。

淺藍的花瓣飄蕩，宛若流動的水。

恍惚間, 思緒回到多年前。

她也曾種過花。

那是某年春日, 祝歡順手在集市買回一包花種, 之後卻閑置家中, 無人問津。

祝曜偶然從角落翻出那花種，便拿著去問阿娘。

阿娘只摸了摸她的頭，笑瞇瞇道：“是好奇嗎？你種一下便知曉了。”

祝曜便找了個陶花盆，將種子埋進去後，擺在院子的角落中。

然而春日多雨，連日的陰雨綿綿，總容易惹人多愁善感，花也易殘敗，備受關註反而遲遲不開，惹得祝曜整日悶悶不樂。

散學回來的祝昱發現，詢問何故，祝曜卻不答，他便自己尋找緣由，最後才發現癥結竟在那盆毫無動靜的花上。

君有情，花卻無情。

他沒再多說什麽，自尋書籍，學習栽培之法，將花盆搬到陽光最充足的檐下，日日照料，比讀書還要上心幾分。

而祝曜只悲傷了半日，便將那盆花拋在了腦後。

直到某日聞到花香，跑出去一看，才發現花竟盛開，是幾朶鳶尾，清新脫俗，如若仙蝶。

她自詡自己是種花天才。

這日散學歸家的祝昱，見祝曜言笑晏晏，甚至不與他作對，便默默記下了一件事——

妹妹喜歡花。

此後逢年過節，祝曜都會收到兄長送來的各種鮮花。

花謝花開，歲歲年年，原來，花亦有情。

祝曜不免有些出神，恰好看見一葉飛花慢慢飄落，她便笑了。

“蘭東微，我走了。”

離去的動作卻被人攔住，蘭東微擋在她身前，目光認真：“等等。”

話音未落，一把神武猝不及防地跌進祝曜眼中，劍身短而鋒利，幾點星芒雕刻其上，倒影著兩人的臉。

“這是你贏了歷練的獎勵。”蘭東微將劍塞進她手裏。

祝曜微微怔楞。

此劍一看便知絕非凡品，哪怕參加百次這種級別的破歷練，也未必有機遇能得到。

她握著劍柄問：“不是說獎勵都給了秦姑娘？”

蘭東微卻隨口道：“她的獎勵是仙盟按規矩發的，而這是我私藏的家底，給你了。”

祝曜似懂非懂，但甫一握住短劍，它便迫不及待地發出劍鳴，靈體之氣也融入了其中，輕盈而靈動。

她只好問：“為什麽要給我？”

蘭東微唇角一彎：“很難理解？”

他心想，其實那句喜歡她，並不是在說笑。

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情愫是什麽時候產生的，直到某個深夜，他看著水鏡中睡得安穩的身影，卻想起她眼眶泛紅，強撐著不肯落淚的模樣。

竟不知不覺待到了天明。

他才發現，原來這就是喜歡。

他甚至有種無比篤定的預感，以後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了。

大概只有世上頂頂好的人才能與她相配，而他呢？目前是個爛人，實在算不得良配。

那就先把老底給了吧。

蘭東微嘆氣。

看著男子愈發溫情的目光，祝曜突然悟了。

終於，龍傲天撿到好東西這種buff也輪到她了！

她當即便拍了拍蘭東微的肩，“放心，微微，我會好好幫你保管的！不過我真得走了，因為我命由我不由天！”

這次，蘭東微沒有再攔她。在她踏出門口的前一刻，身後傳來青年篤定的聲音：“祝曜，我們定會再見的。”

祝曜回頭，冷冷一笑，揚聲道：“我命由我不由你。”

蘭東微：“……”

他輕聲笑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此時風鈴似心跳搖曳，忽而，有一白鴿飛來，落在窗臺上，歪頭看了他幾秒，轉眼又展翅飛走。

白鴿一路往北，途徑數日，落在山中一庭院。

北辰山是座不算大的山，卻鐘靈毓秀，凝聚天地間的靈氣，漫山種了許多花卉，尤其是櫻花，落花繽紛，隨風起舞，白日裏，遙遙望去如同花海。

這般不合時宜的盛放，顯然是靠靈力強行維持的，雖耗費巨大，靠的卻是山中唯一那人。

祝曜正在庭院外，將幾盆剛冒芽的花往裏搬。

天氣陰沈，似乎風雨欲來，空氣裏有潮濕的花香。

她停下動作，擡頭看了看天。

搬來北辰山已經過了數日，山旁是秦寶寧私下管轄之郡。

初來時，山中略顯荒蕪，到處都是雜草，她便親手種下了許多花苗，雖然大部分都嬌氣得很，若非靠她的靈力滋養，怕是早已夭折。

但她覺得應當只是季節的問題。

又過了幾日，她在山腳布下了一層隱匿結界，平日裏有什麽需要，仙鳥會下山幫她解決。山中還有些小妖，大部分不能化形，也不會說話，只能咿咿呀呀地比劃。

偶爾，祝曜吃飯時香味飄到滿山，推開門發現有很多精怪，便會將飯菜分給它們。

但是它們經常因此打架，祝曜又要維持公道，便很頭疼，最後索性定下規矩，讓它們輪流來蹭飯。

除此之外，北辰山很安靜，很適合修煉，她與那把神武劍已經很熟，給其取了個名字叫星星。

管你什麽神不神武的，誰來了都要用疊詞！

祝曜很是豪橫。

神武劍對此也沒什麽意見。

祝曜還將阿娘給的鈴鐺也掛在劍柄，因此一練起劍來，山裏便不安靜了，總是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雖然任命二二監督，但她大多數時候總是懶得練劍。

