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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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1）
寫字樓的落地玻璃窗蒙上一層淺淡的水霧。
蒙空雨[1]手托在腮，親眼見證一滴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滑下[2]，匯聚零散分布的小水珠，越滾越大，逐漸失去掌控，不出所料，消失在窗沿，只在玻璃窗上殘留那一道難堪的跡印。
一張完整的薄紗殘忍地撕成兩半，裂開的邊緣還是不規則的形狀，如同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她原本心無波瀾，聯想到這一層，不知怎麽回事，心裏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痛，像被針刺了一下，不至於痛到呼吸不暢的地步，卻會激起一瞬的煩躁。
空雨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擡手輕按兩下太陽穴。緩和不適後重新睜眼，朝會議室那邊望，裏頭還在開會。又垂下頭瞄一眼時間，下班時間已經過去四十來分鐘了。
空雨嘆出一口氣，不敢想到底是有幾個億的項目，必須抓緊在下班時間交代。
四十分鐘前，空雨已經在預備到點就沖刺，她的領導經過她的工位，匆匆地朝她丟下一句：“稍微留一下，有工作上的安排要跟你談，談完你可以打車回家，能報銷。”
說完就頭也不回，快步走進會議室。
空雨雖覺得在下班前突然通知，心情很郁悶，也不得不逆來順受地在此等候著。
等待百無聊賴，空雨便隨便刷視頻打發時間。主頁推薦可謂是精彩紛呈，刷十條視頻有九條是沒穿上衣的健身成果展示。
這是空雨一慣的解壓方式。當然，也只是看一眼就刷過去了，類似的東西看久了總會膩，像肥膩的冷豬油不由分說往她眼睛裏糊。
連續多條視頻都是千篇一律的角度、姿勢和配樂，空雨逐漸焦躁起來。連這種解壓的方式都給她施壓了。
她又往下刷了幾條，眼睛突然清洗了一下，趕忙退回去。
bgm舒緩沈浸、角度正常、衣著規整，不懟著鏡頭扭腰擺弄，甚至幾十秒的視頻裏就只放了鍛煉部位的特寫照片，毫無不良暗示。
點進他的主頁翻看，才發布零星視頻，只簡單介紹每天練的項目、跟練幾組，以及飲食，另外還有些“偶遇一只貓”、給雲朵拍證件照等日常見聞，並非擦邊或者健身向，更傾向記錄生活的vlog。
此博主的賬號名字是一個簡單的下雨emoji。
空雨粗略地看完主頁的所有視頻，內容尤為含蓄，無爆點，並不吸睛，甚至可以說是無趣的程度，卻令空雨莫名平靜，
……和一種熟悉感？
待她欲根據視頻內容分析更深層次原由，會議室的門推開了。
空雨條件反射，大退軟件，鎖上手機屏幕還一下反扣在桌面。端坐在那，心裏一陣發虛，好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讓她等候的領導卻反而訝異：“空雨，怎麽還沒下班？沒要緊的事情可以明天再來做，咱們是不提倡加班的。”
空雨沒有反問“不是你叫我等你的嗎”，簡單回應後就打卡下班了。
到地鐵站，時間正好八點整。
空雨踩上避雨的臺階，先捏著傘柄來回旋轉。雨落得不大，傘面只沾著些細小雨珠，根本甩不出什麽水滴，她便才去摁按鈕，卻沒有反應，傘骨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空雨按照以往經驗，嘗試著左手擰把手，右手配合著往回壓傘柄，費了很大的力氣幾乎就要收攏了，卻猛地回彈出去。空雨的右手被這一下打得生疼，人也瞬間變得不耐煩，動作變得尤其暴躁，兩只手拽著傘一通亂擰亂按，不知怎麽回事居然對齊了錯位的卡槽，“哢噠”一聲，倒是成功收好傘了。
空雨因著傘升起的躁郁情緒，便也就這樣跟著平息下來。
這個時間點比較微妙，準點下班的打工人留不到此時此刻，而對於苦命加班的牛馬來說時候卻還早著呢。地鐵站內並沒有幾個人，空雨掃碼過閘機，剛踏上扶梯，順其自然地看見已經輸送到底部的背影，心又被刺了一下。
這股感覺，自動與先前刷視頻的奇怪感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清晰的解釋。
神經通路接通，觸發肌肉記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腿已經擡起來，就要快步追下去。
