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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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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二(12)

次日,蘇曇的身體的傷全部恢覆,體內的排斥反應也沒有再出現,簡直是神清氣爽,比整日打坐修煉的精氣神還要足。

在雪山谷底呆了一晚,蘇曇把周圍的大致情況摸熟,心裏有了數。這裏沒有滿身黑氣的妖獸送上門,也就沒什麽好留下的。

不過,還有最後一件正事沒辦。

蘇曇整日呆在雪山,找遍大半個山谷後,終於在雪山峰頂的一角找到人人所尋的瑰棘花。

“穆掌門藏得可真夠深。”

她小心翼翼地控住身體平衡,把珍貴的藏藍色小花取下揣進懷裏,長舒一口氣。

辦完這最後一件事,距離試煉結束還有四天。

蘇曇熟練地使出黑氣,循著當時被擊飛的遺留氣息,很快走出雪山。

許是試煉接近尾聲,一路上,除了攔路的妖獸接二連三被她打跑,竟無一個試煉弟子阻礙,轉眼便出了裏境。

蘇曇正心裏感到納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陳鑫郁?”蘇曇冷笑,“你還有臉來。”

面前的少年臉上絲毫沒有之前的單純良善,眼睛裏滿是不符合年齡的深沈和陰郁,倒是人如其名。

“對不起。”陳鑫郁神色淡淡,好似對面站著的只是一個陌生女子。

——刺啦!!

蘇曇不等他反應,斜著沖向陳鑫郁,與他擦肩而過,手中鋒利的匕刃瞬間劃破他的衣袖,若有若無的黑氣纏繞在匕尖,在觸碰到血液的一刻突然瘋狂地吸食受傷之人的血肉靈氣。

陳鑫郁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似乎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被刀氣震得往後連退數步。

蘇曇怒視著他:“這一刀,是替何瑚和南宮洛奚還的。說!你一步步引我吸入黑氣是何目的!”

她把匕首抵在陳鑫郁脖頸。

“抱歉。”

呲!!

蘇曇將匕首在手裏轉了個彎,毫不留情地刺進陳鑫郁肩膀。

“這一刀,是替你的良心還的。”

“……”

陳鑫郁依舊毫無反應。

蘇曇繼續質問:“你和陳萬肅究竟什麽關系,是不是他指使你!”

陳鑫郁的表情在聽到“陳萬肅”三個字的時候終於有了裂痕,他緊緊地閉上眼睛,低頭遮住一絲痛苦神色:“恩人?父子?如果我……配的話,可能是吧。”

可是我真的好痛啊,那個人見到我,會憐憫我嗎?

想什麽呢,這個月的藥還沒給,我定是又惹他不快了。

沒了藥,靈力使不出來,如果我死在這,那個人……會想我嗎?

陳鑫郁偏過頭,把眼尾淺薄的淚光留在了無人知曉的暗處。

同為修道之人,蘇曇能明顯感覺到,現在陳鑫郁毫無靈力,像是全身靜脈被封住,全然不似修道之人靈氣盈身。

他只是個小孩,也許,他有自己的苦衷。真正令人惡心的,是還在遣淩派裏的“正人君子”陳萬肅。

蘇曇深呼吸,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收回匕首:“你來找我,陳萬肅知道嗎?”

“他沒有把我帶走……”陳鑫郁閉上眼低喃,“他明明說只要我做到就帶我出去……”

做到什麽?做到成功讓黑氣進到她身體裏嗎?

蘇曇恍然,這次試煉就是陳萬肅假他人之手為她做的局。

她在自己還沒有改主意之前,把手伸進陳鑫郁的衣襟,靈巧地摸出一朵藏藍色花朵:“瑰棘花我拿走了,你離開吧。”

剛剛陳鑫郁一出現,蘇曇身上的瑰棘花便有強烈感應。

果不其然,另一朵就在他那裏。

“路都是自己選的,希望你能想明白。”

蘇曇最後看了一眼陳鑫郁,轉身離開。

*

自那日與蘇曇告別,何瑚和南宮洛奚兩人又走了足足四日才從虛境出來。離開虛境時,兩人身上的傷也都好利索。

一出虛境,何瑚和南宮洛奚直奔遣淩派大殿。

“我有事要見穆掌門!讓我進去!”何瑚等人被殿門外的弟子攔住,“讓我進去!穆掌門,蘇曇出事了!”

“何人在此喧嘩?”

陳萬肅聞聲出來查看,發現是自己的弟子何瑚,身邊還有一個面熟的男修。

何瑚看到有人出來,上前揖手道:“陳長老。”

“有什麽事嗎?”

何瑚語速飛快:“蘇曇一個人在虛境受到重傷,不適合繼續呆下去了,我們已經放過求救煙花,不知長老可有收到?”

