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界五(23)

關燈
世界五(23)

一星期後。

柳東市人民小學,六年級三班教室。

一個身材高挑的女老師拿黑板擦拍了拍講桌,示意喧鬧的學生安靜下來。她看著下面年輕稚嫩的面孔,笑著說道:“好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帶好作業,記得按時完成,回家路上註意安全。”

教室裏響起整齊的回答:“——好!”

洛娜坐下來,開始收拾教案。

斷斷續續有學生來和她道別:“娜娜老師再見!”

“老師再見!”

“……娜娜老師,我能用你的手機,給我家長打個電話嗎?”

一個小男孩禮貌地問。

洛娜把目光從書上擡起來,從口袋掏出手機:“給你。”

小男孩說過謝謝,跑到走廊裏打電話去了。

一眨眼,教室裏只剩下洛娜和她最喜歡的一個女學生。她走過去,問道:“茜茜?你家長呢,還沒有來嗎?”

“她說今天會晚來一會,讓我先等著。”

洛娜看了眼黑板上的時間,說道:“老師帶著你去學校門口等吧。教室過幾分鐘要鎖門,不能留人了。”

茜茜背著書包站起來,乖乖點頭:“好!”

洛娜領著茜茜走出去的時候,小男孩正好打完電話,她索性多等了兩分鐘,等小男孩收拾好,帶著茜茜和他一起到校門口。

小男孩的家長很快開著車來把自家的孩子接走了。

一陣末秋的風吹來,茜茜沒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啊……阿嚏!”

洛娜偏過頭,彎腰前傾,把茜茜脖子上松松垮垮的圍巾戴好,叮囑道:“外面風大,別凍感冒了。”

茜茜咯咯地笑起來:“娜娜老師,你真的很像我媽媽,她在家就這麽整天嘮叨我。”

洛娜看著她怔了一下,隨口道:“可能因為老師家裏也有兩個孩子,當媽媽的都這樣,操心操習慣了。”

“娜娜老師,你真的很好,在學校你就是我第二個媽媽!”茜茜抱了一下洛娜。

這句話讓洛娜感覺到很溫暖。她直起身,將茜茜冰涼的手握住,把手心的熱量分給她。

又過了幾分鐘,學校附近的路口依舊沒有其他人來。

天色漸漸變暗,氣溫也越來越低,這樣等下去,過不了過去渾身都要凍僵。洛娜看了看周圍,正準備領著茜茜回身後的保安室,在裏面等人,卻突然嗅到了一絲同類的氣味。

她敏銳地捕捉到那只隱藏起來的獸人所在的位置。那個獸人似乎異常難以按捺,像是離弦的箭,不知從哪,咻地躥了出來,張著血盆大口就要朝茜茜撲上去。

他是只已經神智渙散的豹子。

洛娜拉緊茜茜,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擡腳一記旋踢,正中他的腦袋,懵逼不傷身。

豹子似乎真的被這一腳踢懵了,竟然定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茜茜腦袋一片空白,結結巴巴地問道:“娜娜老師,他、他、他他他是、是獸人嗎?”

洛娜沒有回答。她面色如常,領著茜茜大步跨到身後的值保安室門口,幾乎是將她甩了進去,飛快說道:“外面風太大了,你去保安室坐著暖和一會。記住,不管發生什麽,千萬別出來。如果還等不到媽媽,就用保安叔叔的手機給她打電話,知道了嗎?”

茜茜這時候總算緩過神,嚇得雙腿打顫,一個勁地點頭說嗯。

保安大叔比茜茜稍微鎮靜一點,臉色煞白地把桌子上的警棍抄在手裏:“放心。”

說完,他察覺好像有什麽不對勁。這女老師不應該也躲進來,然後趕緊報警等規零隊的人來嗎?

