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chapter 37 [VIP]

關燈
第37章 chapter 37 [VIP]

章節簡介:。

安稚魚在一個被陽光曬得有些慵懶的午間, 去見了唐疏雨。

對方選的地方很刁鉆,一家咖啡店像羞澀的貝殼藏匿在鋼筋森林的縫隙裏,她費了些周折才找到。

推開門, 空氣裏浮動著咖啡豆被研磨後釋放出的、帶著油脂感的苦香,醇厚而安寧。然後,她看見了那只在暖色調光影裏朝她揮動的手臂。

“怎麽挑了這麽個地方?”安稚魚陷進柔軟的皮沙發裏,聲音帶著微喘。

唐疏雨用掌心托著腮, 唇角彎起一個戲謔的弧度,“剛才在樓上哄我堂姐家的小魔頭,懶得多走, 就這兒了。委屈你啦。”

安稚魚抿了抿唇, 沒覺得被冒犯。畢竟, 是她先找了對方來做這場戲的配角。

“抱歉,”她聲音輕了些, “下次不會再麻煩你配合這種戲碼了。”

“沒事啊, ”唐疏雨眨眨眼, 長睫毛像蝶翼顫動,“反正也沒損失。喝完這杯, 你總能回去交差。”

安稚魚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自然,像水面上蜻蜓點過的漣漪, 很快散去。她轉開話題:“你上次說家裏有事, 處理得還順利嗎?”

“挺好。”唐疏雨眼珠靈巧地一轉, 眸底閃過捕獵般的光澤, “而且,還有點意外收獲。”

“嗯?”

“這個嘛……”她拖長了調子, 像貓玩弄爪下的線球, “在公共場合說, 不太合適呢。”

安稚魚立刻收回了探詢的念頭。一種模糊的直覺告訴她,那絕不會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唐疏雨的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光澤映在她眼底。“除了喝的,要點些吃的嗎?有披薩和牛排,八成是預制的,不過炸物看起來倒還順眼。”

午間的饑餓感是真實的,但面對這些食物,安稚魚提不起興致。“和你一樣就好。”她輕聲說。

食物上得出乎意料的快。安稚魚剛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蛋糕旁那柄精致的小叉,另一只更白皙的手卻搶先一步,將它拈起。

她怔了怔,默默收回手,做出謙讓的姿態。

唐疏雨看看瓷盤裏色澤誘人的抹茶千層,又擡眼看看安稚魚,手腕倏然一轉,用叉子切下恰到好處的一角,卻不是送向自己唇邊,而是穩穩地遞到了安稚魚的嘴邊。

在佛羅倫薩合租的舊時光裏,分享食物味道是常事。但此刻,在這彌漫著咖啡香與低語的公共空間,這個動作便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暧昧的意味。

安稚魚下意識地偏過頭,那抹著茶綠色奶油的叉尖卻如影隨形,輕輕點在她的唇角,帶著微涼的觸感。

“你一定要親手餵我?”安稚魚終於忍不住,低聲問。

唐疏雨的表情坦然得近乎無辜,“對呀。我看那些沈溺愛河的人,不都喜歡這樣?”

“你自己也說了,那是愛侶之間。”

“我知道。只是不理解其中的意義,或許,這種動作能催生出某種奇妙的愉悅感?”

說完,她手腕優雅地收回,將那一小塊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安稚魚早已習慣了唐疏雨那種包裹在天真外殼下的、近乎殘忍的探究欲。

“或許,等你真正遇到心動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需要學,本能就會驅使你這麽做。”

“像你喜歡畫裏那個人一樣嗎?”

安稚魚一頓,“不喜歡。”

“哈,別騙我。”唐疏雨輕笑,聲音像羽毛搔過耳膜,“畫紙是會呼吸的,它能傳遞畫者最隱秘的情感濃烈的,淺淡的,輕柔的,或是恐怖的。”

她吸了一口色彩繽紛的果茶,呼出的氣息帶著過分甜膩的果香。

“人有愛意的時候,身上會散發一種獨特的‘味道’,該怎麽形容呢?像是月暈般溫柔的光環?哈哈哈,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的目光利得像要在我身上剜個洞。”

她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像在陳列珍藏的標本:“我觀察過很多人。並非所有人都具備這種‘光環’,有些人像宇宙深處的黑洞,只會貪婪地吞噬別人的情感與能量,簡直是行走的毒瘤。知道嗎?我明明毫無繪畫天賦,卻執意投身藝術,就是想找一個完美的媒介,來觀察、捕捉然後笨拙地臨摹她們的情感紋路。”

