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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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自從上次段德曜突發嚴重的腦梗之後,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療養院裏度過的。雖然身在環境和醫療資源都堪稱頂級的私人療養院,段德曜作為一個工作狂人,仍然沒有放松工作上的追求,他仍然在極盡可能地遙控著段氏企業的一切大事。

即便段德曜已經嚴重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和段野也明裏暗裏談了很多次,段德曜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拿出了誠意,足夠讓步了,段野卻好像是一個油鹽不進的人,絲毫沒有退讓。

因為康覆訓練得當,段德曜的語言功能恢覆了不少,雖然依然不太流利,但基本講的話別人已經能聽清了,今天在段野過來看望他的時候,他又老生常談地提起了要讓段野繼承家業還有結婚的話題。

段野的表情非常冷漠,拒絕道:“你不要再想著讓我和女人結婚了,形婚也不行,這對我,對對方都不公平,畢竟婚姻並不是兒戲。”

段德曜看著他這個一臉倔強的兒子,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語重心長地問道:“那你和他在一起,以後沒有後代怎麽辦?要不可以考慮做一個試管嬰兒,你這麽好的基因應該流傳下來的。”

段野立刻搖了搖頭,徑直問道:“你是覺得你的基因應該流傳下去吧?對不起,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並不美好,我對繁衍後代並沒有什麽興趣。”

見段德曜好像還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樣,段野忽然意識到了他在想些什麽,讓段野感到有一絲不寒而栗。

正好有一陣寒風刮過,段野俯下身,把一直掛在手臂上的毛毯蓋在了段德曜的腿上,如果此時任誰經過這裏,映入眼簾的都是父慈子孝的溫馨場面。

段野緊盯著段德曜的眼睛,開口道:“我勸你不要對宋星闌采取什麽極端的手段,如果失去他的話,你也別想在這個世界看到我了。”

雖然段野平常呈現出的狀態比較冷淡,但是段德曜還是第一次在兒子的眼中看到如此有攻擊性的眼神,作為一個父親,卻收獲兒子這樣的眼神註視,讓他心內很是不爽。

他沈默了片刻,說道:“愛情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我們這樣的家庭想要得到男歡女愛,簡直太輕而易舉了。”

段野聽到後中止了輪椅的推行,兩個人在空無一人,綠化做得像是公園一般的療養院道路中間,靜靜地佇立了片刻,段野忽然打破了寧靜,問道:“父親,你真的這麽認為嗎?”

“是的。”段德曜點頭回答道,語氣中充滿了毋庸置疑的自信。好像現在坐在輪椅上的他,不是一個大病初愈行動不便的老人,而還是那個叱咤商場,任何一個小小的決策,就能決定華爾街風雲的讓所有人仰望的風雲人物。

段野又開口問道:“那為什麽母親想要和你離婚,讓你這麽不開心?”

“……”段德曜這次很少見地沈默了。

段野看著正經過他們頭頂的天空一群呼啦啦飛過的鴿子,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所以你為什麽不同意呢?僅僅是因為不習慣嗎?”

段德曜像是喉間的痰太多了一般,咳嗽了兩聲,然後悻悻地說道:“你平常不是不喜歡說話嗎?怎麽今天話這麽多。”

段野也註意到夕陽下山之後溫度開始驟降,於是把輪椅調轉方向,之後他們只是默默地走著,不再說話。

段野把父親送回了房間內,他沒有立刻交接給照顧段德曜的護士,而是趁著房間還沒有其他人,面對段德曜詢問道:“哥哥死的時候,我年紀還小,我一直都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自殺?”

本來父子兩人之間今天很少見的沒有劍拔弩張,段德曜還以為他們的關系稍有緩和。但是段野這個問題直接觸及他的痛處,讓他整個人都面色慘白。

過了好一會兒,段德曜像是想要說服自己一般回答道:“還不是因為他自己過於脆弱了。”

這個答案顯然無法讓段野信服,他又質問道:“父親,僅僅是因為他喜歡的愛人出身不夠好,就值得你把他逼死嗎?”

