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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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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21)

地牢坍塌,不過短短一刻,便化作廢墟。

賓礫在身邊那堆破磚爛瓦旁躺了整整一夜,身體裏所有的力氣,仿佛都隨時間一分一秒流失殆盡。

刺眼的日光無情地提醒他,今天就是交貨的最後期限。

賓礫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挪到約定的地點,然後不得不面對老榮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和他背後那把令人恐懼的槍。

“我要的貨呢?”

“沒了……”賓礫怔怔地一遍遍重覆,“沒了,全都沒了……”

老榮凝視著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抽著嘴裏的煙。

兩分鐘後,他指尖掐滅燃到底的煙頭,指縫一松,便隨風飄落到地上。

“要我說你什麽好呢。”老榮重重嘆氣,罕見地沒有朝賓礫發脾氣。他走到車前,拍拍車頭,說道,“上車吧,我帶你去見你家人。”

賓礫好似沒有聽懂他的話,依舊呆立在原地沒動。

老榮高聲喊道:“高興傻了?我說你能見到你家人了!”

“哦,好。”賓礫反應過來,撿起地上的煙頭,快步坐進車裏。他剛剛並非呆傻,而是在猜測老榮此舉的真正意圖。

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一類人——唯利是圖、心狠手辣、陰險強勢。但老榮又比他更沒底線。

賓礫看了一眼手心的垃圾煙頭。

老榮和他約定,半年後期限一到,就把他的家人還回來。而現在,老榮卻主動帶他去見家人。真的會有這麽好的事嗎?

一路上,賓礫安靜地坐在後座,看著群山漸漸被拋到後面,汽車飛速駛進人類的地盤。盜獵者粗礫的嗓音哼著跑調的曲子,給車裏的氛圍平添一層詭異的寧靜。

兩小時後,老榮踩緊剎車,在一座房子前停下。緊挨著房子的,是一個大型的倉房。

賓礫從車裏出來,敏銳地嗅到周圍有幾股熟悉的氣息交織在一起。

沒錯,他的家人就在房子裏面!

老榮把車停好,過來時看見賓礫的興奮模樣,竟和他一樣激動,臉上露出覆雜的笑容:“別急,等會就能見面了。”

他把賓礫領到倉房門前,蹲下擰開卷閘的鎖。

倉房裏的景象暴露在賓礫面前。

“……這是什麽?”

賓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的家人啊。”老榮走進去,踢了踢腳下的一張狼皮,說道,“這個,是你母親的,你應該能聞出來吧?”

接著,他又取下墻上掛著的兩顆狼牙,在賓礫面前晃晃:“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幾顆上好的牙,是你父親的。”

“哦,還有這一堆狼肉和狼骨,是你兒子和女兒的。這個肯定不會錯,我記得當時把他們開膛破肚的時候,那只小雌狼叫得可大聲了。”

“還有這邊的……”

“——夠了!”

賓礫雙目通紅,渾身顫抖地吼道。

老榮意猶未盡地聳聳肩,精銳的兩只眼睛黏糊地附在賓礫身上:“我還沒介紹完呢。”

“我說、夠了。”

“行,行,我這就走。你和他們好好說會話吧。”

老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轉身離開。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賓礫腦海裏不斷發酵膨脹,一直向下蔓延,占滿他的胸腔、肺部,幾乎窒息。也許,在老榮看來,死似乎是一件比生更自然的事。

賓礫屈膝跪地,緩緩撫摸攤平在地上的皮毛。好啊,那就讓他得償所願好了。

……

十分鐘後,賓礫化成狼的形態,走出倉房,走向在外面等待的老榮。他的視線擦過老榮的臉,落到老榮手裏提著的槍上。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進了……更近了。

毫無征兆地,賓礫暴跳而起,張開狼口,狠戾地咬在老榮脖子。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道決絕的槍聲。

老榮持槍的手瞬間失力,雙眼驚恐地睜大,因為疼痛哆嗦著捂住被生生撕咬掉一塊肉的血流不止的脖子,想說話卻只能發出漏氣般的嘶嘶。

賓礫借著慣性把他撲到後,再也忍受不住肚子的撕裂痛感,抽搐著翻滾到一旁。他決定撲向老榮,也意味著選擇把自己最柔嫩的腹部暴漏給他。那把槍毫不猶豫地抵在那裏,仿佛早就做好了準備。