“這很有意思。我能清晰感知他人情緒的潮汐漲落,但只是單純地‘品嘗’。但我始終不大懂,你們到底在愛什麽,這種情感從哪裏長出來的。”

安稚魚靜靜聽著。換作旁人,或許早已對唐疏雨投以異樣目光,但她見識過藝術道路上形形色色的偏執靈魂,只要不危及自身,她都抱以沈默的理解。

“聽你這麽一說,你才更像那個吞噬一切的毒瘤。”

“是嗎?”唐疏雨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謝謝你的評價,我一直最信你說的話。”

她拈起一根金黃的薯條,貝齒輕輕咬下,發出細微而清晰的脆響。

“我之所以選擇和你做朋友,是因為你的情感光譜很特別。表面上像個對什麽都淡淡的‘淡人’,但我篤定,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一定燃燒著什麽。可惜這麽多年過去,我始終沒找到那扇門的鑰匙,所以”

她微微前傾,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專註與誠摯,

“試著將你的情感,往我這裏傾註一些,好不好?”

安稚魚擡起眼睫。

“什麽?”

“我想我是愛你的,很深,很深。”唐疏雨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只是,我並不喜歡你。在我看來,愛和喜歡,是兩種完全獨立的情感,沒有必然的因果。”

空氣中浮動的咖啡香忽然變得粘稠,安稚魚感到太陽穴傳來隱隱的脹痛。

“疏雨,我身上沒有能滋養你的情感養分。綁在一起,你只會‘餓死’。”

“不,你誤會了。”唐疏雨輕輕搖頭,“我不需要你以世俗愛侶的方式對待我牽手、親吻、上床。我只需要安靜地待在你身邊,看著你就好。你大可以去愛畫中那個虛影,只需讓我偶爾嗅一下,你身上是否會被薰染上那種癡迷的‘氣味’。”

她將安稚魚視為一種另類的繆斯,卻不願對方只是靜坐的模特,她渴望的是安稚魚親自投身情感烈焰時,所迸發出的、最真實奪目的光與熱。

安稚魚感到一陣無力,“這不行。”

“噢,那好吧。”唐疏雨從善如流地接受了拒絕,眼神卻寫著“未完待續”,“不過我不會放棄的。那麽,現階段還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麽嗎?比如,再次登門拜訪,扮演你的鐘情者?”

“不用了!”安稚魚急忙打斷,像被燙到一般,“如果她問起,就說你覺得我們性格不合,做朋友更自在。”

唐疏雨立刻做出一個西子捧心般的受傷表情,眼底卻無半分波瀾。她沒有“告白”被拒的尷尬,只是重新拿起叉子,慢條斯理地繼續享用她的蛋糕,仿佛剛才只是討論了一下天氣。

忽然,她擡起頭,目光銳利如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安稚魚試圖隱藏的層層偽裝:

“哦,對了。那個你心甘情願親手餵食蛋糕的人是你姐姐,對嗎?”

安稚魚的呼吸沒有紊亂,嘴角和眉梢的肌肉控制得恰到好處,連臉頰都未曾洩露一絲緋紅。她早已對這類窺探築起堅固的心防。

“不是。”

回答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唐疏雨的眉眼彎成新月,像終於捕捉到獵物蹤跡的獵人,“我不信。我更相信我的鼻子。還記得在佛羅倫薩那個充滿顏料氣味的出租屋嗎?我推門進去的那一刻,就清晰地聞到你身上纏繞著一種氣息既柔和得像初春暖陽,又猛烈得像瀕死掙紮。”

“小魚,你的這種東西很吸引我,我很愛你,你知不知道,但是你總不信我愛你。”

安稚魚脊背猛地一僵,幾乎要控制不住將手邊冰涼的咖啡潑向對方的沖動。

難怪唐疏雨總是毫無理由地、固執地纏繞在她身邊。

那所謂的“愛的氣味”究竟是什麽?

“那麽現在,”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你還能聞到我身上的味道嗎?”

天空像一塊吸飽了水卻遲遲不肯擰幹的厚重灰布,沈甸甸地壓在城市上空。

安稚魚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記憶有些斷片,只殘留著玄關處,安霜投向她的、那雙盛滿擔憂的眸子。

兩人一裏一外,隔著無形的門檻,靜靜對立。

安霜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隨即用自己溫熱柔軟的掌心,整個包裹住她微顫的手背。“事情不順利嗎?”

