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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四(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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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四(19)

春天和夏天之間往往沒有什麽明顯的過渡,過了五月,太陽漸漸毒辣起來,人們身上的衣服也一天比一天薄。

很快,高二下學期期末考試結束,楊辭在班級群裏通知,要在當天放學之後開家長會。

蘇曇提前給陳玫發了消息,說放學先不回家,就在學校等她開完班會一起回去。消息發出去半天,陳玫一直沒有回覆,蘇曇不知道她究竟看沒看到,電話也打不通,提示正在通話。

算了,等她來了再說一遍吧。

蘇曇拉著書箱子,坐在教學樓前的梧桐樹下的椅子上,茂盛的綠色樹葉給樹下的人騰出一片蔭涼,蘇曇戴上耳機,愜意地看著來往的學生和家長。

看著看著,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夏恒?

他怎麽會來這?陳玫呢?

蘇曇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躲到樹後暗中觀察他。

夏恒這次沒穿西服,而是換上一套藏藍色襯衫便裝。盡管如此,他在人群中依舊顯眼,周身散發出嚴肅的商人氣質。

他眉頭習慣性緊皺,快速在一樓找到高二一班,大步跨了進去。

蘇曇想到她已經淪為班裏倒數的成績,心覺不妙,立刻給司機發消息。萬幸門口堵車,司機還沒走多遠,立刻停了下來。

蘇曇頭也不回地推著箱子出校、上車、回家,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剛坐上車,陳玫的電話打了過來。

蘇曇聽出她的聲音有些倦意。

“剛才有事,沒看到你的微信和電話。家長會你爸非要去,我攔不住他,你應該碰見他了吧。”

“嗯,他已經進班了。”

“那你現在在哪?”

“我回家了,還在路上。”

“好。”陳玫在電話那頭頓了幾秒,好像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今天上午,我和夏恒去把離婚手續給辦了。你爸這次回來,要在家裏待一個暑假。”

蘇曇有些意外,也覺得正常,她問道:“……那夏遷舟現在知道嗎?”

“他已經放假了,但我還沒敢告訴他。現在我在你姥姥家。”

“沒事,相信遷舟會理解您的。”

“我既然離婚,就不會再奢求你們原諒或理解我。我就是個不稱職的母親,一個自私的人。”

陳玫的眼睛哭了一上午,早就哭得充血紅腫,此刻又有沈甸甸的愧疚堵在心裏。

蘇曇輕輕嘆氣,靜靜地等著陳玫。

陳玫眼裏早就沒淚了,過了一會,她帶著重重的鼻音道:“對不起,我現在真的沒臉見你們。往後,你和弟弟的撫養費,我和你爸一人出一半。你們住的地方不用換,繼續住別墅就行。另外,我準備重新找一份工作,能養活我和你們倆就夠了。”

“……好。”

蘇曇坐在車後座,透過玻璃看著路邊的一排排榆樹快速後退。

好在人是向前走的。如果生活重新開始,應該也會越來越好吧。她想。

不過,眼下這件事,還有一個人需要知道。

陳玫已經掛斷電話,蘇曇靠在座背,閉上了眼。

她已經有小一個月沒見過那個人,也沒和那個人說過話。現在突然有事找他,竟然都不知道要怎麽開口了。

蘇曇仿佛又回到獨自一個人在裏世界生活的狀態,每天忙著和周圍的人打交道,閑暇的時候接幾個項目,特別累的時候甚至能倒頭就睡。

有時候,她都要懷疑睡眠質量慢慢回到從前了。這樣看,沒有子系統陪伴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很難熬。

就是不知道他現在忙不忙,會不會聽到她的聲音。

第一句話要說什麽呢。直接喊名字?還是先問候一句“在幹什麽?”

蘇曇思來想去,還是沒想好怎麽開啟久違的對話。

這時,她感覺到識海裏湧起一股十分舒服的暖流,從裏到外放松了大腦——這是子系統來了的標識。

“……001?”

盡管蘇曇知道子系統此刻就在她的識海,她還是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

“你怎麽知道我想找你?”

“聽到了。”

蘇曇:“?”

