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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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雨時
◎他不說話，只沈默地看著他的妹妹。◎
原來應憐看是來巡視弟子們的，以免有人失了分寸起沖突，或者發生什麽意外。
祝曜則一直湊在她身旁，硬是沒話找話地誇她，不是“師姐身手真好”，就是“師姐真英勇，裙子真好看”。
誇得應憐看都不想和祝曜待著，竟沒等到晨練結束，便匆匆離去了。
不過祝曜瞥見她微紅的臉，覺得她應該是不好意思。
仍舊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她也沒有急著要走，自動跟隨周明珩去打木靈偶人。
揮出去的綾帶卷起一陣風，結果到頭來只打倒了幾個，她便感覺已有些體力不支。
“不練了。”祝曜對周明珩搖了搖頭。
周明珩收了長槍，忽然繞著祝曜轉了半圈，步子慢悠悠的，像在打量什麽稀奇物件。
沒等祝曜反應過來，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畔，清冽的氣息掃過頸側，微癢，他似狗一般聞來聞去。
“你做什麽！”祝曜推開他算得上滾燙的臉，還往後退了半步，皺眉看他。
周明珩卻滿臉疑惑道：“小師姐，你到底是什麽靈體？我怎麽半點都感知不出來？”
祝曜目光忽地凝住，不說話了。
靈體屬性是可以感知出來的。
即便是像謝簡知這樣的雜靈體，也會散出對應的靈力，只不過更為駁雜。
再觀周明珩，他是火靈體，出招時槍端帶著火光，四周的空氣也會變得滾燙。
還有金靈體的秦寶寧，土木靈體的晏遷，水靈體的變異冰靈體應憐看，他們的靈力和武器有對應的屬性。
除了基礎的五行屬性外，還有其他罕見靈體，比如天生道體，天生便與大道相合，能使用任何屬性靈力。
沒有優劣之分，能專精一道已是難得。向來只認強弱，不論品類。
而她，空靈體。
不是沒有，是未知。
這是師尊告訴她的。
而往往，未知才最令人恐懼。
祝曜收起思緒，擡頭望向天空，早霞已經散了。
“不知道呀。”她聽見自己說。
周明珩垂了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失神片刻，眼眶竟慢慢紅了。
“小師姐，我有點事先走了。”
話音未落，槍穗的紅影一閃而過，周明珩如同狂風般沒了蹤影。
祝曜瞥了眼他消失的方向：“二二，他在燃什麽？火靈體都這樣的嗎？”
【……也許吧。】
很顯然，已經超出了二二的認知範圍。
然而幾秒後，祝曜揚起個算得上燦爛的笑：“二二。”
“是不是要下雨了？”
【是的阿曜，預計半個時辰後會出現強降雨，短時間內雨量劇增，伴有強對流天氣——】
祝曜滿意地點點頭道：“好，那我們走吧。”
【嗯，的確現在就要去學堂了，否則等下來不及。】
“不去學堂。”祝曜收好手裏的蝶綾，背著手：“去醫心門。”
半個時辰剛過，天邊烏雲壓得極低，山雨欲來的沈，風席卷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
“嘀嗒——”
第一滴雨砸在她伸出的手心，濺起細小水花，微涼。
指尖在傘骨上輕輕敲著，與屋檐下雨滴節奏合拍，看了許久後，祝曜才慢悠悠撐開傘。
“嘀嗒——”
瞬息，風雨大作，墜珠似的打下來，遠處的樹影成一片模糊的綠。
她故意踩在廊下積水上，倒影成了她的身影，這才收了傘，轉身拐進那扇虛掩的木門。
“連溪姐。”祝曜站在門內，面上笑靨如花，聲音像浸在雨水裏，因此含了濕潤的軟。
她又對屋內人笑了笑。
祝昱很忙，總被宗門事務纏得脫不開身，偶爾顧不上她時，祝曜不想上課便往醫心門跑。