安稚魚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一片冰涼。嗓音帶著奔波後的疲軟,甚至有些沙啞。

“還好。”

安稚魚牽了牽嘴角,擠出一個勉強的笑,任由對方將自己牽到沙發旁坐下。

安霜或許看出她臉色蒼白得厲害,又怕沈默會放大不安,便伸手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任一部喧鬧的偶像劇聲音流淌出來,為寂靜的客廳填補上虛假的生機。

“今天我買了幾束新鮮的花,要不要一起學著插花?就當散散心。”

安稚魚機械地點了點頭。剛跟著走到鋪著素雅桌布的木桌旁,一滴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掙脫眼眶,重重砸在深色的木質桌沿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啪嗒”聲。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淚來得全然沒有鋪墊。她慌忙用眼角餘光瞥向身旁安霜正低頭含笑擺弄著幾只造型各異的花瓶,似乎並未察覺她的失態。

“我回房換件衣服。”她幾乎是倉皇地丟下這句話,趿拉著拖鞋匆匆逃回臥室。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她才擡起微微顫抖的手,用手指揩過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濕熱的濡濕。

安稚魚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唐疏雨的敏銳,是一種能剝皮見骨的、令人戰栗的能力。

愛真的有味道嗎?它究竟源自何處?是肌膚的紋理,肌肉的記憶,奔流的血液,躁動的細胞,還是那顆日夜搏動的心臟,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開襯衫的領口,近乎粗暴地低頭,深深吸氣鼻腔裏只有洗衣液殘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氣味,橫沖直撞,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莫名的,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撲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幹嘔起來。

她盯著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認知:愛,是令人作嘔的。

她頹然地坐倒在冰涼的地磚上,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料,絲絲滲入肌膚。下一個問題,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頭:

她的愛,對於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帶著花蜜般輕柔香甜的,還是如同此刻胃裏翻湧的、痛苦作嘔的?

華燈初上,墨色的夜幕被遠處高樓的零星燈火灼出幾個昏黃的窟窿。

安稚魚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條被困在圓形魚缸裏的金魚,縮在客廳的角落,沈默地擺動著無形的鰭,呼吸著被稀釋過的空氣。

往常,除非是逢年過節,家裏很少這樣頻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飯。這幾日卻一反常態,大抵是因為安霜病著的緣故,大家都懷著“見一面,少一面”的隱痛,刻意營造著一種脆弱的熱鬧。

安稚魚仰面倒在沙發上,目光失焦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垂下水晶流蘇的吊燈,耳中充斥著從廚房裏傳來的、規律而溫暖的鍋鏟與鐵鍋碰撞的聲響。

大門處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細微聲響。她像被驚動的鹿,立刻從沙發上坐起身。

緊接著,是門被推開時帶來的氣流微動,以及衣料摩擦發出的、屬於不止一個人的窸窣聲。

安稚魚有些厭惡自己此刻過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從這個角度望過去,恰好能將玄關處正在換鞋的趙今儀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覽無餘。

這一刻,她恍惚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家裏格格不入的客人。

趙今儀保養得宜的臉上,眉毛習慣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顯出幾分刻薄的扭曲。那雙精明的眼睛裏,沒有驚喜,也沒有歡迎。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居然沒人告訴我一聲。”

她的視線像帶著鉤子,從安稚魚臉上滑過,然後牢牢釘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沒有接話,只是沈默而利落地彎腰,換好了舒適的室內拖鞋。

當她直起身時,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斷了趙今儀與安稚魚之間那道無聲對視的橋梁。

“前幾天。”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是嗎?還要回佛羅倫薩那邊嗎?”趙今儀追問,語氣像在審閱文件。

安稚魚如實點頭,“要的。”

“到時候告訴我航班,我去送你。”趙今儀臉上堆起一個程式化的笑容,隨即轉向廚房方向,那笑容瞬間消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責備,“怎麽是你在做飯?不知道自己身體什麽情況嗎?”

