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界四(22)

關燈
世界四(22)

蘇曇陪蘇雨虹繳費的時候,記住了她媽媽的名字叫田霞。給田阿姨繳完手術費,趁著中午的時間,她和蘇雨虹在醫院附近的小餐館吃了一頓午飯。

來這附近吃飯的要麽是病人,要麽是病人家屬,基本沒有其他人。吃完飯已接近兩點,餐館裏用餐的人陸陸續續離開,只剩下蘇曇兩人仍坐著乘涼休息。

蘇雨虹站起來走向還在後廚忙碌的老板娘:“阿姨,您這有筆和紙嗎?”

老板娘聞聲,兩手在腰間的圍裙一抹,爽朗笑道:“有,等我給你找找!”

拿來筆和紙,蘇雨虹在蘇曇對面坐下,神色鄭重,邊寫邊說道:“我們家現在沒有多餘的錢還你,這張欠條作證,我一定在大學畢業之前,把欠的錢還給你。”

“好。”

蘇曇等她寫完,把欠條小心收起來。

“那個,我還沒你的聯系方式,你加一下我吧。”

蘇雨虹把微信名片展示出來。蘇曇點頭掃碼,發送好友申請,備註上她的名字。

做完這些事情,兩人都不再說話。本來就是今天剛認識的,又單方面進行了巨額金錢交易,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蘇曇在猶豫要不要現在道別離開。

午後的蟬鳴聒噪,像浪潮一樣,一陣接一陣,仿佛醫院裏的人憋在心裏的話都被它們說盡了。

正當蘇曇準備告別時,蘇雨虹有些緊張地摩挲著搭在桌上的拇指,緩緩開了口。

“我是半個月前,意外看到我媽藏在廚房櫥櫃裏的檢查報告,才知道她生病的。”

*

兩個月前。

“臭婆娘,整天就掙那麽一點錢,還不夠我和車間的兄弟喝兩回的!”

“我一個月就那四千塊錢,你把一半拿走喝酒揮霍還不夠,非要把家裏喝得一幹二凈才願意嗎?”

“廢什麽話,把你藏起來的錢給我,快點的!”

蘇雨虹放學回到家,剛推開門,便聽到客廳傳來打鬥的聲音。這是她不知第幾次看見蘇建軍酗酒後對田霞發瘋。

但這次情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嚴重。

蘇雨虹閉上眼,站在門外做了幾秒心理準備,走了進去。

蘇建軍渾身酒氣,臉和脖子通紅,口齒不清地嘟囔著什麽,一手薅著田霞的頭發往他身邊拽,另一只手握成拳朝田霞身上招呼。

田霞毫無還手之力,腳下連跌,連保護身體器官的機會都沒有。

“給不給?給不給?給不給!”

田霞痛得慘叫,胡亂地護住腦袋。

蘇雨虹嚇得聲音抖了三抖,驚慌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怒喊道:“蘇建軍我報警了,你小心點警察馬上來抓你!”

蘇建軍還在醉頭上,一時間精神恍惚,花著眼楞是沒認出自己女兒,稀裏糊塗只聽到了“警察抓你”四個字,神色一凜,瞬間推開了田霞。

“打什麽人,我教訓家裏人呢,警察小兄弟別誤會,哈哈。”

說著,揉著頭進了臥室,沒過幾秒,巨大的鼾聲從裏面傳來。

蘇雨虹急得書包都忘了去,上前扶住田霞,仔細觀察她的身體,問道:“媽,要不要緊?不然去醫院檢查檢查吧。”

田霞胳膊上肉眼可見青了好幾處,臉上也有抓傷,洇出淺淺血痕。

然而,她搖頭安慰蘇雨虹道:“沒事,塗點藥過兩天就好了。”

蘇雨虹氣得紅了眼,卻不敢在田霞面前哭,怕讓她更傷心。

“媽,為什麽一直都不報警?我不怕和那個姓蘇的對著幹,他那種人,死了都沒人替他哭喪。”

蘇雨虹看著蘇建軍的房間,咬緊牙關道。

“說什麽呢,就算他再敗家、再施暴,也是你的父親,有血緣關系在,不可能撒手不管。”田霞嘆了口氣,“你爸一喝酒就忘事,打完人倒頭就睡,你也不是不知道。等他明天一醒,該幹啥就幹啥去了。畢竟他一半的工資在我這,我也不好說什麽。”

“那就把錢給他,你們離婚!每次都是這樣,憑什麽受傷的只有我們?!”

“把錢都給他?那你的學費哪來?飯錢哪來?家裏的水電費哪來?做事哪能不計後果只管眼下的?”

女兒脾氣不好,田霞的語氣也忍不住沖人。

“再有一年我就上大學了,出去之後我就找兼職,去給別人打工也行,家裏又不是只有他一個會掙錢的!”

“你以為兼職好找?打工輕松?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有你現在的成績,好好讀書考個名牌大學不行嗎?非要想這些旁門左道的?”