起初她為了讓醫修看診，還會裝模作樣捂著心口喊疼，或是皺著眉說頭暈。
後來便連裝都不裝了。
而醫心門首徒連溪，默許了她的行為和存在。
說起來，這些年她已很少生病，不像幼時，深冬半夜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只恍惚感覺身在一個溫暖的懷中，有人帶她穿過刺骨的寒風。
祝昱抱著她，在大雪裏敲遍了城裏所有醫館的門。
他的外袍全濕透了，雪水順著發梢滴在她臉上，卻把她捂得格外緊。
“又哪裏不舒服？”
半響，連溪的聲音才響起。
淡淡茶香飄過來，摻了藥草的清苦。
祝曜背著手，踱了幾步，自覺坐到桌邊的椅子上。
她晃了晃鞋尖沾著的水珠：“姐姐今日這麽有閑心？”
“可不是嘛。”連溪擡眼打趣道：“除了你可沒人來找我看病。”
說著，給祝曜斟了杯茶。
祝曜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暖的杯壁，笑意更甜：“還不是師姐醫術高超，別人都治不好我的病呢。”
連溪也笑：“就你會貧，進屋內躺著吧，我還得抄醫書呢。”
“師姐被罰抄了？”祝曜好奇地問。
“哪能呢。”連溪搖了搖頭：“要考核了，師母盯得緊，半點偷懶不得。”
見茶總算溫了，祝曜擡頭一飲而盡：“師姐，真的不考慮來我們寰辰門嗎，沒有考核哦。”
別人有沒有她不知道，反正她沒有。
唉，沒辦法，關系戶是這樣的。
連溪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點無奈的苦色：“算了算了，家有悍師。”
祝曜怕擾她正事，沒再閑聊：“謝謝連溪姐，我下次來給你帶話本。”
“還有下次？”
祝曜選擇性裝聾，轉身溜進內室，在那張柔軟的病床上乖巧躺好。
窗外依然在風雨大作，祝曜卻只是靜靜望著，睫毛被窗漏進的風拂得輕顫。
“二二，你還沒告訴我應憐看為什麽是反派呢。”她忽然問。
【她是淩霄峰派來的間諜，數百年來，淩霄峰一直都是歸塵峰的死對頭，應憐看從小就被當做沒有感情的武器培養，發現她身份的都被她殺了……】
二二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念判詞。
而祝曜許久沒回話了。
年輕女孩的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起伏，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淡淡陰影，任窗外風雨如何咆哮，也攪不亂此刻的安寧。
【阿曜？】
算了，好好睡吧。
然而祝曜睡得並不算安穩，半夢半醒。
夢是亂七八糟的，一會是上輩子的事，在那個冰冷的宅子，她穿著覆雜的制服，一遍遍練習各種禮儀。
學習怎麽對抗憤怒，對抗痛苦。
一眨眼，又變回小時候。
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說她是克死她爹的掃把星。
她不知道那人為什麽要生氣，哪怕是掃把星又如何？和他有什麽關系，搞得好像她克死他全家一樣。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雨聲漸小，聽不真切，祝曜恍惚聽見極輕的腳步聲進來，又有一道腳步聲離開。
那道很輕的腳步逐漸靠近她，然後停下。
她知道是誰了，所以沒有睜開眼。
祝昱垂眸看著她，嘴角牽著似有似無的微笑。
這個表情如果若是她看見，一定會覺得詫異，因為這並不是高興的表情，反而有些生氣。
祝昱總是這樣笑，不說話，只沈默地看著他的妹妹。
她躺在床上的樣子，撒謊的樣子，很脆弱，也很讓人生氣。
許久後，雨停了，祝曜卻覺得一直有冰冷粘稠的雨淋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潮濕得幾乎令人作嘔。