安暮棠將脫下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動作間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風。

“說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則,這個家裏誰能強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說話嗎?一點規矩都不懂!”趙今儀面色沈了下來。

“人長了嘴就是用來說話的。意思傳達清楚不就行了,誰說不一樣?”安暮棠眼皮都未擡,語氣依舊平淡,卻像藏著細小的冰棱。

安稚魚感到空氣驟然緊繃。她站在原地,唇瓣動了動,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像一抹無聲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那扇合攏的房門,然後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接了杯溫水。玻璃杯與桌面接觸,發出清脆的“叩”聲。

“你高興了?”趙今儀冷冰冰的話語再次響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簾。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疲倦與冷淡。

“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你能不能少費心揣摩我。”

“可惜,我總是能猜到點子上。”趙今儀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終是轉身進了廚房,腳步聲裏都帶著怒氣。

電視機裏還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偶像劇。安暮棠擡眼看向屏幕,畫面上主角們正因為可笑的誤會互相傷害,一方涕淚交加地乞求原諒。

她只覺得心煩意亂,拿起遙控器隨手換了個頻道。屏幕上跳出色彩鮮艷的動畫片,是家喻戶曉的喜羊羊與灰太狼。她正出神地想,到底哪一集灰太狼才能如願以償,安霜帶著笑意的喊聲從廚房裏傳出來,招呼她們幫忙端菜。

四個人,各自占據著餐桌的一方,像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

飯桌上本該是食不言的。安稚魚小口嚼著自己夾到碗裏的菜,味同嚼蠟。忽然,一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今天相親怎麽樣?”

那道熟悉的、帶著獨特冷冽質感的嗓音響起,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關切,反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議題。

安稚魚用一種摻雜著驚愕和抗拒的眼神,看向突然發問的安暮棠。

“很好。”

“這麽說,進展得很順利。”

聞言,安霜臉上露出些許疑惑和納悶,但只是安靜地吃著飯。而趙今儀,則好整以暇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橙汁,仿佛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

“當然。”安稚魚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編織著謊言,“對方脾氣好,性格溫柔,包容又友善,怎麽會不順利。”

“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安暮棠的追問接踵而至,像冷靜的法官在敲擊法槌。

安稚魚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弧度,“那不得等著你這位好姐姐,幫我好好參謀一下嗎?”

安暮棠收回視線,低頭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好,你等著吧。”

這頓晚飯,就在這種莫名壓抑、暗流湧動的氛圍裏結束了。趙今儀並沒有在這裏久留的意思。

她拎起自己昂貴的手提包和外套,語氣不容置疑:“小棠,走了。”

安暮棠沈默了幾秒,目光掃過餐桌上的碗碟,“我把碗洗完。”

趙今儀聞言,竟真的重新坐回了沙發上,目光如炬,看著安暮棠將剩下的碗碟一個個仔細清洗幹凈,擦幹,歸位。

然後,她才起身,近乎是“押送”般地,領著安暮棠出了門,仿佛生怕安暮棠與安稚魚之間,再多說一句話,再多停留一秒。

人走了,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聲響,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靜。

安稚魚已經習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她沒有立刻逃回臥室,而是陪著安霜坐在沙發上,目光空洞地看著電視屏幕上光影變幻。

“你怎麽不請個阿姨來做飯、打理家務?”她輕聲問,打破了沈默。

“因為做飯和家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安霜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柔軟的堅定,“能讓我真切地感覺到,自己還在認真地活著。其實做飯並不麻煩,你覺得媽媽的手藝怎麽樣?”她的尾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尋求肯定的雀躍。

“很好。”安稚魚由衷地說,“好到可以去開個私房菜館了。”

安霜臉上立刻綻放出滿足而得意的笑容,“我也這麽覺得。”

“她們以後會天天過來吃晚飯嗎?”

“不好說。但我看得出來,你不太喜歡這樣的場面。很抱歉,這幾天一直在勉強你。”

“沒有。”安稚魚搖搖頭。她不會,也不忍心去責怪一個身患重病的長輩,尤其對方是懷著善意。

“你和小棠是不是吵架了?”安霜試探著問,眼裏藏著擔憂。

安稚魚的心漏跳了一拍,“沒有。”

“我不信。你不要騙媽媽。”

“真的沒有。”安稚魚垂下眼睫,盯著自己的指尖,“只是發現,有些人生觀念合不來。減少接觸,對彼此都好,也能相安無事。”

安霜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其實我和今儀,很多觀念也常常合不來。但人生就是這麽奇怪,兩個不完全契合的人,反而能磕磕絆絆走得更久。如果兩個人真像嚴絲合縫的拼圖,那反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握住安稚魚的手,語氣帶著懇求:“跟姐姐試著好好相處,行嗎?也許將來某天,你遇到難處的時候,她還能拉你一把。”

安稚魚在心裏苦笑,母親所說的“打好關系”,與她和安暮棠之間盤根錯節的糾纏,根本是兩回事。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也算是對病人的一種安撫。