“你胡說什麽?”見段野說的話越來越離譜,段德曜終於無法再保持修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暴怒的狀態,像是一只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的雄獅。

但是段野知道眼前的父親不過是在無能狂怒,他又進一步追問道:“沒錯,大家都知道他是抑郁癥發病自殺去世的。但是誰讓他得上抑郁癥的,你心裏真的沒有答案嗎?”

段德曜忽然整個人都楞住了,他整整地看著段野,嘴巴張著,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著段德曜那一頭已然全白的頭發,眼前的這個老人連走路都很困難的現狀,讓段野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可能有些過於殘忍了,於是他最後選擇了保持沈默,迅速地離開了病房。

段德曜當天晚上,預感到可能會睡不著,於是提前找自己的專屬醫生,要了一顆安眠藥,在藥物的作用下,他終於安然入眠。

但是俗話說怕什麽來什麽,段德曜當天晚上就做夢夢到了段鴻。因為死在了最風華正茂的年齡,段鴻每一次在段德曜的夢中出現時,都是一張年輕得不能再年輕的臉龐,因為他的生命被永遠定格在了二十六歲。

段鴻穿著一身得體又合身的黑色西裝,坐在了他最心愛的斯坦威鋼琴前面,他修長又靈活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上下翻飛,行雲流水地演奏完了他最喜歡的肖邦的《圓舞曲》,看起來是那樣的風度翩翩。

段德曜簡直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雖然他一直都不認可長子在音樂方面花費大把的時間的行為,但是他即便作為一個音樂方面的門外漢,依然能看出來段鴻在音樂上是有天賦的,他的演奏是極有感染力的。

一曲終了,段鴻站起身來,回頭看著段德曜問道:“父親,你最近過得好嗎?”

段德曜如實回答道:“不太好。”

段鴻的表情看起來不太意外,他點點頭,又問道:“為什麽,是因為弟弟的媽媽也要和你離婚嗎?”

段德曜幾乎立刻就搖頭否認了,即便是在夢裏,他依然不能坦然地面對自己的軟弱,特別是在情感方面的軟弱。

段鴻苦笑了一下,說道:“也對,誰對你來說都不重要。除了工作,沒有什麽對你是重要的。”

段德曜正要反駁他,段鴻卻又接著問道:“爸爸,我一直好奇一個問題,那就是你知道我究竟是為什麽死的嗎?”

段德曜的表情立刻忿忿不平起來,他反問道:“難道不是因為那個跳脫衣舞的女演員嗎?如果沒有她,你肯定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肯定已經功成名就了。”

而就在此時,沒有人演奏的鋼琴忽然自己開始彈奏起來,段德曜這輩子從來沒有聽過這麽幽怨的鋼琴曲,在他看來,即便是傳說中的《黑色星期五》可能也不過如此。

在音樂聲中,段鴻的眼神忽然變得非常憂傷,緊接著段德曜驚訝地發現他年輕的容顏在剎那間就變得蒼老,接著他整個人變得越來越透明,整個地板都開始震動,在急速崩壞的世界裏,他很快就變成了一具陰森森的骨架——他現在真實的模樣。

即便是知道在做夢,這依然是段德曜見過的最詭異,最讓他絕望並且觸目驚心的場景。於是他很快就從噩夢中驚醒過來。

從此之後,段德曜遇到的奇怪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第一件就是一個他很認可的照顧他的年輕護士,有天段德曜偶然聽到她在和其他護士討論一些手機上看到的八卦,而這八卦是有關自己兒子的緋聞。

照理說,這種頂級私立醫院的醫護人員不至於如此,但是實際上並沒有睡著的段德曜很清晰地聽到她們在說,宋星闌有多麽的可愛,段野有多麽的帥氣,兩個人站在一起有多麽般配,而不是現在一樣被硬生生的被外力分開。

段德曜自己控制電動輪椅,走了過去,他掀開了簾子,簾子後面立刻映出兩雙驚慌失措的眼睛。護士小姐當然知道在背後議論自己病人的家事是自己的失職,她幾乎立刻就說了抱歉,但是段德曜卻不置可否,而是徑直地拿過了她手中的手機。