然而，空雨才剛跑下一級臺階，就突然頓住了腳步。
那人往後轉了一面，也就歸還了她的理智。
空雨沒有收回那只已經邁出一步的腳，就保持著一上一下的站姿，任由扶梯慢吞吞地將她往下傳送，那個似曾相識的背影走進車廂，背脊便再也瞧不見，門在急迫的“嗶——嗶——”警報聲中合上，然後開走。
她不緊不慢地走下扶梯，站在黃線內，偏頭看一眼懸掛在側上方的顯示屏——下一趟將在3分鐘後進站。
空雨平視著玻璃圍欄，她的臉映在上面是模糊不清的，是若隱若現的。
從身體內部生出一種微妙的空虛感，這令空雨稍稍迷茫，像是一下失去某種庇佑，這種暴露在外的感覺有些無所適從。
而應對這種心情，行之有效的辦法便是假裝自己很忙。
空雨掏出手機，熟極而流地點開常刷的軟件，跳出的第一條推送就是她剛剛看過但沒有關註的博主“下雨”。
空雨閉上眼深呼吸，竭力抑制異樣細微的觸動冒出來，打消掉那毫無根據的猜測和關聯，很快就讓她自己相信，一定只是錯覺，就算是網絡世界，也不可能微縮成這樣。
再次睜眼，她果斷刷到下一條視頻，沒必要再看，沒有意義，也徒增煩悶。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刷走一條又一條。
空雨覺得再刷不出有意思的視頻，了無興致，打算退出軟件。正要慣性地清理掉後臺程序，手指就剎在觸鍵的上方。
這個軟件空雨使用時間已經很久了，但頭像和網名都是初始生成，沒發布過一條動態，更沒有任何現實當中認識的人知道這個賬號的存在。
可以這麽說，這裏就是她隱蔽的小角落，她在這裏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不會為人所知。
既然如此，她在這個角落拋棄掉層層假面又何妨？借那個博主回味，甚至於說，借他回首往事，又能怎樣呢？反正也不可能是真的，也沒人會知道。
空雨又十分輕易地說服自己接受這個做法，回到軟件內，不停往上翻，順利找回那個博主。
她不由得慶幸，幾分鐘前沒有對他的視頻標記“不感興趣”。
這個視頻的主題是練背，沒有記錄訓練的過程，單單只放出一張成果展示圖。
練的是背所以只展示肩背，很明確。是一張背對著鏡子拍攝的照片，無袖上衣遮住了大部分風光，吝嗇漏出的一點點肌肉呈微微膨脹的狀態，簡直不要太有誘惑力。
拍攝的角度明顯是特意設計的，要麽就是處理過，把多餘的部位統統截掉了，想來是跟她一樣，不想在網絡世界暴露身份，以便於更加自由地暴露真實的內在。
可越是這樣保持神秘，就越引得人想往深處挖掘。
縱使空雨自己也是要隱藏在無人所知的角落，卻也禁不住好奇，想要拿著放大鏡看清每一寸，一幀一幀地細看，嘗試從有限的圖片範圍中，找到更有關聯的部位。
不管練的是哪個部位，“下雨”都規規矩矩穿著背心，圖片還經過後期處理，除了要展示的肩背，都拿貼紙遮蓋了。但想要完整展示，難免還是會洩露點別的。
他的脖子連接到肩頸的那塊地方，肌腱的輪廓和走向清晰分明。而僅僅漏出一點的手臂，突起的一兩條青筋就特別能吸引註意。延伸得恰到好處，一直到手腕，馬上就要到重頭戲，她腦中甚至已經呈現出一雙修長勻稱、骨節分明的手掌，卻突兀地截斷，不給她看所期待的東西。
也太過分了。空雨沒有根據地控訴。
作為一個手控，眼見著脖頸和手臂都如此完美，想著手應當也是不會差到哪裏去的，勾起了百分之二百的興致，期待手掌會不會跟她腦中顯現的同樣驚艷，居然就這樣截掉了！
一旦激發了好奇心，她怎麽可能就這樣罷休？
將主頁的全部視頻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排查一遍，別說是完整展示出手的樣子了，就連一點邊邊角角都沒有漏出。
藏著掖著不給看，那只能是一個可能性了。
就像男人一米八恨不得每句話都超經意透露，男人不可能“帥而不自知”，故意截掉不露出來那就只會有一種解釋，不方便展示。
空雨是不敢置信的，後脖頸處筋腱清晰分明、肩背和手臂的線條好看到這種程度，卻搭配一雙短胖粗的手掌，這得違和成什麽樣？
她頗有種不親眼所見誓不罷休的執拗，一時性急，就往他私信裏丟進一個沒頭沒腦、意味不明的「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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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樓的落地玻璃窗蒙上一層淺淡的水霧。
蒙空雨[1]手托在腮，親眼見證一滴雨水順著玻璃窗蜿蜒滑下[2]，匯聚零散分布的小水珠，越滾越大，逐漸失去掌控，不出所料，消失在窗沿，只在玻璃窗上殘留那一道難堪的跡印。