夜深了,窗外的雲層愈發厚重,遠方的燈火漸次熄滅,世界沈入無邊的墨色。

兩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安稚魚毫無睡意,側躺著,睜大眼睛望向被窗簾縫隙分割的、那片有限的漆黑。其實在這樣濃重的黑暗裏,視覺幾乎失效,但她固執地不肯閉合眼簾,仿佛在與什麽無形的力量對抗。

這種僵持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眼皮開始酸澀發脹,生理性的疲憊終於強行合上了她的雙眼。

意識開始模糊,腦中的思緒像被攪亂的泥水,感官逐漸剝離,屋內屋外的聲音都遠去,遁入一片虛無。

直到

一陣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冰冷的蛇游進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但那質感並不柔軟,反而帶著一種偏硬的、類似塑料薄膜的滯澀感,持續發出令人不安的雜音。

在萬籟俱寂的深夜房間裏,突然響起異動,安稚魚的第一反應是房間裏進了蟲子,或是老鼠。

大腦中的警報瞬間拉響,安稚魚猛地從床上坐起身!

就在擡眼的剎那,從窗簾縫隙漏進的、那縷稀薄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坐在她書桌旁椅子上的、沈默的人影。

那人影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她。

有賊!

這是安稚魚腦中炸開的第一個念頭。極度的恐懼讓她喉嚨發緊,下意識就要尖叫出聲

嘴唇還沒來得及張開,一只帶著涼意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捂了上來,力道之大,壓得她臉骨生疼,幾乎要碎裂。

與此同時,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帶著晚香玉尾調的冷冽香氣,強勢地鉆入她的鼻腔。

安稚魚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感再次湧上喉頭。

安暮棠的臉在朦朧的月色下若隱若現,因為逆著光,看不清她具體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沈重的壓迫感。她整個人的陰影籠罩下來,香氣混合著窒息的威脅,讓安稚魚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去。

“噓”一個極低、極冷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氣息拂過皮膚,激起一陣戰栗,“別出聲。”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劇烈掙紮,安暮棠覆蓋在她唇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極其緩慢地松開,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安稚魚驚魂未定,大口喘息著,手指緊緊攥住胸前的薄被,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你怎麽進來的?”她的呼吸依舊短促,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問的是哪一扇門?”安暮棠的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大門。”

安暮棠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快消散在空氣裏,短暫得像是幻覺,卻帶著翻墻入室、與情人幽會得逞般的隱秘快意。

“我有鑰匙。至於你的房門,”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安稚魚因恐懼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我也有鑰匙。”

“你有我房門的鑰匙?”

“嗯。剛才找人配了一把。”

“你配這個做什麽?”安稚魚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拔高。

“以免你再把我關在門外。”安暮棠回答得理所當然,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行為有多麽驚世駭俗。

“你真是有病。”安稚魚是真的動了怒,她掀開被子,想要下床將這位不速之客趕出去。腿剛伸出床沿,腳腕就被一只冰涼的手握住。

那五指修長有力,緊緊貼合著她腳腕的皮膚,微微使力,帶著鐐銬般的禁錮感。

“今天的相親怎麽樣?”

安暮棠再次開口,問出了和飯桌上一樣的問題,但語氣截然不同。

安稚魚試圖把腿縮回來,卻發現安暮棠握得更緊,指節甚至微微泛白。

“我不是已經在飯桌上回答過了嗎?你記憶力衰退了?”

“我不要聽那些冠冕堂皇的、或者是為了氣我的話。安稚魚,你很幼稚。”安暮棠的身體微微前傾,陰影更加濃重地投在安稚魚身上,“我在問你真實的感受今天、的、相、親、怎、麽、樣?”

安稚魚用力掙紮了一下,腳腕上的禁錮卻紋絲不動。

“我再說最後一遍,很好,非常好。”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

她的手終於松開了對安稚魚腳腕的束縛,但下一秒,卻以更大的力道壓住了安稚魚單薄的肩膀,將她重新推倒在柔軟的床鋪之上。

“好?你說好?!”安暮棠的聲音驟然拔高,一直以來維持的冷靜表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洶湧的、近乎瘋狂的怒意。

“安稚魚,你怎麽能這麽濫情?!前幾年是誰像塊甩不脫的麥芽糖,不顧一切地追在我身後,任由我怎麽冷漠,怎麽推開,都死死咬著我不放。為什麽這段時間就突然轉了性子?說去相親就去相親,張口閉口都是別人如何好,然後就像碰到什麽骯臟的瘟疫一樣,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一腳踹開?!”