但他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看見這位女老師低下頭,溫柔地摸了一下茜茜的頭發,隨後神色一凜,轉身出去,將門嚴絲合縫地關緊了。

她和寒風中的獸人對視上。

洛娜這才有功夫觀察這只豹子的情況——他的毛發臟得打成了許多死結,整個身體瘦得皮包骨頭,感覺隨便扔一塊石頭,都能把他的骨頭打斷。然而他的眼睛卻燃著一團火,燒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和狠戾。

洛娜朝他吹了一聲口哨,瞬間將豹子激回神。他低聲嘶吼一聲,呲起鋒利的牙齒就要咬她的脖頸。洛娜對他笑了一下,果斷跑到路上,不忘時不時回頭看他有沒有追上來。

直到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她確定出了茜茜的視野,便直接化成原形,急剎停下來,逼得豹子也不得不停住腳,直面著她。

洛娜四只爪子牢固有力地抓著地面,銳利的眼睛散發著隱藏的野性,深深地與他對視,對峙。

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

隱秘的興奮,久違的緊張,熟悉的雀躍。

以狼的形態出現似乎是太過遙遠的事情,她從志航實驗室逃走以後,就萬分厭惡這具身體原本的模樣,狼的模樣總能強迫她一次次想起那晚的血流成河,和她的骨子裏的嗜血成性。

那是一種深重的罪孽,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她殺了人——她殺了最好的朋友的媽媽。

一開始,她想以命償命,直接找姜伊湛將她殺死。但事到臨頭,她卻退縮了。

因為實驗,她落下了每逢月中就會神智全無的後遺癥,也因為這些年的修養,找回了曾經遺忘的有關月影族的記憶。

原來她是一族首領,她還有兩個孩子,一個伴侶。她的伴侶在出逃那夜,為了保護她死了。她的兩個孩子……至今一個都沒有找到。

鐘漫是母親,她也是母親。而現在,她的身上背了另一個母親的命。

幾年前,她聽說姜伊湛做了規零隊的隊長,如果未來真有見面的一天,她們就會站在對立面。到時候,姜伊湛真要殺她的話,應該不會心軟。

洛娜在無數次懺悔之後驚覺,她不能就這麽簡單地一命償一命地死了,她必須要做點什麽,才能在未來見到姜伊湛的時候,能先出一個勉強像樣子的交代,再去死。

她必須要拼盡全力去保護身邊的人。

不管是人類還是同類,所有傷她珍視之人的人,都必須受到懲罰,就像她一樣。

馬路中央,神智渙散的豹子見洛娜遲遲沒有動作,焦躁地踱了幾步,沖她沖了過來。

洛娜驀地回神,頭也不回轉身就跑,引得豹子在她身後窮追不舍,卻又遲遲近不了身。

一場漫長的拉鋸戰在柳東市的街巷中,不為人知地進行著。

洛娜越過墻頭,穿過垃圾桶,繞過廢棄的商店,七拐八拐地狂奔到了一座從沒到過的大橋上。

可能是她在學校待了太久,不僅對周邊地區陌生,對身體也疏於鍛煉,竟然有些氣喘。

她停下來,和同樣劇烈喘氣的豹子相對著,雙雙匍匐在地,拱起脊背,無聲地對峙。他們在空氣中對賭,誰會第一個發起進攻。

洛娜猜是他。

因為現在極度饑餓的是他,神智渙散的是他,急不可耐的還是他。

她曾經在課本裏讀過,狗急跳墻,人急懸梁。現在就是驗證這個道理的時候。

僅僅十幾秒的對峙,漫長得仿佛有幾個小時。

豹子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實在太餓了。離上一次吃東西已經很久了,那一次,他沒控制住自己,咬死了一個搖籃裏的小嬰兒。

但小嬰兒的肉一點也不好吃,他最後只來得及叼走搖籃裏的奶粉袋子,根本沒吃到夢寐以求的大魚大肉。

而現在在他眼前的是,是一只健康美味的狼,只要能把她殺死,這兩天就不用再愁吃喝了。

這股沖動是他鬼迷心竅地莽上去,張開嘴就要咬洛娜的脖頸。

洛娜後腿早已蓄滿力,在他犬齒咬合之前,向後奮力一躍,避開了他的攻擊。她高高揚著尾巴,目光死死地釘在豹子身上,找準時機,猛然往前一撲,和他扭打在一起。

豹子被她壓在身下動彈不得,瘋狂抽動著身體,不停地試圖咬洛娜的耳朵、胸口和腹部。洛娜心裏嗤笑,果然是沒吃飽飯的家夥,就這點力氣,想弄死誰?