午後的暑氣很快卷土重來，地上未幹的雨被烈日一曬，裹著熱氣就往人身上撲。
這節課叫“實戰演練”。
弟子們分組進行對抗訓練，強制參與但不計入考核，主要培養實戰意識。
像這種實踐課通常會叫不同堂的弟子一起上，祝曜本來不想來參加的，二二哭天喊地逼她來，簪子扔了又飛回來，吵得她頭疼。
“蕭蓉對戰祝曜。”
夫子對著臺上的兩人道。
擡眼，思緒回歸，蕭蓉滾燙的錘風便砸了過來，祝曜用了幾成武力才躲過。
周遭的聲音頓時熙熙攘攘的。
祝曜舔了舔發幹的唇：“二二，聽見沒有，臺下人說她的身手是數一數二的，你說我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嗎？”
話雖如此，她卻開始全神貫註地觀察對面的女子，蕭蓉看似弱不禁風，手上的鐵錘卻在地上拖出半道火星。
祝曜不動，而蕭蓉的錘已經舉起。
然而下一秒，蕭蓉的錘卻無法動彈。
水藍色的蝶綾纏住了錘柄，祝曜猛地用力，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硬生生將那錘拽偏了半寸。
“你！”蕭蓉又驚又怒，索性棄了錘，足尖一點，朝祝曜撲去。
而祝曜也是個完全不顧章法的，借著綾帶的拉力飛身到鐵錘旁，彎腰去撿。
——半響沒有舉起來。
祝曜：“……”
死因，對方武器太重。
她幹脆放棄，一邊躲避著蕭蓉的招式，一邊緊咬下唇，額角已沁出細汗。
場面僵持不下，忽地，祝曜不動了。
她周身水屬性靈力暴漲，方才雨後積在石縫裏的水、草葉上的露珠，瞬間朝臺上湧去，化作一道道水汽，朝蕭蓉而去。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驚訝、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投來。
原來祝曜是水靈體嗎？他們腦海冒出這個想法。
蕭蓉是火靈體，由於克制，她的招式頓時滯澀許多，威力折了大半。
就在眾人以為祝曜要贏下此場比試之時，臺上卻傳來她帶喘的聲音：“不打了，我認輸。”
祝曜毫不留念地下臺，眼神裏完全沒有對勝利的渴望，只有滿滿的疲憊。
“不行，還沒比完呢！”蕭蓉咬著牙道：“祝曜你給我回來，我不會顧及平日情分手下留情的。”
祝曜腳步一頓：“二二，什麽平日情分，我好像不認識她呀。”
【她是你同窗吧，我見她上課老是看你。】
祝曜“哦”了一聲。
好吧，原諒她記不住。
“蕭蓉姐姐。”祝曜嘴角慢慢翹起來，梨渦也被笑意撐得淺淺的，聲音輕得像風拂過：“你身手實在是厲害，下次，一定要對我手下留情呀。”
有風吹起，蕭蓉猛地別過臉：“誰、誰要留情。”
二二沈默 地看著這一幕，心生無語，有些人真是仗著自己年紀小到處喊人姐姐，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改掉這個壞毛病。
它瞥了眼圍上去給祝曜遞水、扇風的弟子們，默默收回了念頭。
大概是改不了了。
祝曜找了個軟墊，在樹蔭下坐下，聽著身旁平日裏不敢跟她搭話的同門閑聊。
實際上她也沒聽，只想找個機會溜走找秦寶寧玩。
“周明珩對戰高斐。”
尋聲望去，臺上立著一人，卻不是周明珩。
夫子皺了皺眉：“周明珩呢？”
一名男弟子站出來回話：“回夫子，周明珩欠了膳堂的靈石沒還，首座罰他去打掃雲棲園了。”
祝曜垂眸盯著自己的指尖發呆，思緒逐漸飄遠。
首座？是哥哥嗎，上午的時候，她好像瞥見了哥哥的衣擺。
周圍的女聲傳來：“啊？雲棲園？聽說前段時日才發生了靈獸傷人事件，這也太危險了吧。”
傷人……怎麽這麽巧，今日她才與周明珩比試完。
祝曜絞手指的動作忽然停下，瞳孔猛地縮了縮，一陣涼意從脊背爬上來。
耳邊嗡嗡作響，夫子的聲音、周圍同門的竊竊私語，都變成了很遠很遠的雜音。
祝曜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逃跑似的離開了這裏。