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她很喜歡北辰山，這裏風景好，站在山頂能將整個中州的風光盡收眼底，氣候也好，她平日很少離山，整日種種花除除草，不用打打殺殺，很適合養老。

以至於周明珩天天在傳音裏懇求她帶上他，也被祝曜無情拒絕。

他發來的傳音也是無趣得很，翻來覆去無非是問她一日三餐吃了什麽，叮囑她天冷加衣，再絮絮叨叨地說些思念之語。

祝曜懶得回覆，兩三日才回一次“安好”，又忙著管理她的山，在山中各處裝點她喜歡的物件。

她對種花也是很認真的，有時候大半夜不睡覺還要各處捯飭，還偏不用靈力幫忙，非要親力親為。

二二對此的評價是：天天一身牛勁使不完。

不過祝曜倒是樂在其中。

果然還是得忙啊，忙點好。

那些前塵往事，反派什麽的，好像已經離她很遠了。

只不過，今日她有些苦惱。

前不久種的花像不想活了一樣，不知怎的，葉子開始發黃枯萎，而且夏末的天總愛下雨，潮濕得很。她思來想去，決定下山一趟，找花坊的老板問問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果不其然，剛搬完四五盆花，天就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屋檐下的銅鈴被雨滴敲打，有白鴿飛來避雨，時不時歪頭看看忙碌的她。

祝曜找出一方面紗覆在臉上，長發斜斜梳成辮子，水藍色的衣裙婉約清麗，只身雨中，若芙蓉出水，好似水月觀音。

她撐開把小紙傘，沒有用輕功下山。下山的青石路已經修好，旁邊種滿了繡球花，在雨裏被打濕，沈甸甸的，她邊走邊欣賞，心情也漸漸明朗起來。

待到了山腳，她才加快腳步，沿著那條長長的溪流走進人煙。

下雨天，行人都在避雨，怨雨下得匆匆。

街角的檐下，一青年男子亦在躲雨。他眉眼溫潤，未著華服，青衿垂帶，端的是謙謙君子模樣，這般風姿，縱是名門仙府也少見得很。

祝曜匆匆從他身旁越過，收了傘，快步走進街邊的一花坊裏。

東家是位中年婦人，見祝曜冒雨前來，連忙迎了上前：“姑娘又來了！快進來躲躲雨，這天說變就變，可別淋壞了。”

自從祝曜搬到北辰山，便成了這花坊的常客，出手闊綽，從不還價，十幾日便幾乎包攬了她大半年的生意，雖然總是神神秘秘地帶著面紗，但東家見到她就高興。

而祝曜卻愁眉苦臉。

她道：“東家，為何花總養不活呢？明明照著您說的方法澆水施肥，可它還是要蔫了。”

東家問了幾句，指出她的錯誤，又細細叮囑好些養護的註意事項，末了，從貨架上拿了包特制的花肥塞給她：“這肥是我自己配的，專治爛根，你回去試試，保管管用。”

祝曜恍然大悟，感激地接過。

屋外的雨漸漸小了，卻還沒有停的跡象。東家便開口道：“姑娘，雨還沒停呢，不如留下吃碗熱湯面再走？”

祝曜有些心動，但還是婉言謝絕：“不了，我還有事。”

東家遺憾：“那好，若還有問題到時候再來啊！”

祝曜點頭：“好呢。”

她說著，便撐開傘，又走進了雨中。

擡眼，目光卻倏地頓住。

街的對面站了個熟悉面孔。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朝她這邊望了過來。

然而只一眼，沒再停留。

祝曜亦不再停留，邁步離去。

這次她用了輕功，不多時，便消失在雨霧裏，已然回到山上。

待她放下花肥，坐在廳堂看著雨幕發呆時，才又想起山下匆匆偶遇的那張臉。

真是許久不曾相見了。

沒料到，會在這裏見到晏遷。

結合他過去種種若有若無的暗示，以及近幾年魔域的變動——老魔尊暴斃，少主與幾位魔君聯手，成功弒父。

祝曜很難不猜到，晏遷的真實身份應該是前魔尊之子，孝出強大上位成功後，他現在應該在魔域才對。

不過，這都與她無關，畢竟這幾年魔域很安定，有這麽多修士管著，哪裏輪得到她。

而且她戴了面紗，晏遷與她分別已久，想來，應該是認不出她的。

祝曜這般想著，倒在身後的軟墊上。

雨漸停，白鴿抖了抖翅膀，朝著山外飛去，最終穩穩停在一人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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