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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蹭飯
◎“這人誰，你新收小情郎？”◎
從那之後，祝曜精神緊繃了許久，目光寸步不離地盯著晏遷，疑心他發現了什麽，或者有什麽圖謀。
結果一整個早上什麽都沒發生。
直到她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睡著了。
此時早已散學，外頭烈日灼灼，鳴臺上空無一人。
“所以，二二，你的計劃呢？”祝曜趴在桌面嘆了口氣：“讓我每天在這和他幹瞪眼嗎？嗯？”
【不是的，曜，我也不知他為何會當上夫子。】
【根據記錄，晏遷他身具土木雙靈體，居所藏在竹林深處，更別說突然教書育人了，旁人也想不到，他和那位靈影門長老是同一人，傳聞那長老立在崖邊，對著冷月自語，時而笑時而嘆，瘋態讓撞見的弟子害怕得逃跑。】
“哦……那勾結魔族一事呢？”
【不知緣由，只知每逢滿月夜，他必會獨自去後山與魔族交涉。】
祝曜嘆氣：“二二，你確定這種偽君子真的能改邪歸正嗎？這也太邪門了吧。”
她話音一轉，又認真道：“你說……餵他喝符水有用嗎？跳大神呢？”
【阿曜，封建迷信不可取。你想啊，他成為夫子反倒是好事，你正好借著課業的由頭接近他，去竹林偶遇他，最後循循善誘，弄清楚他為什麽勾結魔族，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說得輕巧。”祝曜聲音含了一絲哀婉，擡起手遮住日光，望向自己的指甲。
上面丹蔻的顏色與昨日略有不同。
想來，應該是兄長趁她睡覺時，悄悄替她重新染的。
“小師姐！小師姐——”
門外一道帶著朝氣的聲音傳來，聲音明快得像風，而且還是狂風。
祝曜頭也沒擡。
見她不答，那人便徑直走了進來。
祝曜瞇了瞇眼，終於看過去。
來的是個年輕人，只穿一身素色弟子服，深色長褲的褲腳束在玄色布靴裏，墨色長發低低束著，用一根赤色發帶系好，額前微揚的碎發顯出幾分隨性。
每一步都邁得肆意，竟直接走到她桌旁，蹲下身子看向她。
祝曜不躲不避地和他對上視線。
只見他眉下那雙眼睛猶如清泉般，澄澈明亮，薄唇色澤紅潤，嘴角微微上揚，似有說不盡的話。
她忽然覺得，弟子服好像也沒有這麽難看了。
“你叫我？”祝曜忽然彎起嘴角，笑著打趣他：“我可不知道我有什麽小師弟，你可知道我是誰？”
“知道。”那人立刻回話，眸子黑沈，偏又亮得驚人，專註地望著他，字字認真：“你叫祝曜。”
仿佛這兩個字不是隨口道出，而是在心裏鄭重掂量過千百遍，才這般清晰地落進對方耳裏。
此刻，祝曜只看見他眼裏映出的自己，心頭莫名一跳，不由得微微慌亂：“你是誰，找我有何事。”
“小師姐，我叫周明珩。”周明珩笑得更明朗了些：“是前兩日剛入門的弟子。”
他擡起手，攤開掌心伸到祝曜面前。
一枚瑩潤飽滿的珍珠耳墜靜靜躺在那裏。
周明珩緊張得咽了咽口水，聲音不易察覺地發啞：“師姐還記得嗎？這是你昨日不小心撞到我時掉的……”
說罷，呼吸都放輕了些，怕她對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又怕她早已不記得那匆匆一面，炙熱的目光裝滿了期待。
祝曜拾起那枚珍珠，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落下略微的癢意。
下一秒，她捏著珍珠的手指一松，瑩潤的珠子便被隨意擱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祝曜紅唇輕啟，聲音添了幾分淡淡的疏離：“多謝。”
“不過，只是一件可有可無之物，既掉了，便不要了。”
周明珩見她起身欲走，這般絕情本在他意料之中，可還是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擋住她的去路。
