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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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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32)

姜伊湛一直在床上坐到天光大亮。

清晨的第一縷光透過窗玻璃,照進房間,她反射性地眨了眨瞪得酸澀的眼睛。

三個小時前,她還怒氣沖沖地想去找姜志航問個明白,下一秒卻意識到,她連姜志航住哪都不知道。他有自己的房子嗎?還是一直住在實驗室裏?

但他都來買她的房子了,大概率是沒有單獨的住處的。

姜伊湛胡亂地想著,目光又落回通話記錄裏的電話號碼上。

當手機六點的鬧鐘響起時,聲音冷不丁回蕩在房間,她罕見地被嚇了一跳,身體輕輕一顫,懸在屏幕咫尺距離的指尖不受控制地碰到了那串數字。

電話撥了出去。

姜伊湛像捧了個燙手山芋一樣,把手機甩到了旁邊,頭也不回地跳下床,居高臨下又忐忑不安地背對著床,不敢去看她無意撥出的致電。

半分鐘之後,手機在床上發出一聲悶悶的震動,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你好。”

姜伊湛眼睛一亮,如釋重負轉過身,拿起電話,克制著語氣,淡淡回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麽?”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又透著滄桑,他在那頭說道,“請問你是姜伊湛——姜志航的女兒嗎?我們之前應該見過,就在那家咖啡店裏。”

姜伊湛渾身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她攥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得泛白:“你叫倪斂,我記得你。姜志航呢,他怎麽不接電話?”

“你父親他,去世了。”

“……你再說一遍。”

倪斂沈默幾秒,似乎也在平覆情緒,說道:“姜教授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在實驗室裏服毒自殺了。我當時恰好有對實驗結果有些疑問,去找他探討,結果發現他已經……已經去了。一個人靜靜地躺在行軍床上,他走得很安詳。”

姜伊湛粗暴地打斷他:“這不可能!”

“真的,都是是真的。”

倪斂忍不住哭出聲,嗓子都啞了,不知道已經哭過多少次。

姜伊湛此時心亂如麻,尤其在聽到倪斂一個年近四十的大男人的壓抑抽泣之後。

不管姜志航是死是活,她只想親自見他一面。

“你現在在哪?他現在在哪?”她按耐住焦躁,冷聲問道。

“……我們都在市公安局。”

二十分鐘之後,姜伊湛在公安局見到了眼睛腫的像核桃的倪斂。他身邊還站在另一個稍年輕些的男性。

陌生男人狀態比倪斂好得多,他走過來溫聲對姜伊湛說道:“您好,我是姜志航,也就是您父親的律師,您可以叫我成律師。等您處理完您父親的後事,我們還需要找個時間交接一些他留下的合同和文件。”

姜伊湛像是沒看見也沒聽見他,面無表情地徑直掠過這位憑空冒出來的成律師,闖進了公安局局長的辦公室。

局長只看了姜伊湛一眼,就明白她想問什麽,揮揮手讓身邊的手下帶她去了法醫中心。

然而,留給姜伊湛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屍體。

姜志航是真的死了。

“你們能先離開嗎,讓我自己待一會。”

姜伊湛對身邊的人說完,兀自順著墻根滑坐到地上,有些疲憊地擡起雙手覆在了臉上。

周圍的人都散去後,她突然很想痛快地大哭一場,卻不知道為什麽要哭,於是又將這種沖動壓了回去。

姜志航永遠也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了,她終於徹底擺脫了他,這難道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嗎?既然心願實現,那她應該開心地大笑才對啊。

姜伊湛想著,重新站起來,看向停放著姜志航屍體的床位,試圖對他彎起嘴角,結果臉上的肌肉像抽搐了一樣,神經質地顫抖個不停。

她透過昏暗玻璃上的反光,看到了一個滑稽又可憐的倒影,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對著她哭笑不得。

姜伊湛定定地盯著玻璃上的倒影,恍然發現,那個影子的輪廓竟然和姜志航重合到了一起,看起來就像他抱住了她,又或是她擁向了他。

他們有多久沒這麽親密了?

姜伊湛倒著往回數了好久好久,也沒能算出來上一次他們心平氣和地一起吃飯聊天是什麽時候了。反倒是鐘漫的模樣在她腦海裏愈發清晰,但也只停在了她四十歲那年,有時候甚至更年輕。

法醫鑒定中心內人煙稀少,偶爾有法醫匆匆進入解剖室工作,一直到午後才精疲力盡地出來。

姜伊湛被自動門開關的聲音驚回神。

她盯著姜志航的眼睛又酸又漲,眨了幾下,反射性地湧出眼淚,越來越洶湧,無法自控。但她素來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姜伊湛抹了一把眼淚,心道,從今天開始,她就沒有家人了。

