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chapter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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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08

章節簡介:蠢笨的可憐蟲

安稚魚在後半夜體溫燒起來,不知是情緒起伏太大嚇著還是吹了夜風再洗澡的緣故。

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壽司,緊緊抱著。

寒意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骨髓深處絲絲縷縷地滲出來,攫住了安稚魚。她蜷縮成更小的一團,指尖因用力攥緊被子而泛白,仿佛這樣就能鎖住體內正在飛速流失的微薄熱氣。

身上的被子抓了又握,安稚魚甚至不太敢把頭探出去,只覺得渾身都在冰窖裏。

她看見外婆慈祥的、布滿皺紋的臉在黑暗中浮現,那是每個冬日發燒時唯一的暖源和依靠。可幻影轉瞬即逝,留下的只有鼻梁上迅速蒸發變涼的淚痕。

幾乎每個冬天,安稚魚都會發燒一次,不多不少恰僅一次,這個時候外婆總會把她摟在懷裏,祖孫倆窩在柔軟的床上一起靠著沈沈睡去。

安稚魚快速擦掉眼淚,躊躇和尷尬在求生的欲望面前不值一提。

她快速伸出手去抓住手機,那幾乎沒有任何溫度的四方電子設備拿在手裏像是幹冰。

白光在黑暗的房裏忽地亮起,她下意識瞇著眼想擋住一些刺激,聯系人翻了幾個來回,她不知道該打給誰。

其實她心裏門清,自己壓根就沒有任何選擇,唯一的“正確”答案已經在眼前了。

電話很快打通,發出冗長的忙音。每一聲都敲擊在緊繃的神經上。

安稚魚不敢把手機貼近耳朵,閉著眼又不敢去看那通電話會不會被拒絕。

良久,幾乎在電話要掛斷的最後一刻

“什麽事。”

安暮棠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剛醒但未清醒的朦朧溫和。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淡疏離,像蒙著一層暖霧,陌生得讓安稚魚怔了一下。

“姐姐,打擾你了,我好像有點發燒了,很冷。”她講話的聲音都帶著抖。

電話掛了。

安稚魚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居然掛了。

還好,自己也沒抱什麽希望,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心情不會被影響。

她嘆了一口氣,把手機又遞出被子外,然後再把腦袋縮回去。

現在不過是淩晨五點,再挨兩個小時,她就可以起床了,因為那時候有人,可以照顧自己。

不舒服讓她完全難以入睡,在被子裏睜著眼望著無盡的虛無。

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安稚魚只是小聲地給自己哼著歌,斷斷續續的很難成調,微啞的嗓子哼出的歌,簡直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噔噔”房間木門傳來悶重的聲響,不過來人並沒有要詢問她意見的意思,仿佛只是告訴她自己要進來了。

門被打開,安稚魚依舊被嚇了一跳,她從床上坐起來,身上的被子攥得死緊,她不是怕,而是冷。

整個屋子都沒有開燈,她連身影都難以看見,只能看到一個很模糊的輪廓走進來,然後到床邊站立。

比起對方的觸碰,先迎接自己的是晚香玉冷冽的味道。

而後才是一只溫熱的手心拂上她的額頭,很快就移開。

“吃藥。”

安暮棠的聲音已恢覆了平日的清冷平穩,仿佛片刻前電話裏那點罕見的柔和從未存在過。她打開床頭一盞光線昏黃的小燈,暖光只照亮一隅,將她大半身影仍留在陰影裏,面容晦暗不明。

接過水杯和藥片,安稚魚一飲而盡,然後又縮回床上躺著。

安暮棠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沒什麽動作,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短的交匯了一會兒,安稚魚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是在等自己的道謝嗎?也對,人家大半夜被吵醒下來給自己吃藥,確實該說一聲謝。

於是她勉強地拉下蓋在鼻上的被子,甕聲甕氣道了句:“謝謝姐姐。”

安暮棠轉了一下眼珠,斷開兩人的對視。

她從小到大都是被別人照顧,還沒照顧過別人,其實她不太清楚接下來該做什麽才能拿到完美分數,一時的思考讓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只知道生病應該是要吃藥的,更多的醫療知識和見識大多是從書上來。

安稚魚看到姐姐轉過身,大概是要回房間去了,她閉上眼嘗試著藥效發揮而入睡。

眼皮還沒來得及發沈,一塊被涼水浸透的毛巾便覆上她的額頭,激得她猛地一顫。

安暮棠往她的額頭上放了一塊被涼水打濕的毛巾。

“謝謝。”她小聲驚呼。

安暮棠沒說話,看著她拼命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樣子,問道:“還很冷?”