“小師姐，別走，我、我一看見你，心口就有些發疼。”
他身形秀挺，肩背寬闊，但不失少年人的清勁，此刻半步不讓地立在那裏，將祝曜的去路堵得嚴實。
祝曜起身時，還正撞上他的下巴，心跳也快了些。
還好，原來是被氣的，差點以為心動了。
她索性瞪他一眼，語氣充滿促狹的嘲弄：“怎麽，我撞你心上了？”
“對啊。”周明珩重新揚起笑來，指尖輕點自己心口的位置：“所以小師姐不打算賠償一下？”
說完，還朝她wink了一下。
“……你！”祝曜哼了一聲，盡管見過不少像他這般死纏爛打之人，卻還是被他的不要臉震驚。
從前那些人，最後都被祝昱不動聲色地“提點”過，便再沒在出現她面前出現過。
但這次的確是自己理虧在先，而且看這人長得順眼，祝曜終是松了口：“算了，師姐請你吃飯行了吧。”
“行，行得不能再行了。”周明珩計謀得逞，讓路給她出去：“走吧，好師姐。”
“等等。”祝曜腳步一頓，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張符紙，回頭執起筆，寫下幾個大字：
【秦姐，膳堂二樓老地方見。】
隨後她輕輕一撕，指尖丹蔻的紅一閃而過，傳音符消失不見。
誰要和他單獨吃飯，想得美。
“走吧。”
祝曜說完，不忘對著周明珩得意彎唇，仿佛扳回一局似的。
她笑起來時，刺人的銳氣隨之一散，梨渦淺顯，輕輕巧巧就漫進人心裏。
“撲通——”
周明珩只覺心臟又疼又燙，熱意從心口迸發，順著血液一路燒到耳根。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腦子裏亂糟糟的，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這是不是快死了？
而祝曜先一步離開，也沒管身後人楞了多久。
有風吹起，檐下的鈴響了又響，一路上，周明珩安安靜靜的，沒再說話。
膳堂一樓是外門弟子用膳之地，二樓則是內門弟子的去處，至於那些長老仙君，早已選擇了辟谷。
但祝曜很重視吃飯這件事，她如今覺得，活著無非吃喝玩樂和睡覺，不吃飯多無聊，就算她辟谷了也會堅持吃飯的。
膳堂雖離書塵堂不遠，祝曜卻並不經常來此處用膳，大多數時候都是兄長為她準備，偶爾為了陪秦寶寧才到此處來。
秦寶寧，也就是秦姐，這位她剛入峰時結識的朋友。
不，當時她們還算不上朋友。
當時她才十歲，秦寶寧也不過十二三。
起初她們都瞧不上彼此，一個覺得對方太軟弱，一個覺得對方太魯莽，就這麽當做彼此不存在過了幾年。
直到有一次，祝昱不在宗內，祝曜被幾個同門纏上。
秦寶寧挺身而出，英雌救美。
可惜，她們沒打過對方，還被長老罰抄書。
兩人當然不樂意，當時就撂擔子不幹了，半夜又去陰了人家一場。
眼裏沒有對正義的渴望，只有純粹的，對陰人的向往。
再後來，兩人雖拜入了不同門主的門下，平日裏也常常聯絡。
人生就是這樣的，今日還能湊在一起偷偷摸進後廚偷點心，明日就可能驚覺，曾經並肩的人已搖身一變，被俗世的洪流推著，成了舉止有度的大人。
祝曜依舊晃蕩著過她不學無術的日子，秦寶寧卻已束起長發，帶著武器踏遍秘境。
再見時，眉梢眼角都多了幾分她讀不懂的銳氣。
果然，文化人就是不一樣，祝曜感慨，原來離家千裏又千裏，目的是一共離家兩千裏。
一眨眼，思緒回歸。
“走吧。”祝曜沒再回味往事，甫一登上二樓，卻正好聽見有人討論自己。
並非議論，是詆毀。
“你們說那祝曜，真是個廢物，占著峰主弟子的名頭，偏偏每次考核都過不了，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半點本事沒有。”
一位猴系長相的男子背對著祝曜，還在與人侃侃而談，渾然不知正主就在背後。
周明珩聽了，想要上去制止，正欲破口而出，卻被祝曜一手捂住嘴。
唇上的手纖細、柔軟，指尖縈繞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周明珩頓時噤聲，失神楞住，感覺自己好像被毒啞了。