她絲毫不在意身上被咬出的傷口,亮出犬齒,狠狠紮進豹子的下巴上,那裏瞬間多出兩個血淋淋的血洞。一絲血腥味鉆進了洛娜鼻腔。

這股味道太久違了。

她甚至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血了。但她是那麽厭惡殺戮和鮮血,為什麽還是會有一點失而覆得的高興?因為刻進骨子裏的基因嗎?

這種被天性掌控的感覺讓她忍不住地想要順從,洛娜的眼神更冷了,嘴上用力,把利牙送得更深了些。

豹子慘叫一聲,嚎得婉轉曲折,不知從來借來了一身勁,竟然生生把洛娜掀了起來。他一爪子拍在她臉上,劃掉了她臉頰的一層狼毛,隱隱見了血。

洛娜毫不在意地伸出舌頭舔舐掉血跡,再次向豹子撲過去。

這場打鬥持續了很長時間,一狼一豹,從橋的一頭打到另一頭,力氣大部分都花在了對抗和糾纏上,雖然沒能將對方咬死,但都落了不少傷口。

豹子已經快要力竭了。實驗導致異變的精神癲狂的副作用快要過去,支撐他對峙下去的一點力量馬上就消失殆盡,到那時,他就沒有一絲扭轉局面的時機了。

正在他滿腹心思準備逃跑的時候,突然看到雌狼身後的大橋盡頭處跑上來一群人。他目光劇變,從那些人類的一舉一動中,立刻察覺到他們可不像同類那樣好招惹。

洛娜敏銳地註意到他面部微妙的變化,也猝然回頭朝橋的那頭看去。

恍惚間,午夜曾無數次夢回的熟悉面容,就在那裏。

她們在第一眼就註意到對方,陷入了無言的對視,又默契地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萬丈波濤,僅僅是電光石火的一秒,碰撞出了千萬種覆雜的情緒,轉瞬藏進江元河河底那一方神秘莫測的世界。

姜伊湛在今天早上接到了蘇曇的電話,說她一直要找的那只烏鴉,就住在江元大橋的橋底,前段時間在那裏偶然遇到了。

她一聽,就帶著隊員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卻先找到了兒時的玩伴,也是殺母的仇人。

直到這時,洛娜才發現,她現在渾身上下都感到驚慌失措,全然沒有想象中的一絲欣喜。

她下意識地想要逃走。

現在還不是見面的時間。

她還沒有還完內心的罪惡,她還不配帶著滿身傷口的醜態見她。

洛娜太緊張了,以至於她忘記了身後還站著一只陰險的豹子。

豹子只楞神了一秒,就反應過來,此刻是殺她的好時機!他卯足最後一股勁,斜著從洛娜身後沖出來,繃直了肩背,硬生生把她從橋上擊飛。

洛娜回過神的時候,發覺她置身於江元河的正上空。而那只豹子偷襲之後,早已溜之大吉。

姜伊湛呼吸猛地一滯。

兩分鐘前,江元大橋橋洞下。

自從那個虛偽的女人來過,小鴉將她的話思來想去,反覆琢磨了好幾遍。他最不喜歡被人威脅,也討厭腳踩不到地的生活。

今天,他最後決定,要帶著萊萩離開這,換個新地方生活。

萊萩提著之前撿來的兩個破爛的紅色小桶,哼哧哼哧地從河邊灌滿,按照小鴉的話,全都澆在了她住了小半年的家——也就是那一片草叢上。

“好了!”她倒完水,對小鴉說。

小鴉看了一眼被銷毀的“家”,隨腳將桶踢飛,送了它們最後自由的一程。

“跟緊我,別亂跑。”

“知道知道。”

萊萩乖巧地走在他身後。

還沒兩步,她突然停下腳,拉了拉小鴉的袖子:“我好像……嗅到了另一只狼的氣味。”

“什麽?”小鴉將信將疑地轉過身,“確定沒聞錯?”