可現在哭有什麽用,她需要的是自持、冷靜和平靜,只有這樣才配得上規零隊隊長乃至更高的位置。那些她該做的事,該擔的責任,她一份都不會落下。

姜伊湛最後看了一眼姜志航,轉身離開了幽暗的走廊。走出鑒定中心的時候,她又變成了那個公事公辦的姜隊,條理清晰,行動果斷。

倪斂和成律師不好貿然進去,只好一直待在外面。

姜伊湛朝他們走過去,眼底沒了剛來時的焦躁不安,神色如常地問道:“成律師現在有時間嗎,我們去交接你說的合同和文件。”

成律師有面露猶豫道:“有是有……”

“那就走吧。”姜伊湛往前邁了兩步,想起什麽,又轉身對倪斂說道,“能幫我把……我爸的屍體,先送到殯儀館嗎?其他手續上午已經辦完了,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聯系你,多謝。”

倪斂眼圈微微泛紅,看著她道:“姜教授是我的恩師,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他。”

姜伊湛對他點頭致意,帶著成律師走了。

車上,成律師推了推銀邊眼睛,溫聲說:“先去一趟我的律所吧,姜先生留下的東西都在那裏。”

“好。”姜伊湛應聲,沈默了片刻,又問道,“他都留了什麽?”

成律師:“他的所有。”

*

一周後,柳東市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姜伊湛當選了新一任市長,成為了柳東市有史以來唯一一位最年輕的市長。

姜志航曾經說過的要幫她,如今真的實現了。

新人繼任,一時間柳東市各處眾說紛紜。市民和獸人都還沒從恐慌中緩過神,新市長就露面了,很難不讓人臆想。

然而他們這位新市長一上來就大刀闊斧地改政策、頒新法,短短幾天拉著政府的人開了五次大會,被革職的革職,主動請辭的請辭,新市長不留,也不趕。但凡是個和她接觸過的,都對她的行事風格心知肚明,不去觸這個殺雞儆猴的黴頭。

新法表明,不再有規零隊的存在,合並公安局和調查局,二者共同處事。

市民在社會正常生活的權利要保證,獸人也要保護。所有柳東市居民,只要覺得人身安全可能會受到威脅,經確認後,都能隨時向國家尋求免費幫助;而受實驗後遺癥折磨的獸人,也能向國家求助,得到免費救助。

同時,要求市裏所有的林業局、環保局一起行動,重建柳東市周邊山林,尤其是柳林山。如果有誰刻意散播煽動性言論,一律按危害社會罪論,免費送一次拘留所七日游。

此方案一出,既有反對也有支持。只是少了曾經柳倚安一眾勢力,終歸是利大於弊。

市民得到了切實的利益和正常生活的體驗,獸人看到了人類做出的行動和努力,哪怕嘴上有怨言,心裏也忍不住感受到久違的希望,重新試著彼此交付信任。

姜伊湛的種種手段雖狠,但卻有效。

一月過去,柳東市躁動混亂的局面逐漸安定下來。

市裏的獸人受過救治後,一批一批地被送回柳林山,盡管山上的生態暫時恢覆緩慢,但有定時的食物和救助,至少能先活下去。

柳東市今年的冬天,似乎沒那麽冷了。

……

柳林山上,姜伊湛正帶著一群人埋頭植樹造林,仔細看,其中不僅有人類,還有獸人。人類打頭的,是姜伊湛、蘇曇和高瀾等;獸人為首的,是洛娜萊萩她們。

洛娜接受了兩個多月的治療,神智渙散的情況大大減輕,每到月中,最多頭痛難忍一會,很快就能恢覆。連一直長不大的萊萩,也一點點變得成熟了。

三人中,就剩下小鴉依舊不肯相信人類,高高地壓在剛種下的樹苗枝頭,頗有些“揀盡寒枝不肯棲”的境界,時不時望向洛娜母女。

明明了寒氣刺骨的天氣,在場的人又是挖坑,又是埋土,無一不熱得蒸出一身汗。

蘇曇也不例外。

她把袖子往胳膊肘推了推,坐到一旁的空地上,拿起手邊的水杯,狂灌了幾口。

種樹可不是個輕松的活,只有付出行動了,才知道一切源於自然的饋贈有多麽來之不易。

她看著眼前忙碌的場面,竟生出一種塵埃落定的錯覺。

姜伊湛註意到她的目光,拉著高瀾走過來,三人面對面,她幹脆地問道:“我想問你們兩個一件事。”

高瀾想也不想便說:“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邊。”

姜伊湛不怎麽意外地看向高瀾,對她淺淺彎了一下眼角。

蘇曇知道,這一刻還是來了。

自從姜志航去世,姜伊湛繼任新市長,她就把自己繃成了一根隨時蓄勢待發的弦,不敢懈怠,不敢大意,像是卯著勁,一定要完成什麽賭約。

就在今天,就在剛剛,是她第一次從姜伊湛眼裏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

蘇曇很享受這種與朋友在一起的感覺,但她也是一個不能停下腳步的人。她能夠感受眼前的幸福,卻不能成為這份幸福中的一員。

她擡眼對上姜伊湛的視線,抱歉地抿了一下嘴角,說道:“我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過段時間,我再來告訴你答案——只要你還願意等。”

等到真正的楊夜雨回來,哪怕楊夜雨最後還是會離開。

姜伊湛走上前,毫不在意地在褲腳上蹭掉手上的汙泥,虛握成拳,抵在蘇曇肩頭,說道:“一言為定。”

蘇曇笑道:“一言為定——對了,我還有樣東西要給你。”

姜伊湛:“什麽東西?”