那人還在喋喋不休，刻意壓低聲音：“唉，偷偷告訴你吧，聽說她能進宗門，全靠她那位長兄，真是狗仗人勢！你可別說出去。”
“狗仗人勢？”祝曜聲音含著淡淡譏誚，不大，恰好能傳入那人耳中：“你說對了。”
“的確是狗仗人勢，只不過，是他仗我。”
便是再愚鈍，此刻也該反應過來，正主就在身後。
這位祖宗平日鮮少踏足膳堂，誰料今日竟撞了個正著……
那男子瞬間忘記什麽狗不狗的了，只恨不得當場學狗吠，能求祝曜能高擡貴手。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求饒的動作，祝曜手腕一動，一道流光閃過，淡藍綾羅如靈蛇竄出，緊緊纏上他的脖頸。
男子猛地瞪大眼，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叫，身體劇烈掙紮起來，可越是掙紮，蝶綾便束得越緊。
桌上的殘羹冷炙盡數被掃落在地，他連狗叫都吐不出來。
【阿曜，住手，理智一些。】
【他會死的。】
“死了又如何。”
這句話她沒在心裏說，讓在場眾人皆是一楞，仿佛見了活閻王似的。
【他若死了，你兄長會知道。】
祝曜聞言一頓。
算了。
絕不能因為這點事被人抓住把柄，讓哥哥遭人非議。
祝曜眼中的戾氣漸漸斂去，終究還是松了手，蝶綾飛回到她手上。
她蹲在倒下那人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擔憂，語氣無辜道：“沒事吧？疼不疼？真是對不住，靈器不聽話，不小心傷到你了。”
不出意外，今日“祝曜在膳堂靈器失控傷人”這件事，就會傳遍峰內上下。
至於眼前這人，他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出現在她面前了。
祝曜說罷，根本沒再看他一眼，擡腳就往他手背上碾了碾，轉身便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一眼周明珩：“楞著幹什麽，還不走？”
“來，來了！”周明珩跟上祝曜，有樣學樣，也踩了那人一腳。
死賤人。
周明珩冷哼，思考要不要找個時間收拾他。
祝曜剛落座，一人便拍了拍她肩膀。
擡頭一看，正是秦寶寧。
少年人生得一副意氣模樣，眉眼間自帶三分銳氣，站在那裏，不笑也帶著股爽朗勁兒。
她平日愛穿亮堂色的衣裙，今日卻穿一身的深色輕便短打，長發更是高高束起，不知從哪裏趕回來，看著活力四射的模樣。
“怎麽心軟了？我還以為你會殺了他呢。”秦寶寧推了推祝曜，讓她往裏坐。
“你看到了？”祝曜一邊往裏蹭，一邊軟著嗓音：“可惜人家心就是這麽軟，就是這麽善良的呀，寶寧姐姐可別造謠人家。”
“行，那我也大發善心請你吃頓好的。”
秦寶寧坐下，瞥了周明珩一眼，調笑道：“這人誰，你新收小情郎？”
“咳、咳咳咳咳。”周明珩像是被這話燙到，猛地嗆咳起來。
“別瞎說。”祝曜斜了秦寶寧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很熱：“就一蹭飯的。”
“哦——”秦寶寧拖長了調子，眼底笑意更甚：“那既然趕上了，就一起請了唄。”
“小師姐，你方才說的狗仗人勢是什麽意思？”
周明珩抿了口茶，終於覺得自己沒那麽燥了，把心裏憋了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清澈的眼裏滿是認真。
“這個嘛。”秦寶寧給祝曜斟了杯溫水，慢悠悠道：“咱們阿曜，可是當年峰主她老人家，親自欽點的徒兒。”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清清楚楚收的是她祝曜，而不是她兄長祝昱。”