“……我想賺錢養你有錯嗎?我又沒說不讀書了。”

蘇雨虹委屈得要死,眼淚還是流了出來。

田霞也覺得說的話太狠,心裏一軟,放低語氣道:“媽就念過幾篇課文,沒什麽文化。但我心裏知道,學習才是最有出路的。你還沒成年,不好找工作和兼職。媽答應你,等你考上了好大學,我就和你爸離婚,行不行?”

蘇雨虹哭得失了聲,抱著田霞點點頭。

“嫁給你爸,說不後悔是假的,可我一點也不後悔剩下你。我比誰都清楚,你以後是要帶著媽享福的。媽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你呀,平時就別瞎想了。家裏有我,盡管放心。”

“嗯……”

蘇雨虹癟著嘴,抹了一把眼淚。

“好了好了,我先去做飯去,你去洗個手等著。”田霞拍拍女兒的背,剛想站起來,腰一陣疼痛,“哎呦……”

蘇雨虹立刻側身查看:“是不是剛才蘇建軍打的?”

“這還真不是的。這是幹活落下的毛病,老毛病了。”田霞揉揉腰。

“你先別動。”

蘇雨虹把她按到沙發上,轉身在茶幾的抽屜裏拿出一盒膏藥,從裏面抽出一片,撕開包裝,貼到了田霞剛才喊痛的地方,順便把蘇建軍打的幾處嚴重的地方也擦上藥油。

“你還是歇著吧,我幫你做飯,你指導我。”

蘇雨虹放下書吧,走進廚房。

田霞笑著跟在後面,欣慰道:“女兒長大了,懂體貼人了。”

“瞎說什麽,我一直都聽話懂事。”蘇雨虹開始洗菜燒鍋,田霞就在邊上指揮,兩人頗有默契。

飯快做好時,蘇雨虹鼓起勇氣,把思考了很長時間,一直壓在心裏的想法告訴了田霞:“等高三的時候,我想轉校。”

田霞很意外:“為什麽?”

“咱們這在南山市的最邊上,還是個小縣城,高中都沒個像樣的,三個年級加起來就一千個人出頭,我學不到什麽特別有用的知識。雖然一直是年級第一,但這的年級第一和市裏重點高中的年級第一,肯定有很大的差距。要想上個好大學,必須得去好的高中,才能知道自己的真實水平。”

蘇雨虹一口氣解釋得很詳細,田霞表情卻變得凝重,沒有立刻答應。

“我再想想,轉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多做些準備。”

蘇雨虹:“好,反正還有幾個月,你再看看。”

其實她還有一個原因沒說,如果她轉學,田霞就得跟著她,到時候她就有理由帶田霞離開蘇建軍,哪怕離不了婚,至少先離開了渣男人。

這頓飯,蘇雨虹和田霞吃得各懷心思。

……

一個月很快過去。

一天,蘇雨虹放學,剛出校門,被一個長相隨和的中年男性拉住。

“同學你好,我們是盈星公司的經紀人,最近在尋找合適的新人簽約,看你形象條件都挺符合,邀請你有時間來我們公司先參觀參觀,有興趣嗎?如果簽上了,可是能接廣告賺錢的!”

蘇雨虹看了那個男人一眼,頭也不回往前走道:“沒興趣。”

這是現在流行的新型詐騙方式嗎?都哪個年代了,還興星探挖人?出來騙人之前也不先斟酌斟酌形式。

“哎小妹妹等等!”男人追上來,把一張明信片塞到蘇雨虹手裏,“如果有想法,一定記得和我們聯系!”

說完,男人離開,接著給其他長得不錯的男孩女孩發明信片去了。

蘇雨虹看也沒看,把卡片隨手扔到書包裏,沒過多久便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晚上洗澡的時候,她看到鏡子裏被水霧模糊的臉,註視良久,伸手擦幹鏡面。