蘇曇從口袋裏拿出了之前在地牢裏找到的鐘漫一家人的合照。

“覺得你可能還需要,就一直保存著。現在算是物歸原主了。”

姜伊湛許久沒有過波瀾的心在看到陳舊照片的那一刻,被山上突然出現的清風吹皺起漣漪。

良久,她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將照片接過收好:“多謝。”

姜伊湛和高瀾走後,蘇曇收斂起眼底的笑意,開始處理自己的私事。

她那晚幫001抒解之後,就和他陷入了微妙的冷戰。

001遲遲不告訴她到底瞞了什麽,她也懶得去問。就是不知他究竟有沒有冷戰的概念,白天礙著外人,他不敢貿然出現,一到晚上就像換了個人,對她又親又抱,連她睡覺都要緊緊貼在一起。

蘇曇並不討厭他的觸碰,卻總覺得不能讓他太得寸進尺。於是就有了每晚的固定節目:001被踢下床,又默默爬回來;再次被踢下去,重新爬上來……

在這方面,001一直有著超乎常人的毅力。

蘇曇回神,將他從識海裏叫出來:“001?”

“我在。”

識海裏立刻有聲音響起。

“幫我個忙。”蘇曇對他說,“還記得當時在小鴉送給我的骨哨嗎?應該被我放在了那個挎包裏,你現在能幫我找一下嗎?”

001有些意外她願意在白天搭理他,毫不猶豫道:“沒問題。”

蘇曇聽他上揚的語調,不知道他在高興個什麽勁。

十分鐘後,001出現在她面前。

他將骨哨遞給蘇曇:“是這個嗎?”

“嗯,謝謝。”蘇曇拿好骨哨,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001像沒有聽到,無聲地看了她半晌,最後低聲問道:“我能親你一下嗎?”

蘇曇:“……”

果然,又來了。

001預料到她的反應,立刻改口道:“那就牽一下手,行嗎?不會被人發現的……就這一次。”

蘇曇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一副委屈巴巴的神色,搞得她活像個不講道理的女惡霸。她還能怎麽辦?恐怕就他最清楚,她從來不會狠心拒絕他!

蘇曇冷哼一聲,默許了他的請求。

001眼睛唰地亮了一下,飛快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溫熱的掌心相貼,001感覺半邊身子都酥麻了。他似看非看的瞟了蘇曇一眼,飛快牽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啄了一下。

蘇曇瞪大了眼。

“001,你不嫌臟的嗎!不是說好的就牽一下?”

蘇曇想甩開他,卻被他反握得更緊了。

001耳根微紅,悶聲說道:“只有這樣,我才能在你臉上看到別的表情,不是嗎?”

蘇曇被他的厚顏無恥驚到,無語凝噎,憋了半天,吐出一個字:“……呵。”

她毫不留情地拍掉001的爪子,把他趕走:“我還有事,你先走吧。”

蘇曇的確還有事情沒做完。

001離開後,她拿著骨哨,走到小鴉棲息的樹下,對他招了招手。

“有件東西,我想我需要物歸原主。”她說。

小鴉提溜著精明的豆豆眼,飛下枝頭,搖身變成男孩。

他和這個女人算是不打不相識,這麽久過去,也慢慢發現女人好像沒他想象中的那麽虛偽,卻礙著面子不好意思重新認識。

但他現在心裏有個疑問,急切地想要問她。

小鴉朝一分鐘前001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狐疑道:“你剛剛,在和誰說話?”

蘇曇呼吸一滯。

她不動聲色地將骨哨往手心裏推了推,面不改色道:“你看錯了。”

小鴉皺眉,肯定道:“我之前見過他。”

餘光裏,他精準捕捉到蘇曇的動作,上前一步追問道:“你在藏什麽?”

蘇曇重覆道:“你看錯了。”

小鴉將目光從她手上挪開,微微仰頭註視著她:“那是我做的骨哨。你到底是誰?你和維希是什麽關系?為什麽你們身邊會有同一個男人?甚至有同一個骨哨?”

蘇曇感覺到她背上的薄汗陣陣發冷,激起一身雞皮疙瘩,腳底有些虛浮。

小鴉不依不饒道:“你和那個男人是不是一起的?真的楊夜雨在哪?”

“我——”

蘇曇沒由來的一陣心慌,還沒編織出一個像樣的說辭,眼前一黑,徑直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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