“這麽說來，反倒是祝昱沾了她的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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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一整個早上什麽都沒發生。
直到她醒過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睡著了。
此時早已散學，外頭烈日灼灼，鳴臺上空無一人。
“所以，二二，你的計劃呢？”祝曜趴在桌面嘆了口氣：“讓我每天在這和他幹瞪眼嗎？嗯？”
【不是的，曜，我也不知他為何會當上夫子。】
【根據記錄，晏遷他身具土木雙靈體，居所藏在竹林深處，更別說突然教書育人了，旁人也想不到，他和那位靈影門長老是同一人，傳聞那長老立在崖邊，對著冷月自語，時而笑時而嘆，瘋態讓撞見的弟子害怕得逃跑。】
“哦……那勾結魔族一事呢？”
【不知緣由，只知每逢滿月夜，他必會獨自去後山與魔族交涉。】
祝曜嘆氣：“二二，你確定這種偽君子真的能改邪歸正嗎？這也太邪門了吧。”
她話音一轉，又認真道：“你說……餵他喝符水有用嗎？跳大神呢？”
【阿曜，封建迷信不可取。你想啊，他成為夫子反倒是好事，你正好借著課業的由頭接近他，去竹林偶遇他，最後循循善誘，弄清楚他為什麽勾結魔族，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說得輕巧。”祝曜聲音含了一絲哀婉，擡起手遮住日光，望向自己的指甲。
上面丹蔻的顏色與昨日略有不同。
想來，應該是兄長趁她睡覺時，悄悄替她重新染的。
“小師姐！小師姐——”
門外一道帶著朝氣的聲音傳來，聲音明快得像風，而且還是狂風。
祝曜頭也沒擡。
見她不答，那人便徑直走了進來。
祝曜瞇了瞇眼，終於看過去。
來的是個年輕人，只穿一身素色弟子服，深色長褲的褲腳束在玄色布靴裏，墨色長發低低束著，用一根赤色發帶系好，額前微揚的碎發顯出幾分隨性。
每一步都邁得肆意，竟直接走到她桌旁，蹲下身子看向她。
祝曜不躲不避地和他對上視線。
只見他眉下那雙眼睛猶如清泉般，澄澈明亮，薄唇色澤紅潤，嘴角微微上揚，似有說不盡的話。
她忽然覺得，弟子服好像也沒有這麽難看了。
“你叫我？”祝曜忽然彎起嘴角，笑著打趣他：“我可不知道我有什麽小師弟，你可知道我是誰？”
“知道。”那人立刻回話，眸子黑沈，偏又亮得驚人，專註地望著他，字字認真：“你叫祝曜。”
仿佛這兩個字不是隨口道出，而是在心裏鄭重掂量過千百遍，才這般清晰地落進對方耳裏。
此刻，祝曜只看見他眼裏映出的自己，心頭莫名一跳，不由得微微慌亂：“你是誰，找我有何事。”
“小師姐，我叫周明珩。”周明珩笑得更明朗了些：“是前兩日剛入門的弟子。”
他擡起手，攤開掌心伸到祝曜面前。
一枚瑩潤飽滿的珍珠耳墜靜靜躺在那裏。
周明珩緊張得咽了咽口水，聲音不易察覺地發啞：“師姐還記得嗎？這是你昨日不小心撞到我時掉的……”
說罷，呼吸都放輕了些，怕她對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又怕她早已不記得那匆匆一面，炙熱的目光裝滿了期待。
祝曜拾起那枚珍珠，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落下略微的癢意。
下一秒，她捏著珍珠的手指一松，瑩潤的珠子便被隨意擱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祝曜紅唇輕啟，聲音添了幾分淡淡的疏離：“多謝。”
“不過，只是一件可有可無之物，既掉了，便不要了。”
周明珩見她起身欲走，這般絕情本在他意料之中，可還是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擋住她的去路。
“小師姐，別走，我、我一看見你，心口就有些發疼。”