一張完整的薄紗殘忍地撕成兩半，裂開的邊緣還是不規則的形狀，如同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她原本心無波瀾，聯想到這一層，不知怎麽回事，心裏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痛，像被針刺了一下，不至於痛到呼吸不暢的地步，卻會激起一瞬的煩躁。
空雨收回目光，閉上眼睛，擡手輕按兩下太陽穴。緩和不適後重新睜眼，朝會議室那邊望，裏頭還在開會。又垂下頭瞄一眼時間，下班時間已經過去四十來分鐘了。
空雨嘆出一口氣，不敢想到底是有幾個億的項目，必須抓緊在下班時間交代。
四十分鐘前，空雨已經在預備到點就沖刺，她的領導經過她的工位，匆匆地朝她丟下一句：“稍微留一下，有工作上的安排要跟你談，談完你可以打車回家，能報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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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空雨一慣的解壓方式。當然，也只是看一眼就刷過去了，類似的東西看久了總會膩，像肥膩的冷豬油不由分說往她眼睛裏糊。
連續多條視頻都是千篇一律的角度、姿勢和配樂，空雨逐漸焦躁起來。連這種解壓的方式都給她施壓了。
她又往下刷了幾條，眼睛突然清洗了一下，趕忙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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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他的主頁翻看，才發布零星視頻，只簡單介紹每天練的項目、跟練幾組，以及飲食，另外還有些“偶遇一只貓”、給雲朵拍證件照等日常見聞，並非擦邊或者健身向，更傾向記錄生活的v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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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欲根據視頻內容分析更深層次原由，會議室的門推開了。
空雨條件反射，大退軟件，鎖上手機屏幕還一下反扣在桌面。端坐在那，心裏一陣發虛，好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讓她等候的領導卻反而訝異：“空雨，怎麽還沒下班？沒要緊的事情可以明天再來做，咱們是不提倡加班的。”
空雨沒有反問“不是你叫我等你的嗎”，簡單回應後就打卡下班了。
到地鐵站，時間正好八點整。
空雨踩上避雨的臺階，先捏著傘柄來回旋轉。雨落得不大，傘面只沾著些細小雨珠，根本甩不出什麽水滴，她便才去摁按鈕，卻沒有反應，傘骨像是被膠水粘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空雨按照以往經驗，嘗試著左手擰把手，右手配合著往回壓傘柄，費了很大的力氣幾乎就要收攏了，卻猛地回彈出去。空雨的右手被這一下打得生疼，人也瞬間變得不耐煩，動作變得尤其暴躁，兩只手拽著傘一通亂擰亂按，不知怎麽回事居然對齊了錯位的卡槽，“哢噠”一聲，倒是成功收好傘了。
空雨因著傘升起的躁郁情緒，便也就這樣跟著平息下來。
這個時間點比較微妙，準點下班的打工人留不到此時此刻，而對於苦命加班的牛馬來說時候卻還早著呢。地鐵站內並沒有幾個人，空雨掃碼過閘機，剛踏上扶梯，順其自然地看見已經輸送到底部的背影，心又被刺了一下。
這股感覺，自動與先前刷視頻的奇怪感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清晰的解釋。
神經通路接通，觸發肌肉記憶，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情況，腿已經擡起來，就要快步追下去。
然而，空雨才剛跑下一級臺階，就突然頓住了腳步。
那人往後轉了一面，也就歸還了她的理智。