“嗯……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再加一床被子。”安稚魚順桿爬。

“不能。”拒絕得幹脆利落,甚至懶得多解釋,但頓了一下,還是用一種近乎背誦醫學指南的平淡語調補充,“高熱過度包裹影響散熱,你想燒壞腦子?”

“本來人也不聰明。”

安稚魚委屈地搖頭,“不。可我冷怎麽辦。”

“忍著。等藥效。”安暮棠下達指令,理性到近乎冷酷。她很難設身處地去共情別人,大多時候像個只會執行程序的ai似的。

趙今儀有時候會打趣她說她很適合去學醫。

安稚魚癟嘴,轉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抗拒的、縮得緊緊的背影。昏黃燈光下,那團被子看起來確實可憐又無助,像被隨意丟棄的打包好的垃圾袋。

沒人要,真可憐。

安暮棠的視線在上面停留片刻,陰影中的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需要姐姐在這裏陪你?”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居高臨下的穿透力。

安暮棠的半張臉隱在暗處,她忽地笑了一下,“要還是不要?”

被子下的身體動了動。

她的半張臉隱在暗處,那抹極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玩味。

安稚魚猶豫了一下,聲音從被子裏溢出來,“要。”

“那你求我。”

安稚魚:……

安稚魚:“求你。”

安暮棠坐在她床邊,兩人中間堪比隔了一條寬闊的銀河,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擾我清夢,還這麽沒誠意。”

聞言,安稚魚掙紮著翻過身,燒得通紅的臉從被沿露出來,眼含水光,帶著濃重的鼻音,伸手怯生生地捏住安暮棠冰涼的睡衣衣角,輕輕拽了拽:“好姐姐…求求你了…”

燒得迷糊的她,臉頰被枕頭擠出柔軟的弧度,嘴唇微嘟,看起來確實格外惹人憐愛。

安暮棠靜靜地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指尖先是輕輕捏了捏那滾燙柔軟的臉頰,眸色微深,像在評估什麽物品的質地。隨即,修長的手指緩緩下滑,忽然略帶力道地掐住了安稚魚的下頜,迫使她微微擡起臉那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甚至有一絲隱晦的危險。

但很快,痛覺還沒來得及往上傳遞,她就松開了手,只不過沒來得及抽回去,因為安稚魚渴求那一點多餘的體溫,情不自禁反擒住她的手,然後緊緊鎖住指節。

安暮棠蹙了一下眉,似乎極其不適應這種被主動鉗制的觸感,覺得像是待宰的羔羊,她幾乎是立刻冷淡地、毫不猶豫地甩開了那只手,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風。

寂靜的房間裏唯獨剩下一點安稚魚不滿的呢喃。

果然是燒得神志不清。

她頗有些嫌棄地想著。

“……姐姐,”安稚魚因這拒絕而發出不滿的囈語,意識更加昏沈,“你能不能上來…陪我睡…求你了……真的好冷,睡不著。”

話落,安暮棠卻沒有動靜,只是站在床邊,陰影將她籠罩,看不清神情。沈默在房間裏蔓延。

安稚魚昏昏沈沈,本能地向著感知中熱源的方向挪動,連人帶被子,笨拙地滾過去,將發頂靠在了安暮棠的腿邊。柔軟微潮的發絲如水流般洩在安暮棠微涼的手背上。

安暮棠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她垂眸,看著腿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感受著隔著一層布料傳來的、異常滾燙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規律地熨燙著她的皮膚。

她像一尊沈默的雕像,在昏暗中靜止了很久很久。

安稚魚開始做夢,四周盛開著花,香氣撲鼻,暖和的太陽不在天上掛著,而是在地上鋪著,空間方位一切顛倒形成漩渦,整個人漫游在梵高的星空夜裏。

而後,她又化作一條魚看著自己往星空夜裏沈,而魚鰭和魚尾完全不能擺動,只是無力地向下,又被人用叉刀刺穿了全身,從水裏拎起來,血液和星子順著魚身向下落,砸進太陽裏。

安稚魚不禁微張著唇瓣。

恍惚間,她聽到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如同幻覺的嘆息。那聲音褪去了所有冷硬,竟染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溫柔的憐憫,卻又縹緲得如同海妖的低吟,帶著致命的迷惑性。

“真是……”

那聲音微微停頓,仿佛在尋找最恰當的詞語,最終落下幾個輕得不能再輕的字:

“蠢笨的可憐蟲。”

她的指尖懸在安稚魚散開的發絲上方,仿佛想要觸碰,最終卻只是虛虛地掠過,未曾真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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