可她還沒張嘴,他就先到了啊。

“你已經在心裏想了許多遍了。”001的話裏不帶任何挑逗和暗示,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也許你忘了,子系統能夠和宿主某些強烈的情緒共感,我能察覺到你心裏既猶豫,又期待。”

“我還說過,只要你喊我,我就一定會回應。你可能也忘了。”

蘇曇:“……”

雖然她現在看不到001的模樣,但她確定,他的最後一句話絕對是在怪她!

蘇曇感覺被人當面脫掉了底褲,連裝都沒法再裝,幹脆不裝了。

“那你感覺錯了,我期待的不是你,是夏汀舟。”她強裝淡定道,“我有事托你替我轉達給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說完後,好像聽到了001在輕笑。那聲笑很淺很淺,就像一片落葉隨風輕盈飄走,快得讓人抓不住。

“什麽事?”

他再開口時,口吻已經恢覆嚴肅認真。

蘇曇把心裏的一絲落寞驅走,正色說道:“夏恒回來了。”

“紙總歸包不住火,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成績的事。我在想,你要不要給夏汀舟說一聲?在保持學業和發展興趣愛好這件事上,我覺得還是夏汀舟親自和夏恒溝通更有用。你能幫我去問問她的意見嗎?”

“你是想讓夏汀舟主動邁出第一步?”

“沒錯,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對。”

蘇曇不得不承認,盡管已經一個月沒和001相處,她和他之間的默契依舊還在。

“家長會什麽時候結束?”001又問。

蘇曇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半。還有半個小時。”

“那我現在就去找夏汀舟。你……還有什麽事要說嗎?”

“沒了。”

“那我還有。”

“?”

“如果下次想見我,直接喊我的名字吧,我永遠都會在第一時刻回應你。”

“誰想見你了?!”

蘇曇下意識反駁,沒忍住喊出聲,把前排開車的司機嚇了一大跳,扭過頭看了一眼她。

緊接著,她又聽到了001的輕笑。

“你笑什麽笑?”蘇曇覺得她快要被氣笑了,“看我尷尬你很開心嗎?”

“相反,一點也不開心。我沒想要嘲笑你,只是不想看到你那麽累。那個會笑會哭會生氣的才是我認識的蘇曇。”001還想再說什麽,卻忽地停住,最後只道,“不管什麽時候,你都可以不帶任何猶豫地走向我,我一直都在。”

像一記硬拳打進棉花裏,蘇曇突然洩了氣。

為什麽會有這麽執著真誠的人,總是不加遮掩、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表露真心,坦率到讓她自慚形穢,甚至說不出刺人的狠話。001把她看得太透徹了,讓她避無可避。

“你走吧。”蘇曇摸出眼罩戴上,“我累了,要睡一會。”

過了幾秒,她覺得太陽穴開始酸脹——001已經走了。

蘇曇把座椅放平躺倒,高高擡起拳頭,又像發洩脾氣一樣落下,無聲地砸進柔軟的坐墊。

或許無能為力才是人之常情吧。

……

夏汀舟剛剛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還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在裂縫之隙待了快一年,她短暫了脫離了令人窒息的父親,也離開了那座死氣沈沈的別墅。服下過量安眠藥的那一刻,她的確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

可她還是來到了虛空之境。只有仍抱著生的執念的死者才會來到這裏。

裂縫之隙沒有夏恒,但夏恒的話總會在房間突然響起,常常把她嚇得不輕。平靜下來後,才發覺,那只是她自己心裏的聲音。

一個人的時候,夏汀舟思考了很多,她好像只是從一個地方,逃到了另一個地方。一開始的解脫慢慢變成枷鎖,把她鎖在這一昏暗的房間。

半小時前,001來到她房間,把蘇曇想法告訴了她,加上她本就能看到宿主在裏世界的生活,把蘇曇做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

她真的很感激蘇曇,也很向往她敢於直面沖突勇氣。

十八年了,總不能一直當個啞巴吧。夏汀舟這樣勸著自己,有了眼下這短暫的重生。

她回來了。

“小姐,到家了。”

司機把車停好,喊醒了還在後座睡覺的夏汀舟。

“知道了。”

夏汀舟深呼吸,下了車進到別墅。

孫姨正在做晚飯,聽到開門的聲音,立刻出來道:“汀舟,先去休息一會,飯馬上好!”

