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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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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她娘

◎咽下的那朵杏花帶著微苦。◎

春寒未了, 料峭東風裹著冷氣,雖不似凜冬那般刺骨,卻總在半夜徒然轉涼, 寒意逼人。

彼時朝廷正如這天氣般動蕩,給人一種玉山將頹之感。朝堂黨爭不斷,地方蠢蠢欲動, 人人都心照不宣, 或許不日之後, 就要變天。

謝簡知的母親就在這時病重,好賭成性的父親把家底輸了個精光, 家中再沒積蓄看病。方年滿十四的他, 每日天不亮就往鎮上跑,想方設法賺幾個銅板。

偏偏天公不作美, 前幾日剛暖了兩天,天氣又忽然冷了下來。街角那棵老杏花樹初綻,就被這倒春寒凍得蔫了不少。

謝簡知已經開始抽條, 身形尚帶著少年人的單薄, 卻因常年勞作而緊實有力,他生得清秀, 貌若好女,氣質如孤天之鶴, 不細看, 還以為是什麽世家公子。

現實卻很骨感,他身上只有件單薄的粗布黑衫, 在這料峭春寒中, 只能起到一個蔽體的作用。

青磚仍有幾分濕滑, 謝簡知垂著眼, 神色淡定,全然看不出來額頭已經燙得驚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發起的燒,只記得昨日去藥鋪給娘抓了點藥。夜間時,骨骼又出現發育期的生理性疼痛,卻還得忍著寒冷在月下紮毛筆,今早起來就渾身發冷。

沒走兩步,就再也撐不住。

“砰”的一聲,謝簡知膝蓋一軟,重重摔在街邊的青石板上。

倒下的瞬間,他還在以為自己能抗住的,興許是今年春天太冷了罷。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溫柔的淺淡花香傳來。

花開了嗎?

謝簡知緩慢地想。

“小乞丐,你是男的女的。”

耳畔有人聲傳來,緊接著,他感覺到有根微涼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

謝簡知征然片刻,心頭微生波瀾。

他雖形貌狼狽,卻也稱不上是乞丐。

他是靠自己雙手謀生的。

謝簡知緩緩睜開眼,先是看到一雙繡著兔子的毛絨鞋面,再往上,是蹲在他身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五官生得很是標志,膚色瓷白,粉腮紅潤,臉上還帶著稚氣未褪的嬰兒肥,身上穿了件淡鵝黃軟羅裙,外披白絨鬥篷,指甲上還染著淺淺的蔻丹。

日光絨絨的一層落在她身上,她正對他若無其事的笑笑。

謝簡知認得她。

偶爾幾次,他會碰見她散學回家。

她總是第一個跑出私塾大門的,身邊會簇擁著不同的小姑娘,被人圍在中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很喜歡打扮,每次見她,穿的衣服顏色都不一樣,發間也會搭配不同樣式的花釵,並非什麽價值連城的珍寶,卻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走路時喜歡踢地面的石子,臉上總是掛著笑,笑的時候臉頰會有一個淺淺的梨渦,雙頰緋紅,輕呵著寒氣,語氣藏著按耐不住的欣喜。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可以讓你的仆人幫我抄書嗎?”

“街口的糖人又出了新花樣,但我覺得有些太甜了……沒關系,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們下午去買吧,正好我也不想上學了!”

“我哥說要是我這次背書背得好,就給我買新的發梳,你覺得買珍珠的好還是花的好?”

“……”

為何他記得她過說的每一句話?

謝簡知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不應該對她觀察這麽細致。

何故?

或許,只是因為她的聲音很好聽,聽上去很像一種鳥,他很喜歡聽她的聲音。

但這種鳥一定是他沒有見過的,也是不能囚在牢籠裏的鳥。

偶爾,她也會悶悶不樂的,往往是一位更年長的少年來接她的時候。

那少年總是冷著一張臉,卻會耐心地牽著她的手,很快被她三言兩語逗笑。

他想,也許這就是她口中的兄長。

他聽見她的兄長喊她“祝曜”。

祝曜。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真是再好不過。

她走在陽光下,他走在陰暗中。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怎麽不說話?你是啞巴嗎?”祝曜見他只是看著自己,忍不住又問,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你的臉好燙,是不是生病了?你要死了嗎?”

她的聲音一次又一次打斷他,語氣中沒有生氣,沒有擔憂,只是疑惑。

謝簡知咳了兩聲,喉嚨幹得發疼,沒有回答她一連串的問題,反而問:“你……染了風寒?”

他聽出來了,她的聲音不像往日那般清亮,帶著點懨懨的鼻音。

“你是男的啊……”祝曜收回手,同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看上去顯然有些失望,但那神情轉瞬即逝,很快又恢覆了原樣。

下一秒,他看見她不知道從哪裏遞來個精致的白瓷碗,碗裏裝著深褐色的湯藥,苦澀的味道撲面而來。

也許不是忽然變出來的,只是她一出來就帶著這碗藥,他昏昏沈沈的,沒有留意。

不過就算是她變出來的,他竟然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個讓他詫異的想法一閃而過。

祝曜眨眨眼:“喝了吧。”

她不想再喝這苦死人的藥了!