空雨沒有收回那只已經邁出一步的腳，就保持著一上一下的站姿，任由扶梯慢吞吞地將她往下傳送，那個似曾相識的背影走進車廂，背脊便再也瞧不見，門在急迫的“嗶——嗶——”警報聲中合上，然後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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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身體內部生出一種微妙的空虛感，這令空雨稍稍迷茫，像是一下失去某種庇佑，這種暴露在外的感覺有些無所適從。
而應對這種心情，行之有效的辦法便是假裝自己很忙。
空雨掏出手機，熟極而流地點開常刷的軟件，跳出的第一條推送就是她剛剛看過但沒有關註的博主“下雨”。
空雨閉上眼深呼吸，竭力抑制異樣細微的觸動冒出來，打消掉那毫無根據的猜測和關聯，很快就讓她自己相信，一定只是錯覺，就算是網絡世界，也不可能微縮成這樣。
再次睜眼，她果斷刷到下一條視頻，沒必要再看，沒有意義，也徒增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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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雨覺得再刷不出有意思的視頻，了無興致，打算退出軟件。正要慣性地清理掉後臺程序，手指就剎在觸鍵的上方。
這個軟件空雨使用時間已經很久了，但頭像和網名都是初始生成，沒發布過一條動態，更沒有任何現實當中認識的人知道這個賬號的存在。
可以這麽說，這裏就是她隱蔽的小角落，她在這裏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不會為人所知。
既然如此，她在這個角落拋棄掉層層假面又何妨？借那個博主回味，甚至於說，借他回首往事，又能怎樣呢？反正也不可能是真的，也沒人會知道。
空雨又十分輕易地說服自己接受這個做法，回到軟件內，不停往上翻，順利找回那個博主。
她不由得慶幸，幾分鐘前沒有對他的視頻標記“不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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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的是背所以只展示肩背，很明確。是一張背對著鏡子拍攝的照片，無袖上衣遮住了大部分風光，吝嗇漏出的一點點肌肉呈微微膨脹的狀態，簡直不要太有誘惑力。
拍攝的角度明顯是特意設計的，要麽就是處理過，把多餘的部位統統截掉了，想來是跟她一樣，不想在網絡世界暴露身份，以便於更加自由地暴露真實的內在。
可越是這樣保持神秘，就越引得人想往深處挖掘。
縱使空雨自己也是要隱藏在無人所知的角落，卻也禁不住好奇，想要拿著放大鏡看清每一寸，一幀一幀地細看，嘗試從有限的圖片範圍中，找到更有關聯的部位。
不管練的是哪個部位，“下雨”都規規矩矩穿著背心，圖片還經過後期處理，除了要展示的肩背，都拿貼紙遮蓋了。但想要完整展示，難免還是會洩露點別的。
他的脖子連接到肩頸的那塊地方，肌腱的輪廓和走向清晰分明。而僅僅漏出一點的手臂，突起的一兩條青筋就特別能吸引註意。延伸得恰到好處，一直到手腕，馬上就要到重頭戲，她腦中甚至已經呈現出一雙修長勻稱、骨節分明的手掌，卻突兀地截斷，不給她看所期待的東西。
也太過分了。空雨沒有根據地控訴。
作為一個手控，眼見著脖頸和手臂都如此完美，想著手應當也是不會差到哪裏去的，勾起了百分之二百的興致，期待手掌會不會跟她腦中顯現的同樣驚艷，居然就這樣截掉了！
一旦激發了好奇心，她怎麽可能就這樣罷休？
將主頁的全部視頻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排查一遍，別說是完整展示出手的樣子了，就連一點邊邊角角都沒有漏出。
藏著掖著不給看，那只能是一個可能性了。
就像男人一米八恨不得每句話都超經意透露，男人不可能“帥而不自知”，故意截掉不露出來那就只會有一種解釋，不方便展示。
空雨是不敢置信的，後脖頸處筋腱清晰分明、肩背和手臂的線條好看到這種程度，卻搭配一雙短胖粗的手掌，這得違和成什麽樣？
她頗有種不親眼所見誓不罷休的執拗，一時性急，就往他私信裏丟進一個沒頭沒腦、意味不明的「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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