他身形秀挺，肩背寬闊，但不失少年人的清勁，此刻半步不讓地立在那裏，將祝曜的去路堵得嚴實。
祝曜起身時，還正撞上他的下巴，心跳也快了些。
還好，原來是被氣的，差點以為心動了。
她索性瞪他一眼，語氣充滿促狹的嘲弄：“怎麽，我撞你心上了？”
“對啊。”周明珩重新揚起笑來，指尖輕點自己心口的位置：“所以小師姐不打算賠償一下？”
說完，還朝她wink了一下。
“……你！”祝曜哼了一聲，盡管見過不少像他這般死纏爛打之人，卻還是被他的不要臉震驚。
從前那些人，最後都被祝昱不動聲色地“提點”過，便再沒在出現她面前出現過。
但這次的確是自己理虧在先，而且看這人長得順眼，祝曜終是松了口：“算了，師姐請你吃飯行了吧。”
“行，行得不能再行了。”周明珩計謀得逞，讓路給她出去：“走吧，好師姐。”
“等等。”祝曜腳步一頓，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張符紙，回頭執起筆，寫下幾個大字：
【秦姐，膳堂二樓老地方見。】
隨後她輕輕一撕，指尖丹蔻的紅一閃而過，傳音符消失不見。
誰要和他單獨吃飯，想得美。
“走吧。”
祝曜說完，不忘對著周明珩得意彎唇，仿佛扳回一局似的。
她笑起來時，刺人的銳氣隨之一散，梨渦淺顯，輕輕巧巧就漫進人心裏。
“撲通——”
周明珩只覺心臟又疼又燙，熱意從心口迸發，順著血液一路燒到耳根。
他僵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腦子裏亂糟糟的，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這是不是快死了？
而祝曜先一步離開，也沒管身後人楞了多久。
有風吹起，檐下的鈴響了又響，一路上，周明珩安安靜靜的，沒再說話。
膳堂一樓是外門弟子用膳之地，二樓則是內門弟子的去處，至於那些長老仙君，早已選擇了辟谷。
但祝曜很重視吃飯這件事，她如今覺得，活著無非吃喝玩樂和睡覺，不吃飯多無聊，就算她辟谷了也會堅持吃飯的。
膳堂雖離書塵堂不遠，祝曜卻並不經常來此處用膳，大多數時候都是兄長為她準備，偶爾為了陪秦寶寧才到此處來。
秦寶寧，也就是秦姐，這位她剛入峰時結識的朋友。
不，當時她們還算不上朋友。
當時她才十歲，秦寶寧也不過十二三。
起初她們都瞧不上彼此，一個覺得對方太軟弱，一個覺得對方太魯莽，就這麽當做彼此不存在過了幾年。
直到有一次，祝昱不在宗內，祝曜被幾個同門纏上。
秦寶寧挺身而出，英雌救美。
可惜，她們沒打過對方，還被長老罰抄書。
兩人當然不樂意，當時就撂擔子不幹了，半夜又去陰了人家一場。
眼裏沒有對正義的渴望，只有純粹的，對陰人的向往。
再後來，兩人雖拜入了不同門主的門下，平日裏也常常聯絡。
人生就是這樣的，今日還能湊在一起偷偷摸進後廚偷點心，明日就可能驚覺，曾經並肩的人已搖身一變，被俗世的洪流推著，成了舉止有度的大人。
祝曜依舊晃蕩著過她不學無術的日子，秦寶寧卻已束起長發，帶著武器踏遍秘境。
再見時，眉梢眼角都多了幾分她讀不懂的銳氣。
果然，文化人就是不一樣，祝曜感慨，原來離家千裏又千裏，目的是一共離家兩千裏。
一眨眼，思緒回歸。
“走吧。”祝曜沒再回味往事，甫一登上二樓，卻正好聽見有人討論自己。
並非議論，是詆毀。
“你們說那祝曜，真是個廢物，占著峰主弟子的名頭，偏偏每次考核都過不了，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半點本事沒有。”
一位猴系長相的男子背對著祝曜，還在與人侃侃而談，渾然不知正主就在背後。
周明珩聽了，想要上去制止，正欲破口而出，卻被祝曜一手捂住嘴。
唇上的手纖細、柔軟，指尖縈繞她身上淡淡的暖香，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周明珩頓時噤聲，失神楞住，感覺自己好像被毒啞了。