惡人自有惡人磨。人類的這句話倒也不假。

賓礫拖著腹部的血洞爬向老榮,生生把他的脖子徹底咬斷。老榮身下被血泊染得鮮紅,活像一副驚悚的藝術作品。

真的,好疼……賓礫強撐身體,化成人形,把倉房裏家人的“東西”盡數帶走,頭也不回地離開。他知道自己所剩時間不多,在肚子裏的腸子掉完之前,必須要找一個安身的地方,一個能一個家人永遠待在一起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遠,遠到再也看不見遠山和房屋,聽不清風吟鳥鳴,賓礫終於脫力地倒在身邊的淺坑,依偎著家人,虛弱地闔上眼皮。

閉眼前一刻,他瞥到手指上的一模銀光。似是又想到什麽,無聲地發出嗤笑,一把捋掉戒指,狠狠拋到遠處,手臂永遠地垂了下來。

*

萊斯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月影族。與此同時,族內大小成員還得知,他身後竟跟著一只模樣相仿的小雌狼,整天形影不離。

每天他們走過的地方,都會響起一片低聲議論。

“有什麽好聽的。”

萊斯面無表情地拉住萊萩的衣領,把她拎回身邊。

萊萩不滿地撅嘴:“可他們在說我們。”

萊斯沒有理會她的反駁,兀自說道:“前兩天教你的捕獵動作還記得嗎?”

“當然沒忘。”

“沒忘就行。”

萊斯沒有再說什麽。

半小時後,他領著萊萩進入一條林蔭小道。

萊萩:“來這幹什麽?今天要在這裏練嗎?”

“嗯。這裏雪兔出沒最頻繁,你今天的目標就是抓回來一只。”

“沒問題!”

萊萩頗為自信。話音剛落,便看到一個雪白的身影在草叢間一閃而過。她化成狼形興奮地追上去,結果連著跑了二裏地也沒再瞧見那個影子,最後無功而返。

萊斯就在原地沒有動,看到她兩手空空回來,意料之中地開口:“看到獵物不加觀察就猛沖上去,結果就是獵物比你更機警。像你這麽心急的獸人,若學不會伺機而動,要獵到食物不知得到猴年馬月,更別提和族員一起圍獵馴鹿,簡直做夢。”

“訓人就訓人,非要貶低我幹什麽,怪不得維希姐姐老說你!”

萊萩和萊斯待得時間長了,發現他就是面上看著冷冰冰的,明明心裏是為你好,說出來的話卻總是傷人。不過她也不會往心裏去,畢竟能有人願意教自己就很好了。

她十分想向萊斯證明自己,絞盡腦汁在腦海裏捕捉到一句熟悉的話,有些自得地說:“我知道,捕獵的訣竅就是一靜制百動嘛。”

“?!”萊斯心裏猛地顫動,“這句話又是誰告訴你的?!”

“媽媽啊。”

“你媽媽叫什麽?是不是叫洛娜?”

萊斯發現自己根本沒法在洛娜的事情上冷靜下來。他太想找到她了。

“你為什麽對我媽媽這麽好奇?我都說過了,我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

“我真的想過了,就是記不起來!”

萊萩被他步步緊逼的追問壓得快要喘不過來氣,忍不住提高音量。

萊斯如夢初醒,渾身尖銳的隱刺瞬間散去。

他無力地捏捏眉心:“……沒什麽。你繼續吧。”

萊萩不想再和萊斯做無用的爭論,轉身一變成狼,接著去找雪兔。

今天她的運氣似乎格外好,還沒多久,又有一只兔子鉆進不遠處的灌木叢,扭著屁股朝前面熙熙祟祟地跑去。

萊萩靜靜地俯低身軀,放低了聲音,和兔子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就在這時,兔子好像嗅到了危險的氣息,突然加快了速度,一蹦一蹦地向前奔跑。萊萩不再隱藏,跟在它後面追逐。不曾想那兔子跑的方向竟是一個崖坡,只是被層層灌木遮擋,看不到後面的地勢。

萊萩沖得太快,來不及減低速度剎住,連狼帶兔一齊從崖上滾落。

她極力保持身體的平衡,可崖坡的石塊凹凸不平,根本沒有能抓握的地方,反而身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擦傷。

萊斯再次看到萊萩滿身插著枯枝爛葉,還臟兮兮的模樣,心覺吃驚的同時又微微無語:“……你掉坑裏了?”