陳萬肅若有所思,不急不慢地說:“當然。收到求救請求後,我便帶人過去。只是……蘇曇說她不要緊,我也確定並無大礙,助她驅散夭勒妖後,就由她了。”

何瑚:“但是——”

陳萬肅補充道:“算著日子,她估計快出來了,你莫要過於擔心。”

“這……”

陳萬肅在眾弟子中向來有威信,何瑚聽過後,也不好再說什麽,腦子裏琢磨起另一件事。

“這位,可是望月峰峰主南宮望月的獨子南宮洛奚公子?”

南宮洛奚朝陳萬肅看去,他幼時雖常與蘇曇見面,卻對這位長老沒什麽印象。

“正是。”南宮洛奚微微頷首。

“公子往後還是不要再出現在遣淩派內了,若是被穆掌門發現,後果可比這嚴重得多。”陳萬肅直言指出,“何瑚,你替我把南宮公子送出去吧,莫要再聲張。”

何瑚知道遣淩派和望月峰的關系一直不和,拱手答應道:“知道了,陳長老。”

*

遣淩派邊界。

南宮洛奚:“你——”

何瑚:“你——”

兩人同時開口。

“那我……回去了。”南宮洛奚慢吞吞地說。

試煉之前,南宮洛奚根本沒想過會遇到這樣一個女孩,讓他的心為之一顰一笑而波動。

而這次的試煉,怕是就要這樣結束了,以後會不會再見都難說。

“平日裏多點心眼,別讓人拐走了都不知道。”南宮洛奚不厭其煩地叮囑何瑚,“還有……照顧好自己。”

何瑚紅著眼眶也不忘回懟他:“不許你說阿檀的不好!”

南宮洛奚:我是這個意思嗎!我的意思明明是——

他正為何瑚破壞氣氛的話郁悶,突然感到有人輕輕擁抱住自己。

何瑚把腦袋靠在南宮洛奚肩膀,輕聲說道:“你也是,照顧好自己。”

半個時辰後。

何瑚回到自己的住處,好不容易結束試煉,渾身酸痛疲憊,簡單洗漱後早早地便睡下。

第二天一起床,她跑去蘇曇的幽鳴別院,還是空無一人。她想了片刻,轉身換了方向。

……

“何瑚?你怎麽來了?”蘇婉淩收起手裏正在修煉的法器,和聲問道。

何瑚勻了勻呼吸,確認過蘇婉淩的神色後,說道:“有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給您說一下比較好。阿檀在虛境受了很重的傷,昨天我已經向陳長老大致講過情況。但陳長老說阿檀親口告訴大沒有大礙,我也不好再追問。只是還有些不放心,想著還是讓您也知道。”

“檀兒?很重的傷?”

蘇婉淩擦汗的手頓住。

“對。當時有一只夭勒妖瘋狂地攻擊我們,阿檀為了保證其他人的安全,就讓我們先離開了。但她那時已經受了傷,現在還不知道情況如何。只怕……”

蘇婉淩鎮靜問道:“你們?還有誰和你們兩個一起?”

何瑚小聲道:“還有一個是……望月峰峰主的獨子,南宮洛奚。”

“南宮望月嗎……”蘇婉淩聽到熟悉的名字,似乎想到什麽,“多謝你告知,我知道了。”

何瑚走後,蘇婉淩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罕見地冒出薄汗。

她找到在殿內處理事務的穆遣,說:“我得進虛境去找找檀兒,恐怕她情況不妙。”

穆遣“騰”地一下站起來,著急道:“檀兒怎麽了!”

蘇婉淩將何瑚的話描述了一遍。

“萬肅說他已經派人去找,只是這幾日並未有消息……”穆遣面露擔憂。

蘇婉淩仍放心不下,不敢把這件事假手於人:“之前是我不知道,現在檀兒下落不明,我必須去找她。”

“讓我去。”穆遣看著蘇婉淩,幾經猶豫,輕輕扶住她的兩肩,搖了搖頭,“我心裏實在害怕十七年前的意外重現。”

蘇婉淩還想再說,在看到他滿眼的擔心後,改口道:“好,那你快去快回。”

*

找蘇曇的事,穆遣沒有驚動其他人,只是告訴當值的長老自己有些事要處理,殿內事務先由蘇婉淩代掌。

穆遣隱去身上大半氣息,小心避過與遣淩殿內相映的虛像,進到虛境裏。

然而,越往裏走,穆遣發覺得自己的心情一點也不輕松——

檀兒會願意看見自己嗎?她還會叫自己“父親”嗎?她、想和自己說話嗎?檀兒受的傷嚴重嗎?會不會已經……肯定不會!想什麽呢……

穆遣腦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胡亂想著,行動上依舊仔細地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蘇曇正百無聊賴地飛速趕路,幾乎都要成重影。餘光中,瞥到一個熟悉身影,腳步比大腦先踩下剎車。這不是穆遣嗎?

她向穆遣走了過去:“父親?”

但那位年長男子仿佛沒有聽見,蘇曇提高了音量:“父親!”

