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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之二·蘇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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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之二·蘇檀

蘇檀以為她就要死了。

她記得正在虛境進行仙門試煉,結果被黑氣入體,精神幾近崩潰。她好像……沒能忍受住,選擇自我了解了。

可現在又是怎麽回事,她為何又活過來了?

蘇檀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穆遣疲憊的臉,忍不住怔了神。

他從沒在她面前露出過這副模樣。穆遣總是保持著掌門特有的穩重自持,泰山崩於前而能面不改色。蘇檀頭一次見穆遣如此沒有安全感。

穆遣看到自己的女兒蘇醒,立刻紅了眼眶,蹲下來握住了她的手,擠出一個笑不像笑,哭不似哭的表情,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蘇檀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的繭子摩挲著她的手背,仿佛於無言中道盡了往事的滄桑。她不知道穆遣為什麽突然這樣,既被他如此親近的舉動嚇到,也在內心深處生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依賴,一時間忘了發飆,也忘了推開他。

原來父女之間的親近,好像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排斥。

蘇檀就保持著全身僵硬的動作,直到蘇婉淩察覺出不對勁,走上前問道:“阿檀,怎麽了?”

蘇檀聽到蘇婉淩的話,驚醒般從穆遣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眼底浮現抵觸的神色:“我發生什麽了?”

蘇婉淩皺起眉,雙指並攏,輕輕點在蘇檀的額頭,閉上眼感受了一會。

穆遣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蘇婉淩道:“阿檀她……好像失憶了。”

蘇檀心中開始煩躁。甚至萌生了為什麽不直接死在虛境的念頭。

為什麽出事總是她?靈脈殘缺的是她,精神崩潰的是她,失去記憶的也是她!那就幹脆不要再讓她醒過來好了!

穆遣註意到蘇檀表情的變化,察覺到她心情的轉變,那是她快要發飆的預兆。

他微不可察地輕嘆了口氣,回味著剛才來之不易的幾分溫情,給蘇婉淩使了一個安撫的眼色,十分識趣地離開了房間,只留下她們母女二人。

蘇檀其實並不想知道她失去的記憶是什麽,但在她看到蘇婉淩柔和的神色後,又不忍心拒絕。

重活一次,她竟然變得心軟了。

冥谷事變後,蘇檀的生活恢覆了正常。

打坐、體術、符咒、練訣……她還是那個又犟又倔的掌門獨女,修煉沒有半分懈怠,修為也沒有多少長進。可不知是不是錯覺,漸漸地,周圍的人卻不再用那種同情憐憫的眼光看她了。

領頭的便是一個叫何瑚的女修。

“阿檀,這!”

一次術法課後,熟悉的女聲雷打不動地在窗外響起。

蘇檀簡直要沒招了。

她幾乎每次選課、上課、下課都避著這個叫何瑚的人,可何瑚還是能找到她。真是想甩都甩不掉,莫名其妙,活像見了鬼!

何瑚還在窗外喊著。

蘇檀任命地走出去,把她拉到一旁,暴躁地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何瑚眨了眨眼睛,絲毫沒有惱怒。她舉起手裏的袋子,誠懇道:“給你送好吃的。”

見蘇檀又要拒絕,何瑚眼疾手快地把糖袋子塞到蘇檀手裏,強硬道:“我說過了,我們真的是朋友!我為什麽要騙你?明明是你把我忘了,現在還要裝作不認識我……”

蘇檀從沒聽人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嘴角抽搐道:“我失憶了。”

“失憶了就不能重新交朋友嗎?”何瑚委屈地瞪了她一眼,“還是說你覺得我們過去的情誼全都不作數,你怎麽能這樣!?我到底哪裏不好?哪裏讓你不開心了!?”

蘇檀臉上的銅墻鐵壁一樣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縫,慌亂中竟忘了還那一袋糖,頭重腳輕地把袋子塞進了口袋,胡亂應付道:“你、你先離我遠點……我回去想想。”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何瑚在蘇檀背後悄悄攥住拳頭做了半個勝利的姿勢,最後還是沒忍住開心地笑出了聲。

久而久之,蘇檀實在架不住何瑚三番兩次地找她,半分將就,半分真心實意地默許了何瑚總是出現在她身邊這種行為。

轉眼又是兩年。

無比平淡如常的一天,蘇檀和何瑚一起去學堂上課,突然看到一個衣冠不整,胡子拉碴的男人闖進了遣淩派大門,手裏揮舞著什麽,瘋瘋癲癲地朝穆遣所在大殿跑去。

蘇檀和何瑚對視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好像是望月峰的副峰主……林戚?”

學堂的體術課上到一半,蘇檀突然被穆遣派人叫走了。

大殿裏,蘇婉淩坐在殿中央,林戚站在穆遣旁邊,三人都用一種及其覆雜的神色註視著她走過來,盯著她心裏直發毛。

蘇檀心裏嘀咕著,先分別給他們行了個禮,問道:“掌門叫弟子來有什麽事嗎?”