安稚魚驚愕地瞪圓了眼睛,胸腔因憤怒和委屈劇烈起伏。她剛要開口反駁,那股馥郁到令人頭暈的晚香玉香氣就再次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

細長的、帶著涼意的發絲垂落,掃過她的額角,帶來微癢的觸感。緊接著,唇上傳來帶著和怒意的、近乎撕咬的力道。那不是親吻,是侵占,是掠奪,不帶愛人之間的溫存。

對方的舌尖強硬地頂開她的牙關,闖入她的口腔,強迫她交換著帶著苦澀味道的津液。安稚魚感到喉間的肌肉痙攣般收縮,幾乎要窒息咳嗽。

在她覺得自己快要因為缺氧而昏迷的前一秒,安暮棠才猛地分開了彼此的交纏。兩人都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著,空氣裏彌漫著情欲與憤怒交織的、危險的氣息。

安稚魚的聲音同樣不穩,“你憑什麽跑來對我說這些話?你覺得很委屈嗎?你不是也一樣!和別人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現在我好不容易決定放過你了,你又跑來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安暮棠,你很卑劣。”

說完,她不知道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擡手攬住安暮棠的脖頸,然後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在對方的鎖骨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齒陷入皮肉的瞬間,她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

一時間,房間裏只剩下兩人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她們在昏暗的光線裏死死地瞪著對方,像兩匹受傷的、試圖用眼神殺死彼此的小獸。

“我和誰糾纏不清?”

安稚魚不想讓自己顯得像個斤斤計較、翻舊賬的怨婦。過去的事,她只想讓它徹底過去。

“我管你和誰,你也少來管我今後的事。”

聽到這句話,安暮棠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瘆人。

“我不管你?我憑什麽不管你?”她的手指撫上安稚魚咬過的牙印,動作輕柔,語氣卻帶著偏執的瘋狂,“你還和我姓著同一個‘安’,還是我名義上的‘好妹妹’,我不管你誰管你?我應該管你,管到你死,或者我死的那一天才對。”

“你又不是我親姐姐。”安稚魚擡腿用力去踹她,卻被對方更輕易地制住。

“有沒有血緣關系,很重要嗎?”安暮棠俯下身,拽住安稚魚睡衣的領口。德絨面料柔軟,領口被輕易扯開,大片肌膚暴露在微涼的空氣裏,激起細密的顆粒。

“你要是真的那麽在意,我們現在就可以把彼此的動脈扯出來,然後打一個死結。這樣,算不算另一種意義上的血脈相連了?”

她的手指,帶著灼人的溫度,按上安稚魚的唇角。

“你晚上在飯桌上說什麽來著?讓我想想。你說,要我幫你參謀一下,是嗎?”她的指尖順著下頜骨的曲線,緩慢地向下滑去,帶著羽毛輕搔般的觸感,卻激起安稚魚一陣劇烈的戰栗。

“婚禮這麽重要的事情,確實該事無巨細,好好參謀。”

安稚魚咬住下唇,抑制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呻吟。

“比如這兒,”安暮棠的指腹摩挲著她唇角那道細微的小紅痕,“口紅下面可以掩蓋的,這道已好的小傷口,你會告訴你的結婚對象,是我咬的嗎?”

她的手指繼續下行,像毒蛇游走,劃過脖頸,停留在鎖骨凹陷處。

“還有這兒輕輕一舔,就會立刻繃緊、站立起來,敏感得不像話。”她的指尖挑開睡衣最上方的紐扣,“上次我留下的那個牙印,消退了沒有?該給你買多大胸圍的婚紗禮服,才配得上我這好妹妹的身段?”

“你會不會在婚禮結束當晚,用你這雙手去挑逗對方,說一些庸俗的情話?”

安稚魚一只手死死捂住安暮棠不斷吐出危險話語的嘴,另一只手拼命去擒住她繼續往下作亂的手。

“停,你住手!”

安暮棠卻伸出濕滑柔軟的舌尖,極其色情地,舔過她緊緊捂住自己嘴唇的掌心。

“啪嗒”

驟然亮起的刺目光線,如同審判的聚光燈,瞬間驅散了房間裏所有的黑暗與暧昧。

安稚魚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她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動脖頸,看向房門的方向

那裏,本該空無一人。

但此刻,卻靜靜地站立著一個披著羊毛披肩的身影。

安霜面無血色,像一尊驟然風化的石膏像,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床上幾乎糾纏成一體的,她的兩個女兒。

安稚魚第一次感到血液逆流,耳鳴目眩是什麽體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