穆遣猛地回神,轉身看見了自己心念的寶貝女兒。他心中先是一喜,隨後又忐忑起來,他身為遣淩派大掌門,也不知道在緊張個什麽勁。

“父親,您怎麽來了?”

蘇曇邊說邊面不改色地思考,按理說,他不是應該在殿裏面?難不成何瑚出去之後又找他說了什麽?

蘇曇心感不妙,搶在他開口前解釋道:“您可千萬別聽何瑚亂講,她就是太擔心我了。你看,我沒事!”

說完,她原地蹦了兩圈。蹦著蹦著,她感覺這場景還有些似曾相識。

第一個世界,自己在山上出了意外,楚舟珣和田霞見了自己也是這樣著急。或是朋友,或是親人,但無一例外,這兩個世界的原主是一直被人愛著的。

穆遣看蘇曇的確如她所說一般活蹦亂跳,身體上沒有明顯的傷口,精神狀態也正常。不過,他依舊用靈力將蘇曇的全身上下感知一遍。

蘇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CT”掃描檢查嚇到。

幸好她已經收斂起黑氣氣息,一路上用的也都是靈力。沒搞清楚狀況之前,她還不希望其他人知道她身體裏有黑氣存在。

穆遣:“確實沒有問題……”

“我就說吧,別大驚小怪的!”蘇曇轉移話題,“對了父親,我快要走出虛境,您要和我一起嗎?”

這可是個幫助原主和穆遣破冰的好時機,她一定得把握住。

“我……”穆遣害怕單獨留下蘇曇會再出意外,卻又擔心兩人一起會讓她介意。

“沒什麽其他意思,我就是想和您多呆一會,行嗎?”

現實世界的蘇曇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貴,好在幸福溫馨。她堅信,只要相互體諒,好好溝通,沒有什麽跨不過去的矛盾。

“若你願意,自然是極好的。”穆遣終於不再猶豫,心生感慨道,“近一月未見,檀兒竟變了不少。以前你……從未主動對我說過這些。”

蘇曇心裏嘿嘿一笑:不然呢,現在在這殼子裏的根本不是你女兒啊。

她順著穆遣的話試探:“因為我出生時的意外?”

穆遣吃驚:“你、不是最忌諱提起這個?”

“您就當我以前太要強吧。現在我想通了,靈脈根基什麽的,這些都是天註定。既然情況已經是這樣,再強求也沒有意義。”

穆遣微微一楞,覺得眼前的女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婉淩在試煉前對他說的,也許不是空談。

他邊走邊緩緩道:“其實我和你母親對你並無它求,只是希望你可以活得自在開心。”

蘇曇隨口一問:“因為我時日無多嗎?”

“?!”穆遣呼吸一滯。

檀兒幼時總喜歡找望月峰那小子一教高下,可當年遣淩派與望月峰早有罅隙,派內都裝看不見。加上關於她的預言,大多時候,檀兒因為自尊心和負氣,在修煉靈力這件事情上鉆了牛角尖,完全把自己封閉起來,從不參與派內修煉。

他只當是她作為掌門獨女的傲氣,誰知她今日卻直白地點明。

穆遣懂卦,也清楚地知道天機不可道破,尤為人之生死。他的臉色變了又變:“……為何這樣說?”

蘇曇越發確定她的劫數八九不離十。

“您忘了,試煉結束之後,眾長老要根據試煉結果進行擇徒大選,優秀的弟子還能去別的門派內交流學習。”她停下腳步,對穆遣輕松地笑了笑,“我已經決定參加,如果被選中,日後的修煉是萬不可松懈的,自在開心的時日自然只少不多。”

說到這,還要多虧何瑚一路上給自己講東講西,自己知道了不少門派內的事情。

譬如掌管派內靈石發放的清須長老私下其實最愛塗脂染甲,光是一個色的胭脂就要細分數十種,比女修都講究;負責派內陣法布置的無濟長老洗浴時最喜哼唱,每晚一到半夜,弟子們便會聽到找不調的調子拐了十八彎,於半個時辰後漸漸低下去;再有就是專門傳授功法的陳萬肅陳長老,聽說他私下生人勿近,除了掌門和幾個關系好的長老,其餘人無一知道他的行蹤……同時,還包括試煉之後門派內要進行的擇徒大選。

穆遣虛驚一場,思及她剛剛的話,確定道:“你當真要參與擇徒大選?”

蘇曇繼續往前走:“千真萬確。”

穆遣的目光落在她前行的背影,一股覆雜的情感油然而生。他們兩人之間的隔閡太深,以至於他還沒完全適應這樣平和的交流,總覺得下一秒,他的檀兒就要尖叫著苦訴,逼問他為何要生下這樣一個無用的廢物。

穆遣跟在蘇曇身後,記憶不經意間和十幾年前檀兒蹣跚學步的畫面漸漸重合。

“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薄淚,追上了女兒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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