“嗯。”

夏汀舟把書包放下,先去了陳玫的房間,一應擺設都沒變化,就是她衣櫃裏的衣服少了大半。夏汀舟站在衣櫃前看了一會,衣櫃裏散發出熟悉的洗衣粉香味,好似陳玫一直不曾離開。

其實,得知父母離婚的事,說不悲傷怨恨是假的。可過去這一年,她作為旁觀者,才發現陳玫也有苦衷。

她不理解的是,既然在婚姻裏尋不到幸福,為什麽不早點分開,而是偏偏生下她和夏遷舟後,才追悔莫及地離婚?

她沒有蘇曇看得通透豁達,但會學著慢慢接受。

夏汀舟整理好心情,走上樓敲了敲夏遷舟的房間。

夏遷舟放下手裏的作業,開門道:“姐?有什麽事嗎?”

夏汀舟已經很久沒聽過他心平氣和地和她說話了,如果沒有蘇曇在中間緩和,也許到現在,她聽到的仍是一句不耐煩的“幹嘛?”。

她知道夏遷舟一直嫌棄她沈默寡言,性格“窩囊”,某些舉動甚至有討好的意味。但她只是不願意看到夏遷舟變成自己這樣,才想方設法對他表達關心和親情。

“你怎麽不說話?誰又欺負你了?”

夏遷舟看他姐站在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眼圈還慢慢紅了。

“我……沒事,就是來看看你。”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沒有,就是突然有點舍不得了。”

“舍不得什麽?”夏遷舟疑惑道。

夏汀舟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

夏遷舟:“那咱們下去吃飯吧,估計孫姨快把飯做好了。”

“好。”

夏汀舟和他一起走下樓。

剛到餐廳,夏恒回來了。

夏汀舟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呼吸開始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雙手雙腳瞬間冰涼。逃跑的沖動開始占據她全部的理智。

“別怕,我和子系統都在呢。”夏汀舟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曇現在處於靈魂游離的狀態,四處飄蕩在房子的各個角落。她此刻就在夏汀舟身邊。

夏汀舟指尖攥得發白,反正都已經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麽。

她深呼吸,和夏遷舟坐在餐桌旁。

夏恒把公文包掛到架子上,也坐了下來。

“我媽呢?”

夏遷舟環顧了一圈,問道。

夏恒陰沈的臉色更深了幾分:“她回老家住幾天。”

“哦。”

夏遷舟沒有看他,起身進廚房幫孫姨拿碗筷端菜。

夏恒坐在夏汀舟對面,挽了挽袖口,終於對她說道:“班裏倒數第二。你好大的面子,讓我丟臉丟到你們班主任那了。”

夏汀舟早就做夠了乖乖女,所謂的班裏第一、年紀前十,那只是她用來穩住夏恒的唯一方式。

“可我真的很累,爸爸。”

“就你一個人累?我在外打拼掙錢不累?你們班在你之前的那四十六個同學不累?你喊累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自己說的話可笑不可笑?”

夏汀舟下意識閉上了嘴。

夏恒看到她乖順的模樣,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才是他聽話的女兒。

“你鬧了這麽長時間,也該鬧夠了,高三開學,我要看到你重回班級第一。”

“……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那你之前的成績是誰的?鬼的?!”

夏恒猛地提高音量,把端著菜盤出來的夏遷舟嚇得渾身一抖。

夏汀舟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但在夏恒面前,她連放聲大哭的權利都沒有,只能壓低聲音抽泣。

夏恒煩燥得連眉毛都一上一下地抖動:“哭哭哭,就會哭,和你媽一樣,整天就會哭哭啼啼的!”

“你說誰呢!”

夏遷舟忍無可忍地朝夏恒吼道。

夏恒不可置信地轉過身:“你對誰說話呢?”

他朝夏遷舟走過去,不僅占據了身高優勢,就連氣勢也完全碾壓。

“記好了,我是你爹!”夏恒擡手朝夏遷舟背上捶了一拳。

夏遷舟手上還端著滾燙的甜湯,背上一吃痛,手上就洩了力,整個瓦罐瞬間傾倒,裏面的熱湯順著他的手臂,向下流滿全身,觸及到皮膚的地方眨眼變得紅腫。

“你是不是瘋了,夏恒!”