萊萩吐出嘴裏叼著的已經咽氣的雪兔,化成獸人的模樣,神情慢慢委屈起來:“前面那是個崖坡,被草叢擋住了,我沒看到,來不及停住就滾下去了……身上好疼。”

萊斯這才註意到那些被枯枝爛葉遮住的地方,都是或大或小的傷痕。他神情微動,嚴格道:“這點小傷就覺得委屈受不了了,怎麽可能會進步。”

萊萩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氣憤反駁:“我會成為和你一樣厲害的狼的,等著看吧!”

她剛走兩步,又折返回來,拿起地上的兔子,撇下萊斯回家。只是想讓他安慰自己一句,誇自己一句,怎麽就這麽難?!

“你……”

萊斯註視萊萩氣鼓鼓的背影,跟了上去。

快要到月影族的時候,萊斯還是拉住萊萩,吞吐道:“你都滾落山崖,還不忘緊緊咬著獵物,表現得……不錯。”

萊萩立刻回頭,眼睛閃閃發亮:“真的?!”

“……嗯。”

眼看她要喜形於色,萊斯緊接著說:“先別急著高興,現在去找淩冉把傷口處理一下。”

萊萩:“好!”

目送萊萩離開後,萊斯徑直回家找到仍在養傷的蘇曇,把她從睡夢中叫醒。

“我有事找你,先別睡了。”

蘇曇這幾天本就休息得不怎麽好,這次好不容易沒做什麽光怪陸離的夢,硬生生被萊斯無情叫醒。果然,動物和人類的情商本質有壁。

她壓住心中怒火,耐心道:“請問您有何貴幹?”

“萊萩的記憶到底怎麽回事?”

萊斯:“她的記憶你自己去問她啊,我又不知道。”

“我問了,她似乎察覺不到她記憶出了問題。”

蘇曇打了個哈欠:“也許是因為萊萩的頭部受過什麽傷,之後就失憶了?也許她經歷過什麽重大創傷,大腦自動開啟防禦機制,導致一部分記憶被封存起來?這些又不是沒有可能。”

萊斯不可置信地搖頭:“怎麽會?她看著一副沒心眼的樣子,不可能會有創傷。”

“先入為主是會影響判斷的。”蘇曇提醒萊斯。

她睡意已無,幹脆從床上坐起來,揉了一把臉,認真想思考片刻,說道,“你還能找到我們最開始相遇時,追殺我的那幾只狼嗎?”

“他們嗎?”萊斯的回憶浮出腦海,“有一只已經被我殺了,還剩下兩只跑了。森林裏中大型動物的流動性比較強,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他們已經離開這裏也說不準。”

“那還有什麽辦法能找到他們嗎?”

“你堅持找他們幹什麽?被殺成癮嗎?”

蘇曇無語扶額:“我有一些問題想問,只有他們能告訴我答案。而且這個答案,也許關系到萊萩記憶出現問題的真相。”

萊斯瞧她的模樣不像開玩笑,想了想說:“其實還有一個辦法。月影族頭狼選舉之後的兩個星期,森林中心會有一場交際舞會,屆時森林裏不同家族的狼獸人都會來到舞會,進行擇偶,擴大家族成員。那時候,你要找的狼獸人也許會出現。”

“好。”蘇曇轉而想起前兩天和淩冉閑聊的話,問道,“所以,你真的決定參加頭狼選舉了?”

“嗯。”

萊斯照實承認。

蘇曇細細打量他,總感覺眼前的獸人自從回到月影族,身上越來越有成熟的味道了。

“行吧,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盡管向我開口。作為朋友,助你成功在所不辭。”

萊斯挑眉斜了蘇曇一眼:“還沒問你呢,為什麽你自己不參加?作為純種狼,參與頭狼選舉的年齡限制低得多,超過一歲就行。我看你……應該快兩歲了吧?”

聽他這麽說,蘇曇試著幻想了一下她和別的狼纏在一起撕咬打鬥的場面……

算了,她實在不敢想象。

“……還不是因為我有自知之明,知道比不過你麽。”她心虛地隨口應付。

萊斯不知她的真實想法,對她胡扯的理由受用得很,雖然嘴上沒再說什麽,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蘇曇擡頭,看到萊斯面容冷淡而嘴角抽搐的詭異表情,緩緩在頭上打出一個“?”。

果然,動物和人類的腦回路也是本質有壁。

*

一個星期後。

月影族的幾只狼在森林邊境迷了路,糊裏糊塗地越走越遠,闖進山下人類的地盤。

其中一只狼遠遠地嗅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前面好像有族裏的獸人,咱們過去看看!”