萊萩又凝神嗅了一會,堅定地點點頭:“我保證,一定是只狼,而且我總覺得我很熟悉這股——哎哎哎,你拉我幹什麽!”

小鴉和她一起躲進草叢,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還不躲起來,你是覺得你能打得過她?”

“哦……”萊萩毫不猶豫地縮起頭認慫,剛安靜沒幾秒,猶豫著小聲道,“好像還有一只動物的氣味,但他身上的氣味太雜了,我聞不出來他是什麽。”

“聞不出來就不聞了,等等看。”

轉眼,橋上和橋底都歸於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身影突兀地從橋上墜落,撕開了天地間的冷寂,打破了波瀾不驚的河面,激起漣漪水珠。

萊萩精準地捕捉到了那抹影子的面容,眼睛陡然睜大!

為什麽那個人和她媽媽的樣子一模一樣!?

在萊萩的大腦做出思考前,她的身體已經本能地沖了出去。小鴉沒來得及拉住她。

萊萩一頭撲進冰冷的河水裏,手腳並用游向沈入河底的雌狼獸人。那水是涼的,心是熱的,灼人的期待是真的。她實在太想媽媽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親自確認。

而洛娜一點掙紮的力氣也沒有了。

墜入水中的那一刻,她不受控制地化成人形,沒有解脫,也沒有恐懼。

原來死就是這樣的感受,肺裏的空氣會一點點消散幹凈,胸腔和脾胃裏會灌滿臟汙的河水,體溫會慢慢下降,直至所有的感官全部消失。

她腦海裏開始閃回碎片一樣的畫面,她看到她帶著萊斯在柳林山覓食,聽見萊萩第一次叫她媽媽,嗅到姜伊湛身上熟悉親切的氣味,摸到了手上沾滿了鐘漫的鮮血。

曾經的日子多麽幸福,為什麽現在會變成這樣呢?

洛娜到死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她的身體在水中下沈,輕輕被一個懷抱摟住了。她竟然沒死成,被人救上去了。

但她睜不開眼睛,鼻腔和喉嚨裏都是水,也說不出話,呼不出氣。

有人不停地拍擊她的胸腔,洛娜先是感覺耳朵逐漸恢覆清明,聽到身邊若隱若現嘈雜的鬧聲,最後狠狠嗆出了一大口水。她張開眼,看到身邊蹲著一個女孩。

萊萩身上濕淋淋的,眼裏的目光卻十分熱烈。她就像捧著一塊失而覆得的寶貝,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忍不住想摸一摸、碰一碰,確定這都是真的,不是什麽唬人的美夢。

洛娜盯著面前這個剛剛在回憶中出現過的小女孩,突然紅了眼。

所以鐘漫被她咬死的那一刻,想的也是姜伊湛的樣子嗎?

她喉嚨哽咽,被臟水浸過的嗓子又癢又疼,刺激她劇烈咳嗽起來。

萊萩嚇得趕緊拍她的背,下意識想喊那個稱呼,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說出來。

江元大橋上。

姜伊湛看見洛娜被一只豹子偷襲,從橋上掉了下去,氣得在心中罵了一句臟的,幸好理智還在,立刻交代身後的隊員去橋下,把那的所有人都控制住。

隊員們領命,齊刷刷地迅速下橋。

姜伊湛鎖定豹子逃跑的背影,冷笑一聲,擡腳向他追過去,速度快到身體劃成了一道殘影。她不知解決過多少這樣的獸人,區區一個殘血的豹子,簡直手到擒來。

前後不過半分鐘,豹子還沒竄下橋,就被她用縛鎖捆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

姜伊湛剜了挑釁反抗的獸人一眼,一字一句地警告道:“老實點。”

她像拎小雞仔一樣,提溜著五花大綁的豹子,敏捷靈活地跳下橋,把他交給身邊的隊員,獨自站到了洛娜對面,淡淡地對她笑道:“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