果然正如段德曜所預料一般,社交媒體上的網友對於這種豪門二代的私生活討論得十分激烈,但是讓段德曜意外的是,網絡上的這些人對於他們的同性戀情竟然大部分是表示支持的。

即便是也有不少極端保守的人士,或委婉或直白地表達了對於同性戀反感的看法,也會立刻有人對他們的看法展開激烈的逐條駁斥。

段德曜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老了吧,他發現他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世界了。

他有些失落地把手機還給了護士,然後就開始用電腦處理助理發給他的公司的事務。可是還沒過多久,他就感到腰酸背痛,叫護士過來把他移到床上休息一下。

段德曜按了鈴之後,發現來的人並不是熟悉的那幾個經常照顧他的護士,雖然她戴著口罩,但是他總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很眼熟,可是他最近吃藥之後人變得嗜睡並且記憶力也越來越差,他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她。

這人雖然穿著護士服,做的也是護士做的事,段德曜卻覺得她一看就不像是那種服務別人的人。她因為自己的笨拙動作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向他解釋她是來醫院做志願者的。

意識到自己被當成了受到優待的弱勢群體,段德曜當即對醫院的院長提出了抗議,然而奇怪的是,這個年輕女性卻依然能夠隔三差五地出現在他的身邊。

直到有一天,段德曜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他直接讓這個笨手笨腳根本不會照顧人的護士離開,她卻怔怔地看著他,良久之後,她像是等待已久似的,忽然脫下了她寬大的護士服,露出了她穿著紅色緊身裙的姣好身材。

她撥弄了下她在護士帽子下面壓住的大波浪卷發,看著段德曜問道:“你現在還沒有認出我嗎?”

直到此時,段德曜終於認出了這個叫白奚言的女人——這個把他兒子間接害死的女人。

他忽然用很嚴厲的語氣質問道:“你來這裏幹什麽?”

白奚言笑道:“去問你家公子啊。”看著段德曜臉上始終一臉嚴肅的表情,白奚言收斂起笑容,說道:“不想你再重蹈覆轍。”

看著段德曜一臉鄙夷完全不想和她說話的眼神,白奚言又說道:“你這個做父親的,真的不想了解有關段鴻的那些事嗎?比如他究竟為什麽這麽喜歡我,喜歡到不可自拔嗎?甚至可以去死嗎?”

段德曜的眼中已經有壓制不了的慍怒,但依然回答道:“不想知道。”

白奚言覺得眼前的老頑固簡直有些不可救藥,她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拿出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從那破舊的封面,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所以,連你兒子生前的日記也不想看嗎?”

段德曜的眼神開始閃爍起來,他用有些顫抖的手拿起對方放在他腿上的這個本子,明明不厚的本子卻感覺似有千斤重一般。

白奚言示意他打開,又說道:“其實他和我最相愛的時候,我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並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說我很特別。”

白奚言的眼神似是因為陷入了回憶,而變得有些傷感,然後她很快恢覆了正常,繼續說道:“但是在他死後看過他的日記,我什麽都明白了,感謝他當時沒有說實話。”

她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因為她相信她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段德曜一定會因為好奇打開段鴻的日記本。

她邁著裊娜的步伐走出了段德曜的房間,然後看見了一直佇立在外面的段野,對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直到此時,事情的發展似乎一切都在段野的計劃之中。

段德曜懷著極為覆雜的心情翻開了那個段鴻的日記本,一眼就認出了這確實是兒子的親筆。記錄的日記內容從他十八歲那年開始一直到二十六歲結束。時間跨度很長,但是因為段鴻的人生一直循規蹈矩,每一天都過得差不多,所以有變化值得記錄的事情並不多。

從段鴻的大學生活開始,僅僅閱讀了幾頁,段德曜就感覺到段鴻在字裏行間表達的對自己大學專業的厭煩,他能夠對抗枯燥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在日記本上默寫喜歡的樂譜。

因為段鴻是個極為聰明的人,聰明到即便是面對自己非常不喜歡的東西,他也能做得很好,並且還能從本科一直讀到博士。

段德曜註意到,“父親”這個字眼在他的日記裏出現頻率非常高,最經常出現的就是“父親因為我今天又在周末彈了一下午鋼琴,非常不高興。”

“父親說我的專業課沒有拿到全A,說明我還不夠努力,但其實我想說我已經竭盡全力了,但我沒敢開口。”

……

段德曜忍不住開始想,為什麽自己幾乎從來沒有表揚過他呢?明明他已經做得夠好了。是不是多表揚一些,結果會不一樣呢?