那人還在喋喋不休，刻意壓低聲音：“唉，偷偷告訴你吧，聽說她能進宗門，全靠她那位長兄，真是狗仗人勢！你可別說出去。”
“狗仗人勢？”祝曜聲音含著淡淡譏誚，不大，恰好能傳入那人耳中：“你說對了。”
“的確是狗仗人勢，只不過，是他仗我。”
便是再愚鈍，此刻也該反應過來，正主就在身後。
這位祖宗平日鮮少踏足膳堂，誰料今日竟撞了個正著……
那男子瞬間忘記什麽狗不狗的了，只恨不得當場學狗吠，能求祝曜能高擡貴手。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求饒的動作，祝曜手腕一動，一道流光閃過，淡藍綾羅如靈蛇竄出，緊緊纏上他的脖頸。
男子猛地瞪大眼，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叫，身體劇烈掙紮起來，可越是掙紮，蝶綾便束得越緊。
桌上的殘羹冷炙盡數被掃落在地，他連狗叫都吐不出來。
【阿曜，住手，理智一些。】
【他會死的。】
“死了又如何。”
這句話她沒在心裏說，讓在場眾人皆是一楞，仿佛見了活閻王似的。
【他若死了，你兄長會知道。】
祝曜聞言一頓。
算了。
絕不能因為這點事被人抓住把柄，讓哥哥遭人非議。
祝曜眼中的戾氣漸漸斂去，終究還是松了手，蝶綾飛回到她手上。
她蹲在倒下那人面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擔憂，語氣無辜道：“沒事吧？疼不疼？真是對不住，靈器不聽話，不小心傷到你了。”
不出意外，今日“祝曜在膳堂靈器失控傷人”這件事，就會傳遍峰內上下。
至於眼前這人，他大概不會再有機會出現在她面前了。
祝曜說罷，根本沒再看他一眼，擡腳就往他手背上碾了碾，轉身便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瞪了一眼周明珩：“楞著幹什麽，還不走？”
“來，來了！”周明珩跟上祝曜，有樣學樣，也踩了那人一腳。
死賤人。
周明珩冷哼，思考要不要找個時間收拾他。
祝曜剛落座，一人便拍了拍她肩膀。
擡頭一看，正是秦寶寧。
少年人生得一副意氣模樣，眉眼間自帶三分銳氣，站在那裏，不笑也帶著股爽朗勁兒。
她平日愛穿亮堂色的衣裙，今日卻穿一身的深色輕便短打，長發更是高高束起，不知從哪裏趕回來，看著活力四射的模樣。
“怎麽心軟了？我還以為你會殺了他呢。”秦寶寧推了推祝曜，讓她往裏坐。
“你看到了？”祝曜一邊往裏蹭，一邊軟著嗓音：“可惜人家心就是這麽軟，就是這麽善良的呀，寶寧姐姐可別造謠人家。”
“行，那我也大發善心請你吃頓好的。”
秦寶寧坐下，瞥了周明珩一眼，調笑道：“這人誰，你新收小情郎？”
“咳、咳咳咳咳。”周明珩像是被這話燙到，猛地嗆咳起來。
“別瞎說。”祝曜斜了秦寶寧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很熱：“就一蹭飯的。”
“哦——”秦寶寧拖長了調子，眼底笑意更甚：“那既然趕上了，就一起請了唄。”
“小師姐，你方才說的狗仗人勢是什麽意思？”
周明珩抿了口茶，終於覺得自己沒那麽燥了，把心裏憋了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清澈的眼裏滿是認真。
“這個嘛。”秦寶寧給祝曜斟了杯溫水，慢悠悠道：“咱們阿曜，可是當年峰主她老人家，親自欽點的徒兒。”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清清楚楚收的是她祝曜，而不是她兄長祝昱。”
“這麽說來，反倒是祝昱沾了她的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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