穆遣緩聲道:“阿檀。”

蘇檀收起手,看向他,心道:“看來是和我有關,而且還是件大事。”

穆遣似是反覆在做決定,到最後林戚都快急得替他說了,才終於見穆遣開口:“林峰主研制出了一種能重塑修仙之人經脈的丹藥,凡是靈脈微弱、殘缺的人,都能服用此藥,助她成為正常人那樣修煉。”

蘇檀觀察穆遣等三人的表情,就知道真正重要的話他還沒說。而且他沒說的話,應該就是重塑經脈的代價。

但她不在乎。

她聽到穆遣說的第一句話的時候,渾身的血液就忍不住沸騰起來了。

她比任何人都想擁有完整的靈脈。

起初,是因為她的自尊心和不服輸的性格,後來,她漸漸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和無數註視著她的目光。

她是掌門獨女,她在未來,必定要撐起遣淩派的臉面。

蘇檀心跳得很快,連現在身上那一寸可有可無的靈脈都隱隱震顫。

她打斷了穆遣的話,道:“我願意。”

穆遣錯愕地看著她,面露掙紮,仿佛選擇服用丹藥的人是他。

他確認道:“你真的想好了……阿檀?一旦服下丹藥,須得歷經九九八十一天,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痛苦,堪比先把身上的靈脈一點點打碎,再重新捏一條新的。你能忍受這樣的痛苦嗎?”

蘇檀斬釘截鐵道:“我決定好了,隨時都能開始。”

一旁的林戚看著她,捋了捋毛躁的長發,默默感嘆時間帶給人的變化,可真大啊。

穆遣還想再說什麽,蘇婉淩從座上走下來,攔住他的話。她將手搭在蘇檀肩頭,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不怕,那我們沒什麽好顧慮的。你只需要記住,這八十一天裏,我們一直會為你護關,一切有我們。”

蘇檀看著蘇婉淩的眼睛,她在裏面看到了薄薄的一層眼淚。

她反握住蘇婉淩的手,笑著對她點了點頭:“嗯。”

……

前幾天,蘇檀尚覺得可以忍受,要做到心無旁騖對她來說並不難。

然而十天後,她開始感覺靈脈的變化,第一下就給她痛出了冷汗,說是筋骨寸斷也不為過。但若真是筋骨寸斷,也還好受些。

靈脈的斷裂,無異於拿走修仙之人的性命又不給她一個痛快,就這麽一點一點地磨著她,仿若一場漫長的淩遲。

中間幾次,她險些走火入魔,每到危急關頭,又總會有一股有熟悉的靈力將她的意識緩慢收攏,聚集起來,定成了一根不倒的內芯。

蘇檀數次死裏逃生,靠著這股靈力,熬過了一次次靈脈斷裂的痛苦。她既入定,同時思緒就像一縷風,飄到哪就停到哪。

她感覺到了蘇婉淩的溫度和氣息,仿佛回到了出生的那一刻,她身上還沾著蘇婉淩的血,身體裏也流著她的血。她能聽見那一天冥谷裏,蘇婉淩擲地有聲的決定,能感受到她滾燙的呼吸,能看到她眼中含著的淚,和燃著的光。

她和她融為一體,又各自為人。

蘇檀在識海中悲怵大哭,從嬰孩到成人的這二十年裏,不斷積壓的委屈、憤恨、抱怨和不甘,都隨著破碎的靈脈,消散殆盡了。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她也對蘇婉淩抱有愧疚,只是她從來都不敢直視。蘇婉淩給了她生的權利,她卻認為這是懲罰,遷怒著她身邊的每一個人,包括穆遣。

蘇檀渾身上下都開始灼燒一般地疼起來——是她的靈脈開始重塑。

就像有千萬只螞蟻順著她的脈絡爬來爬去,她卻什麽都做不了,唯有忍耐,還是忍耐。

她感到憤怒,一如她面對穆遣時的無能為力。蘇婉淩會因為她的殘缺而退步,穆遣不會。他把她捧在手心,也把她的自尊心舉到岌岌可危的高處。

她太想進步了,想變得和穆遣那樣,能振興一個門派,所以變得執拗;她又總是希望能進步,便開始博覽群書,什麽都想試,在發現什麽都不適合自己後,開始變得偏執。她覺得這一切都是穆遣造成的。

她逐漸抗拒他的靠近,抗拒他的親近,甚至連一聲無比平常的問候,在她聽起來,也像是赤裸裸的嘲諷。

因為她看到了這樣的自己,便理所應當地認為這就是別人眼中的她。

蘇檀全身的肌肉在痛苦之中緊繃顫抖,又在自慚形穢中變得疲軟無力。她還是接受了她的無能,她的失敗,她的所有。

第八十天時,蘇檀精神接近崩潰,識海就要坍塌。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模樣憑空出現在她腦海裏。

那是一張她從沒見過的陌生面孔,可能是某個小門派裏的弟子的,也可能是僅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意志模糊之時,她隱約聽到女人說了一句什麽,最後只抓住了兩個字——

“活著。”

這兩個字如同當頭一棒,敲醒了她所有的自作多情。不就是個丹藥,不就是重塑個經脈,她有什麽好怕的?有什麽好矯情的?

八十一天過後,蘇檀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剛結束閉關打坐,就沈沈地昏了過去。

等到她再醒來時,天光正亮,房間裏只有蘇婉淩一個人。

蘇檀環顧了一圈,聲音沙啞,有些緊張地問道:“父親呢?”

蘇婉淩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她所叫之人是誰,不由驚喜和欣慰,將她扶起來道:“你父親他去冥谷陣眼加強封印去了。兩年前你剛從冥谷出來,怕你狀態受影響,便沒告訴你,當時你早早地叮囑我們,一定要定時去冥谷確認那裏的情況,確保不會再突然有變數。今天正好是我們長老們輪值,到你父親了。”

蘇檀有些茫然:“我……不記得了。”

蘇婉淩笑道:“有時候,忘了也許是件好事。一切都還能重新開始,不是嗎?恭喜你,我的女兒。”

蘇檀眼眶濕潤,向前傾身,輕輕抱住了她:“謝謝您,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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