蘇雨虹突然意識到,她這張臉確實長得不錯——結合了田霞的鵝蛋臉型和蘇建軍的飽滿的眼型,鼻梁也高挺,平常也不怎麽長痘,皮膚白皙光滑。就是感覺少了點什麽。

想了沒幾分鐘,蘇雨虹覺得她應該是騙子迷惑了,長得再好看有什麽用,還不如多做幾道題,萬一高考考到了,可比當什麽明星的概率大得多。

蘇雨虹清空腦袋裏無厘頭的想法,一口氣刷題到深夜,田霞來催了三次才上床睡覺。

說來也怪,之後連著兩個星期,蘇雨虹都能在校門口碰到給他名片的那個男人。現在的騙子這麽敬業嗎,可著一個地方的人騙。

但她也沒放在心上,就是擋不住男人硬塞給她明信片,又兩星期過去,她書包裏的卡片從一張變成三張、五張、到最後累成一小摞。

周末放學,蘇雨虹帶著盈星公司滿書包的誠意回到家,開始做飯。

這段時間田霞倒夜班,蘇建軍總出去喝酒,蘇雨虹到家的時候,通常只有她自己。

她已經記熟幾種炒菜的步驟,做起來還算得心應手。就是炒絲瓜做到一半,才發現鹽罐裏沒鹽了。

媽好像習慣把調料都放在櫥櫃的最上層。蘇雨虹回憶著,打開櫥櫃翻找。

櫥櫃裏雜物太多,各種大包小包的包裝堆擠在一起,蘇雨虹看不到最裏面的情況,伸手一頓亂找。摸著摸著,她感覺手指碰到了一沓A4紙。

廚房怎麽會有這種東西?她把紙拿出來,放在最上面的田霞上個月的體檢報告,感覺沒有什麽問題。

蘇雨虹接著往後翻,看到最後一頁的內容,整個人都傻了眼。

田霞在體檢後,又私下去做了乳腺檢查,報告的診斷結果顯示右乳惡性腫瘤ⅡA期,需要找醫生具體詳解。

看完這一沓報告單,蘇雨虹渾身冰涼,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了臥室,怎樣惴惴不安地上網搜索診斷結果後面的一串催命字符。

她看了一夜的各種病人的治療經歷,天亮時,腦袋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必須要做手術。

哪怕只有一半的治愈率,也一定要試一試,不能再往後拖了。

早上八點,田霞下班回家休息。蘇雨虹拿著報告單走進她房間,問道:“為什麽要瞞著我?”

田霞看到她手裏的東西,慌了一瞬,很快被遮掩過去。她淡定坦白:“就是個小毛病,我正準備趁周末去醫院拿點藥吃吃,吃完藥就好得差不多了,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

蘇雨虹把診斷單摘出來:“媽,別再騙我了,我認字,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得的明明是癌,乳腺癌!”

“醫生說了,還是早期,沒你想的那麽嚴重。”

“那你為什麽不趕緊做手術?”蘇雨虹不顧田霞的阻擋,開始收拾東西,“今天就去辦住院,馬上約手術。”

“醫生說了,可以先吃藥觀察。你看你,急什麽哭什麽,我還沒死呢。”

田霞一點也沒患者的自覺,拉住蘇雨虹道。

“對了,給你說個好消息,你的轉學手續給你辦好了,等暑假之後,你就能到南山高中讀書了!我女兒的願望必須得實現!”

蘇雨虹楞住,想道檢查單上的日期,一瞬間什麽都懂了。

“……你是不是把錢都用來給我辦轉學了,”她聲音顫抖,“……所以沒有錢治病了。”

“當然不是。”田霞哈哈笑了兩聲,卻尷尬地沈默下來。

蘇雨虹看著田霞,心裏悔恨得要死,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再早點覺察田霞身體發異樣?她為什麽總是這麽天真?

轉學算什麽,她又不是真的沒書讀沒學上。可她就只有這一個愛的人,還是田霞,是她的媽媽。人要是沒了,就真的什麽也沒了。

她哽咽道:“媽,我不轉學了,你能不能把錢要回來……我只想你好好的。”

“不行。哪有人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的?”田霞一口回絕,“再說,錢都已經花出去了,怎麽可能要回來。”

“沒事,那我們就好好治病,我查了,現在這種手術有醫保能報銷大半的,實在不行就借錢,貸款也行,總會有辦法的。”

田霞久久地看著蘇雨虹,最後嘆了一口氣,妥協道:“手術的事暫時放放,我答應你,先去住院吃藥觀察。”

“……好。”

蘇雨虹收拾好情緒,立刻陪田霞到了市中心的三甲醫院辦理住院。

晚上,她回到家收拾後面換洗的衣物,一股濃郁的酒氣從廁所竄出來。蘇建軍塌著身子,緊抱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蘇雨虹氣得一陣反胃,滿胸怒火灼燒,提腳朝蘇建軍身上踹去,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混蛋!你老婆在醫院裏受罪,你一個人在這喝得不省人事,你有沒有良心?你不配當老公!你不配為人父!”

“什麽受罪……我喝得高興著呢……再給我拿瓶白的去!”

蘇建軍翻了個身,嘴裏嘟嘟囔囔,眼都沒睜開。

蘇雨虹十指攥得發白,生怕下一秒會控制不住自己,拿刀砍了眼前的窩囊廢。

她轉身出了廁所,找到廁所門的鑰匙,把蘇建軍反鎖在了裏面。

直到坐到臥室的床上,蘇雨虹還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荒誕的夢境,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捏住書包底部,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騰空,放進去田霞需要的衣服。

擡手從床上躍過拿東西的時候,不留神被一道鋒利的邊緣劃出一串紅血珠。

蘇雨虹拿起割傷她手指的“兇器”,是之前老在學校門口挖人的星探塞給她的明信片。

不知為何,當時那個男人的話依舊清晰地在腦海回響:“如果簽上了,能賺錢的!”

賺錢。她缺錢,她需要錢。

蘇雨虹把明信片放進口袋裏。

她在理想與現實面前,選擇了最令她不屑的那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