夏汀舟尖叫著推開夏恒,飛快把夏遷舟拉到水池邊上沖洗。

“是不是很疼,我馬上帶你看醫生……”

夏汀舟一邊哭一邊問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經嚇到顫抖。

孫姨還在廚房,看見夏遷舟整個小臂燙成這樣,趕緊去冰箱找冰塊。

夏恒心裏更加煩躁,他把掉到地上的瓦罐踢到一旁,目光緊盯著夏汀舟道:“你叫我什麽?”

夏汀舟紅著眼,看著他嘶啞地喊道:“夏恒,你就是個混蛋,沒良心的混蛋!滾!”

她壓抑在心裏十幾年的憤怒終是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夏恒也氣紅了眼,眼看又要擡手。

夏遷舟“砰”地關掉水龍頭,把夏汀舟護在身後。

“還想打人?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

他拿出手機,按下110。

“你打個屁!”

夏恒一把奪過,狠狠地砸到墻上。手機的屏幕瞬間爆裂。

孫姨差點被手機屏幕的碎渣嘣到臉,嚇得趕緊安撫道:“夏先生,別和孩子置氣,不值當不值當!”

說著,趕緊把夏汀舟和夏遷舟拉出了廚房。

夏恒想到什麽,冷笑道:“好啊,你們一個兩個合起夥來都把我蒙在鼓裏是吧?我說夏汀舟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沒碰過相機,原來一直是你這個保姆在替她撒謊!”

夏汀舟心裏咯噔一跳,拉著他的手臂:“你要幹什麽?”

“斷了你的念想。”

夏恒一揮手把夏汀舟推到地上,兩三步跨上樓梯。

“不行!”夏汀舟瘋一般跟在他身後,哭著哀求道,“我求求你,別動我的東西,我求求你了行不行……”

夏恒踹開她的房間門,開始東翻西找,連衣櫃床底都不放過。

他扔一個東西,夏汀舟就撿回來一個東西眨眼的功夫,夏恒從衣櫃裏提出來一個行李箱。

夏汀舟瞳孔驟縮。

這裏面是她所有的相機和工具!還有她這五年來偷偷拍過的所有照片。

“爸,其他的都行,唯獨這個不行,求你了別動這個箱子好不好……”夏汀舟幾乎要給夏恒跪下。

夏恒毫不理會她的乞憐,滿目得意地看著她,打開窗戶揚手把箱子扔下了樓。

“不要!”

夏汀舟聽到樓下傳來的一聲悶響,突然喘不過氣來。

“你就是個瘋子!”她的聲音沙啞,整個人都要撲到夏恒身上。

“別沖動!”蘇曇眼疾手快地拉住夏汀舟,可算找到了能說話的空隙,“那裏面都是衣服!我提前把你的相機藏好了,箱子在夏遷舟的床下面!”

夏汀舟停住動作。她眼裏已經沒有淚,身體還在因為哭得太狠而抽搐。

她突然感覺好累好累。

“當務之急,先讓夏恒離開房間。”

蘇曇繼續對夏汀舟說道。

這時,夏遷舟和孫姨也上來,把意識渙散的夏汀舟帶了出去。

夏恒滿意地離開了房間,路過夏汀舟時,裝腔說道:“你還小,太多事都不懂,得聽話。”

話落,又對孫姨道:“還有你這個保姆,明天起,就不用在別墅裏幹了,今天把房間收拾好,晚上我讓助理給你結算工資,走人吧。”

夏恒離開別墅後,夏汀舟終於緩過來一點。她先看了看夏遷舟的胳膊,已經起了水泡。

她聲音沙啞,臉色疲憊道:“孫姨,拜托您把我弟床下的箱子放好。”

接著,她拿出備用機給司機發了消息,帶上證件立刻去醫院治療。

孫姨把夏汀舟二人送上車,默默把樓下的箱子撿回來,熟練地處理放涼的晚飯,打掃整個別墅的衛生。

今夜,恐無一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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