另外兩只狼跑過去,看清楚飄出氣息的坑裏的真實情況後,心裏頓時一陣惡心,忍不住捏著鼻子彎腰嘔吐。

“——嘔!”

“這只狼……嘔……長得好像……嘔……賓礫?”

“確實有點像……嘔。”

坑裏的屍體早已被路過的老鷹禿鷲啃食殆盡,只剩下空洞的骨骼、零碎的腐肉和幹燥的黑黢黢的皮膚碎片。半空中不停有蠅蟲飛來飛去,腐屍散發出的惡臭味令它們欲罷不能。

“走吧走吧!別看了,免得晚上做噩夢!”吐得最厲害的狼獸人別開眼睛催促道。

“唉,真是可憐,也不知道怎麽死的。”

“是啊,我還以為賓利能當上月影族下一任頭狼呢。”

“沒希望嘍,等回去族裏,賓利已死消息傳開,咱們就又有熱鬧看啦。”

“就是不知道會是誰啊……”

“……”

幾只狼獸人低聲談論著走遠了。

*

離開賓礫之後,查克才意識到原來一個人的生活有多爽——想幹什麽就看什麽;吃不到大餐,也能自己獵食河貍野兔充饑;更重要的是,他發現,即使大大方方化成狼形,也沒有想象中那樣,收到數不盡的惡意的目光。

這不,得了個晴朗的午後,他跑到月影族北邊山坡後面的小溪裏,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涼水澡,渾身愜意地抖落身上水珠,舒服地躺到溪邊的樹蔭下,享受寧靜的悠閑時光。

然而,還沒等他闔上眼睛,便聽到一陣不怎麽令人愉快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再有一個月就是頭狼選舉了,聽說萊斯也會參加。”

查克聽到熟悉的名字,小心地躲到樹後,偷偷聽來到此處的兩只獸人的談話。他認出,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是去年帶著一家四口來到月影族生活的狼獸人傑萬,他對面站的是他血統純正的兒子,傑格。

查克之所以對他們有印象,是因為傑萬一家人在族裏的囂張程度,絲毫不亞於賓礫。

傑格對他父親的話嗤之以鼻:“切,萊斯一個雜種狼,怎麽可能會贏過我?光憑他的血統,第二輪就會被刷下去。”

傑萬恨鐵不成鋼地給了自己兒子一個頭椎:“你的腦子被兔子吃了?!別忘了,他身邊還有個淩冉。淩冉那個老女人,仗著自己在月影族呆的時間長,有些人脈,肯定會幫她的好幹兒子通過第二輪選拔。”

傑格捂住腦袋,憤憤地問:“那怎麽辦,總不能任由一個雜種狼當月影族的頭狼吧?這也太扯淡了,傳出去要讓別族的獸人笑掉大牙!”

“所以,我的好兒子,頭狼的位置非你莫屬。”傑萬神秘地笑笑,把一把一寸長的東西交給傑格,“拿好了,就算萊斯進到第三輪,你也能用它取得最後的勝利。”

“這不行吧?!”傑格看清那東西的模樣,大驚失色,想要拒絕收下,卻被父親死死按住,強硬地塞進手裏。

“我知道,頭狼選舉的比試不能攜帶其他物品,但想要對付萊斯這種瘋起來不要命的雜種狼,只能來陰的。”傑萬臉上露出癲狂的笑容,“相信我,把這東西藏到爪子裏面,不會有我們之外的獸人發現的。”

樹後偷聽的查克:……

“可是……”傑格猶豫不決,手心的溫度漸漸被那東西傳來的絲絲涼意降低。

傑萬不耐煩地罵道:“優柔寡斷的狼崽子!想想你那不成器的雜種妹妹,難不成咱們家族的振興要全靠她嗎?!”

當然不可能。傑格腦海裏浮現一個瘦弱的模樣,哪怕被他欺負推倒在地上,也要掙紮著拍手跺腳爬起來,以為自己真的可以爭得過他。真是蠢得可笑!

“好,我聽你的。”傑格垂下眼,默默握緊手中的東西。

“乖兒子,走吧。”

傑萬滿意地笑了,臉上的皺子堆擠成一坨,像是在腦門兩邊各長了盤彎彎曲曲的蚊香。

查克聽到腳步聲漸漸消失,徹底沒了睡覺的心情。

等了一會,他轉身朝淩冉房子的方向走去。

查克邊走邊在心裏默默向傑萬父子道歉,誰讓他們先擾了他的美夢呢,千萬不要怪他告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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