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個罵她是掃把星的孩子，最終在大冬天落水，凍死在冷得夾冰的河裏。
而那日晚上，祝昱很晚才回來。
滿身都是潮濕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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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祝曜瞥見她微紅的臉，覺得她應該是不好意思。
仍舊秉持著來都來了的原則，她也沒有急著要走，自動跟隨周明珩去打木靈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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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練了。”祝曜對周明珩搖了搖頭。
周明珩收了長槍，忽然繞著祝曜轉了半圈，步子慢悠悠的，像在打量什麽稀奇物件。
沒等祝曜反應過來，他微微俯身，湊近她耳畔，清冽的氣息掃過頸側，微癢，他似狗一般聞來聞去。
“你做什麽！”祝曜推開他算得上滾燙的臉，還往後退了半步，皺眉看他。
周明珩卻滿臉疑惑道：“小師姐，你到底是什麽靈體？我怎麽半點都感知不出來？”
祝曜目光忽地凝住，不說話了。
靈體屬性是可以感知出來的。
即便是像謝簡知這樣的雜靈體，也會散出對應的靈力，只不過更為駁雜。
再觀周明珩，他是火靈體，出招時槍端帶著火光，四周的空氣也會變得滾燙。
還有金靈體的秦寶寧，土木靈體的晏遷，水靈體的變異冰靈體應憐看，他們的靈力和武器有對應的屬性。
除了基礎的五行屬性外，還有其他罕見靈體，比如天生道體，天生便與大道相合，能使用任何屬性靈力。
沒有優劣之分，能專精一道已是難得。向來只認強弱，不論品類。
而她，空靈體。
不是沒有，是未知。
這是師尊告訴她的。
而往往，未知才最令人恐懼。
祝曜收起思緒，擡頭望向天空，早霞已經散了。
“不知道呀。”她聽見自己說。
周明珩垂了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失神片刻，眼眶竟慢慢紅了。
“小師姐，我有點事先走了。”
話音未落，槍穗的紅影一閃而過，周明珩如同狂風般沒了蹤影。
祝曜瞥了眼他消失的方向：“二二，他在燃什麽？火靈體都這樣的嗎？”
【……也許吧。】
很顯然，已經超出了二二的認知範圍。
然而幾秒後，祝曜揚起個算得上燦爛的笑：“二二。”
“是不是要下雨了？”
【是的阿曜，預計半個時辰後會出現強降雨，短時間內雨量劇增，伴有強對流天氣——】
祝曜滿意地點點頭道：“好，那我們走吧。”
【嗯，的確現在就要去學堂了，否則等下來不及。】
“不去學堂。”祝曜收好手裏的蝶綾，背著手：“去醫心門。”
半個時辰剛過，天邊烏雲壓得極低，山雨欲來的沈，風席卷潮濕的味道撲面而來。
“嘀嗒——”
第一滴雨砸在她伸出的手心，濺起細小水花，微涼。
指尖在傘骨上輕輕敲著，與屋檐下雨滴節奏合拍，看了許久後，祝曜才慢悠悠撐開傘。
“嘀嗒——”
瞬息，風雨大作，墜珠似的打下來，遠處的樹影成一片模糊的綠。
她故意踩在廊下積水上，倒影成了她的身影，這才收了傘，轉身拐進那扇虛掩的木門。
“連溪姐。”祝曜站在門內，面上笑靨如花，聲音像浸在雨水裏，因此含了濕潤的軟。
她又對屋內人笑了笑。
祝昱很忙，總被宗門事務纏得脫不開身，偶爾顧不上她時，祝曜不想上課便往醫心門跑。
起初她為了讓醫修看診，還會裝模作樣捂著心口喊疼，或是皺著眉說頭暈。