段德曜一言不發地繼續看下去,接著發現段鴻二十歲的時候已經開始偷偷地去看心理醫生了,還一直堅持在服用抗抑郁的藥物。

二十五歲博士畢業的時候,段鴻在日記本上寫著“今天畢業典禮,父親來學校了,他說我做得不錯。他極少誇獎我,但是不知為什麽,我一點也不開心。好像自從開始吃藥開始,我就逐漸喪失了痛苦的能力,也相應地喪失了快樂的能力。”

再接著段鴻的人生開始了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因為他在同學聚會的酒吧裏遇到了白奚言。

“看她坐在那裏,即便是一言不發,什麽也不做,酒吧裏所有的男生都在看她。”

“我知道她長得很漂亮,但是我很清楚,我之所以對她感興趣,並不是因為她的漂亮。因為她從頭到腳,不管是看人的眼神,還是走路的姿態,甚至連被風吹拂的每一絲頭發,都無不彰顯著一種原始的生命力。”

“我非常清楚她就是父親最不喜歡的那種女人,而這也正是她身上最吸引我的原因。”

……

看到這裏,段鴻曜的整個身體都顫抖得更厲害了,瞬間湧出的淚水讓他的眼睛變得非常渾濁,讓他看不清段鴻寫的那些文字,可是他的心裏卻變得異常清楚。

這個事實,所有人都看得非常明白,也許他的潛意識裏也明白,可是他一貫以來超強的自尊卻不想讓他明白。那就是段鴻為什麽一定要和私生活混亂的娛樂圈女明星在一起,還一定要和她結婚,其實這就是他對抗自己的方式。

段鴻短短的一生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所以他的愛情破滅,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

段德曜畢竟是一輩子經歷過許多大事的人,他比段野想象中還要堅強,即便是遭遇了這麽強大的心靈沖擊,許多心血管的醫生都已經在醫院裏嚴陣以待了,段德曜卻並沒有倒下去。

他只是有好幾天都沒起床,也沒有辦公而已。在第三天,段野和母親都一起過來探望他的時候,發現段德曜已經起床了。

他手上拿著一臺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在向身邊的護士,在詢問怎麽在社交媒體上註冊自己的個人賬號。

對於這樣反常的現象,段野沒說什麽,紀清雲卻是忍不住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因為這些都是過去的段德曜嗤之以鼻的。

段德曜有些不耐煩地嘀咕道:“看什麽看?我就不能學下年輕人玩兒的東西。”

這時,段德曜手機的頁面,忽然開始自動播放起一段營銷號轉發的視頻。視頻裏播放的是宋星闌和一個高大男生一起在街上走的片斷。

視頻很模糊,像素很低,一看就是偷拍的,但是宋星闌正好身邊有一輛車疾馳而過,那個男生立馬一把攬過宋星闌的肩膀,把他整個人拽到了馬路外側,這些讓他們看起來很暧昧很親密的動作細節,倒是看得非常清楚。

三個人看完這段視頻都有些面面相覷,特別是段野,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陰沈。

段德曜還不明白大數據推送的原理,是你對什麽感興趣他給你推送什麽,這個自動播放的視頻暴露了一些什麽。他用帶著挑釁的目光看著段野:“你才回美國幾天啊?你對象就等不了了?我看他也沒有多喜歡你。”

段野眨了眨眼睛,好像不太明白父親到底是什麽意思。

但是一直和段德曜生活多年的紀清雲可是聽明白了,她立刻激動地拉著段野的手,翻譯道:“你爸爸的意思是讓你趕緊去管管你的對象,告訴他如果想和你在一起的話,不管是對男生還是對女生,都要保持一定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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