上次把藥倒到花盆被祝昱發現,無論倒哪一個角落,都會被他發現,要不是古代沒有監控,她都要懷疑祝昱是不是裝了監控。

這次她學聰明了,決定不倒到家裏。

碰巧一出來便見到一個病秧子。

謝簡知沒有動作,只是望著那碗湯藥。

祝曜嘆了口氣:“唉你真是的……”

她把湯藥放到他腳邊,很快便跑開。

謝簡知心裏微微一沈。

是他太無趣了,所以她生氣了嗎?

可沒過多久,她又回來了,手裏多了一個油紙包。

祝曜把裏面的幾塊栗子糕也放在他腳邊:“這下可以了吧,快喝呀,喝完吃這個就不苦了。”

謝簡知竟是笑了起來。

她的兄長買來哄她吃藥的糕點,竟被她隨意打發給他。

不一定是出於善意,或許只是因為他的皮囊入得她眼。

或許也是出於善意,但比餵街邊的流浪貓流浪狗多不了多少。

憑著那點少年人的自尊心,他應該是要拒絕的,可他更驚奇地發現,拒絕的話語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直到祝曜已經離去,他都沒有說一句話。

他看見一朵杏花落到她發間,又輕輕飄落在地面。他忽然便笑了,伸出手撿起那片花瓣,緊緊攥在掌心。

墻角杏花忽然簌簌落下,好似下了一場雪,猝不及防地蓋了他一身。

謝簡知忽然覺得,身上也沒這麽冷了。

他掙紮著坐起來,端起腳邊的藥碗,仰頭將那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

溫熱的藥汁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痛感,卻也生出了另一種奇異的暖。

從心臟傳來,像凍久了的人突然觸碰到滾燙的水。

原是沒有知覺的。

倒春寒過去了,總算吹面不寒楊柳風,溫暖和煦的春天到來,母親的病竟然真的漸漸好轉,興許很快便能痊愈。

只是那日後,他便再也沒見到過祝曜。

據說她兄長得了仙緣,被一位雲游的道長看中,入了仙門修煉,把她也帶去了。

是啊,本應如此。

他們不該產生過多交集。

他應該祝福她,此去仙山,能得償所願,歲歲平安。

可為何,他感到如此苦澀呢?

是那碗湯藥的苦味有滯後性?還是他咽下的那朵杏花帶著微苦?

這種感覺太澎湃了,他甚至開始懷念寒冷,懷念疼痛。

祝曜便是在這個時候意識掙脫出來的,她站在那棵杏花樹下,心裏滿是疑惑。

她不太能明白,為什麽一個人的夢能如此真實,連當年的細節都記得分毫不差。

他夢了很多遍嗎?

原來這麽早的時候,他就見過她了,卻從來沒有對她提過只言片語。

見謝簡知已經走遠,她才施施然跟上去。

他走了很長一段路,半路忽然回頭看了她眼,目光直勾勾地鎖著她的方向。

嚇得祝曜心頭一跳,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在窺探他的夢境。

她匆匆移開了眼,因此沒有註意到,謝簡知轉頭的那瞬,驟然變快的呼吸。

他很快便回過頭繼續走,像什麽都沒看到。

祝曜松了口氣,只遠遠地跟著他。

路越走越偏,喧鬧的城鎮聲漸漸安靜,眼前出現一個小村莊。

剛靠近村口,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就飄了過來,讓祝曜感覺自己下一秒就會嘔出來。

村口的老樹歪倒在地,樹幹上還插著把柴刀,原本該掛滿曬衣繩的布條斷開,衣物散落一地,沾著黑紅的血漬。

整個村子靜得可怕,連狗吠聲都沒有。

謝簡知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踉蹌蹌往村裏去。

祝曜心頭一沈,也快步跟了上去。

只見家家戶戶的門都敞著,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碗碟和帶血的農具,數不清屍體倒在門口,死狀慘烈,冒著黑氣。

祝曜正心驚,就聽見謝簡知絕望的哭喊聲從村尾茅草屋傳來。

她走近些,透過破了洞的窗戶往裏看。

謝簡知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氣息全無的老婦人,正是他的母親。

老婦人傷口處同樣縈繞著淡淡的黑氣,顯然不是普通人所為。

不過半日功夫,平靜的村子化身亂葬崗。

天空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烏雲壓頂,壓得人喘不過氣,白天也如同黑夜一般。

讓人感覺,好像要下雨了。

“啪——”

悲涼的雨點砸了下來,祝曜的目光驟然僵住。

不遠處倒伏的屍首之上,靜靜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暗色長裙,裙擺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泥濘血腥格格不入,烏黑的長發如瀑般垂落,發間只別著一支烏木簪,神色自若,似笑非笑。

她眼角下方有顆紅痣,雙眼漆黑如墨,望過來時,無半分活人的溫度。

雨點落在她身上,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隔開,連裙擺都沒濕分毫。

有人說,人在倒黴的時候,反而會笑出聲。

比如現在,祝曜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然真的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只因為這個人不是別人。

恰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或者說,是她娘。

——祝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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