後來便連裝都不裝了。
而醫心門首徒連溪，默許了她的行為和存在。
說起來，這些年她已很少生病，不像幼時，深冬半夜燒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只恍惚感覺身在一個溫暖的懷中，有人帶她穿過刺骨的寒風。
祝昱抱著她，在大雪裏敲遍了城裏所有醫館的門。
他的外袍全濕透了，雪水順著發梢滴在她臉上，卻把她捂得格外緊。
“又哪裏不舒服？”
半響，連溪的聲音才響起。
淡淡茶香飄過來，摻了藥草的清苦。
祝曜背著手，踱了幾步，自覺坐到桌邊的椅子上。
她晃了晃鞋尖沾著的水珠：“姐姐今日這麽有閑心？”
“可不是嘛。”連溪擡眼打趣道：“除了你可沒人來找我看病。”
說著，給祝曜斟了杯茶。
祝曜端起茶杯，指尖觸到溫暖的杯壁，笑意更甜：“還不是師姐醫術高超，別人都治不好我的病呢。”
連溪也笑：“就你會貧，進屋內躺著吧，我還得抄醫書呢。”
“師姐被罰抄了？”祝曜好奇地問。
“哪能呢。”連溪搖了搖頭：“要考核了，師母盯得緊，半點偷懶不得。”
見茶總算溫了，祝曜擡頭一飲而盡：“師姐，真的不考慮來我們寰辰門嗎，沒有考核哦。”
別人有沒有她不知道，反正她沒有。
唉，沒辦法，關系戶是這樣的。
連溪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點無奈的苦色：“算了算了，家有悍師。”
祝曜怕擾她正事，沒再閑聊：“謝謝連溪姐，我下次來給你帶話本。”
“還有下次？”
祝曜選擇性裝聾，轉身溜進內室，在那張柔軟的病床上乖巧躺好。
窗外依然在風雨大作，祝曜卻只是靜靜望著，睫毛被窗漏進的風拂得輕顫。
“二二，你還沒告訴我應憐看為什麽是反派呢。”她忽然問。
【她是淩霄峰派來的間諜，數百年來，淩霄峰一直都是歸塵峰的死對頭，應憐看從小就被當做沒有感情的武器培養，發現她身份的都被她殺了……】
二二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是在念判詞。
而祝曜許久沒回話了。
年輕女孩的胸口隨著均勻的呼吸起伏，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淡淡陰影，任窗外風雨如何咆哮，也攪不亂此刻的安寧。
【阿曜？】
算了，好好睡吧。
然而祝曜睡得並不算安穩，半夢半醒。
夢是亂七八糟的，一會是上輩子的事，在那個冰冷的宅子，她穿著覆雜的制服，一遍遍練習各種禮儀。
學習怎麽對抗憤怒，對抗痛苦。
一眨眼，又變回小時候。
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說她是克死她爹的掃把星。
她不知道那人為什麽要生氣，哪怕是掃把星又如何？和他有什麽關系，搞得好像她克死他全家一樣。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雨聲漸小，聽不真切，祝曜恍惚聽見極輕的腳步聲進來，又有一道腳步聲離開。
那道很輕的腳步逐漸靠近她，然後停下。
她知道是誰了，所以沒有睜開眼。
祝昱垂眸看著她，嘴角牽著似有似無的微笑。
這個表情如果若是她看見，一定會覺得詫異，因為這並不是高興的表情，反而有些生氣。
祝昱總是這樣笑，不說話，只沈默地看著他的妹妹。
她躺在床上的樣子，撒謊的樣子，很脆弱，也很讓人生氣。
許久後，雨停了，祝曜卻覺得一直有冰冷粘稠的雨淋在她身上，從頭到腳，潮濕得幾乎令人作嘔。
午後的暑氣很快卷土重來，地上未幹的雨被烈日一曬，裹著熱氣就往人身上撲。
這節課叫“實戰演練”。
弟子們分組進行對抗訓練，強制參與但不計入考核，主要培養實戰意識。
像這種實踐課通常會叫不同堂的弟子一起上，祝曜本來不想來參加的，二二哭天喊地逼她來，簪子扔了又飛回來，吵得她頭疼。
“蕭蓉對戰祝曜。”
夫子對著臺上的兩人道。
擡眼，思緒回歸，蕭蓉滾燙的錘風便砸了過來，祝曜用了幾成武力才躲過。
周遭的聲音頓時熙熙攘攘的。
祝曜舔了舔發幹的唇：“二二，聽見沒有，臺下人說她的身手是數一數二的，你說我現在認輸還來得及嗎？”
話雖如此，她卻開始全神貫註地觀察對面的女子，蕭蓉看似弱不禁風，手上的鐵錘卻在地上拖出半道火星。
祝曜不動，而蕭蓉的錘已經舉起。
然而下一秒，蕭蓉的錘卻無法動彈。
水藍色的蝶綾纏住了錘柄，祝曜猛地用力，手背青筋都繃了起來，硬生生將那錘拽偏了半寸。
“你！”蕭蓉又驚又怒，索性棄了錘，足尖一點，朝祝曜撲去。
而祝曜也是個完全不顧章法的，借著綾帶的拉力飛身到鐵錘旁，彎腰去撿。
——半響沒有舉起來。
祝曜：“……”
死因，對方武器太重。
她幹脆放棄，一邊躲避著蕭蓉的招式，一邊緊咬下唇，額角已沁出細汗。
場面僵持不下，忽地，祝曜不動了。
她周身水屬性靈力暴漲，方才雨後積在石縫裏的水、草葉上的露珠，瞬間朝臺上湧去，化作一道道水汽，朝蕭蓉而去。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
驚訝、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投來。
原來祝曜是水靈體嗎？他們腦海冒出這個想法。
蕭蓉是火靈體，由於克制，她的招式頓時滯澀許多，威力折了大半。
就在眾人以為祝曜要贏下此場比試之時，臺上卻傳來她帶喘的聲音：“不打了，我認輸。”
祝曜毫不留念地下臺，眼神裏完全沒有對勝利的渴望，只有滿滿的疲憊。
“不行，還沒比完呢！”蕭蓉咬著牙道：“祝曜你給我回來，我不會顧及平日情分手下留情的。”
祝曜腳步一頓：“二二，什麽平日情分，我好像不認識她呀。”
【她是你同窗吧，我見她上課老是看你。】
祝曜“哦”了一聲。
好吧，原諒她記不住。
“蕭蓉姐姐。”祝曜嘴角慢慢翹起來，梨渦也被笑意撐得淺淺的，聲音輕得像風拂過：“你身手實在是厲害，下次，一定要對我手下留情呀。”
有風吹起，蕭蓉猛地別過臉：“誰、誰要留情。”
二二沈默 地看著這一幕，心生無語，有些人真是仗著自己年紀小到處喊人姐姐，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改掉這個壞毛病。
它瞥了眼圍上去給祝曜遞水、扇風的弟子們，默默收回了念頭。
大概是改不了了。
祝曜找了個軟墊，在樹蔭下坐下，聽著身旁平日裏不敢跟她搭話的同門閑聊。
實際上她也沒聽，只想找個機會溜走找秦寶寧玩。
“周明珩對戰高斐。”
尋聲望去，臺上立著一人，卻不是周明珩。
夫子皺了皺眉：“周明珩呢？”
一名男弟子站出來回話：“回夫子，周明珩欠了膳堂的靈石沒還，首座罰他去打掃雲棲園了。”
祝曜垂眸盯著自己的指尖發呆，思緒逐漸飄遠。
首座？是哥哥嗎，上午的時候，她好像瞥見了哥哥的衣擺。
周圍的女聲傳來：“啊？雲棲園？聽說前段時日才發生了靈獸傷人事件，這也太危險了吧。”
傷人……怎麽這麽巧，今日她才與周明珩比試完。
祝曜絞手指的動作忽然停下，瞳孔猛地縮了縮，一陣涼意從脊背爬上來。
耳邊嗡嗡作響，夫子的聲音、周圍同門的竊竊私語，都變成了很遠很遠的雜音。
祝曜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逃跑似的離開了這裏。
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個罵她是掃把星的孩子，最終在大冬天落水，凍死在冷得夾冰的河裏。
而那日晚上，祝昱很晚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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