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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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06

章節簡介:你欠我一個人情

晨曦被厚重的深色窗簾嚴密遮蓋,只有四角滲出些許微光,整個房間沈浸在適合安睡的昏暗之中。

然而安稚魚卻睡不安穩。即便是昨夜醉酒,她的生物鐘依舊在早上八點準時將她喚醒。她扶著頭坐起身,仿佛那些酒精還在顱內晃蕩,腦仁像是被攪拌過的嘔吐物,神經被酒精麻痹得幾乎要裂開,口中殘留著怪異又苦澀的味道。

她整個人如同被抽去蝦線的蝦,無力地站著,眼神渙散。她搖搖晃晃走到客衛,打開水龍頭,冬天的冷水刺骨般寒冷,激得她渾身一顫,總算清醒了大半。

走出房間,陳姨早已備好早餐,她是家裏最晚起床的一個。陳姨是安家多年的老傭人,總是笑瞇瞇的,看安稚魚的眼神裏帶著慈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稚魚小姐,今天想吃點什麽?”陳姨聲音溫和。

“有粥嗎?”她啞著嗓子問。

“有的,八寶粥,燉得很爛。”

話音未落,一碗熱氣騰騰的八寶粥已經端上桌,配上幾碟精致小菜。就連硬邦邦的花生都燉得軟糯,入口即化。

安稚魚的胃還在灼燒,她一小口一小口逼自己往下咽。她環顧四周,除了陳姨在廚房忙碌的聲響,整棟別墅安靜得令人窒息。

“陳姨,姐姐呢?”

“大小姐半小時前就去學校了。”陳姨頓了頓,“她留話,讓您好好休息。”

安稚魚悶悶地“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喝粥。

吃完後她自己洗了碗,然後回到臥室的衛生間照鏡子。

她下意識撫摸脖頸,那裏既沒有昨夜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歡愉,甚至連一絲痛楚都沒有留下。細膩的皮膚上不見任何紅痕,仿佛一切只是醉酒後的幻覺。

但那種生死夾縫的感覺太過真實。仿佛執行人已經非常熟練,襯得她自己像條毫無還手之力的魚,只能被人掐住腮而等死。

就在她恍惚之際,記憶中似乎飄來柔和的歌聲,像是幼時有人在她耳邊哼唱的搖籃曲。

熟悉的晚香玉味道縈繞著溫柔的曲調,配上帶著一絲甜味的花酒,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美夢。

她想著這些,又一次像無脊椎動物般癱軟在床上。

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劇烈震動,嗡嗡聲直刺耳膜。安稚魚費力地伸手拿過手機,屏幕上顯示一串陌生號碼,只有歸屬地顯示是本地。

她其實討厭打電話,因為必須句句回應,但又怕是家裏人的電話,不敢不接。指尖懸在接聽鍵上片刻,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對方沈默了一秒才開口,是個女聲,但安稚魚並不熟悉。

“您好,是安稚魚嗎?”

安稚魚輕輕“嗯”了一聲。

“您前兩天是不是來我們店裏應聘兼職了?”

“不好意思,您是哪家店呀?”

對方迅速報出便利店的名字和地址。安稚魚快速翻看著自己的備忘錄,發現這正是那家以她未成年為由拒絕她的便利店。

“我想起來了,是我。有什麽事嗎?”她的五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抱歉啊,之前我把您和正式長期工搞混了,所以說了不收未成年人。但其實兼職是可以的,只要您別到處宣揚就行。”

安稚魚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這家店的態度轉變太快,實在蹊蹺。但以她的社交能力和處世經驗,還不足以讓她提出更多疑問。

她只知道自己的需求:錢和消磨時光。

對方接著報了兼職時薪和工作時間,問她是否願意來。安稚魚沈默片刻。她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做,否則整天呆在這座大房子裏,和一條爛鹹魚有什麽區別。至於學業,她不明白為什麽安霜從未過問。

“好。”

“今晚能來嗎?”

“問一下,需要通宵上夜班嗎?”

店長突然停頓了幾秒,語氣有些微妙的變化:“不,你不用上夜班,晚上11點就可以下班了。”

安家規定的門禁是12點,剛好可以卡點回家。安稚魚暗自慶幸,覺得這些天總算有一件好事,聽著店長又交代了一些事項,不一會兒便掛了電話。

手機放下的瞬間,安稚魚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兩個小梨渦,接著又一次倒進枕頭裏。

便利店的活兒不算多,只是瑣碎。客人大多拿了東西就結賬,很少糾纏。

店裏安排了兩個店員同時值班,但因為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所以有一個人需要上通班。店長和另一個店員輪流值夜班,唯獨安稚魚例外。

但若有一個例外存在,則會引起別人的不滿,這有點類似於侵占了她們的利益,哪怕是休息它也是一種利益。

剛來沒幾天,安稚魚做的都是些沒什麽技術含量的雜活。但即使是雜活,也有出錯的時候。

“小妹!我不是說過賣不掉的關東煮要拍照上傳系統嗎?老板又來問我了。”店長看著手機,皺眉對安稚魚說,語氣中帶著一些明顯的不爽快。

便利店有規定,當天的賣不掉的食材不允許店員食用,必須拍照後全部丟棄。安稚魚這才想起自己忘了拍照。

“對不起,姐姐,我當時順手就倒掉了。”

“真是的,這下又要扣我工資了,我對你們這種富人家真是”店長的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稚魚等待著接下來的責罵,但這種懸而未決的沈默比直接罵她更讓人難受。

“算了算了,你去後面點點貨吧,沒事的話打完卡就回去吧。”

安稚魚點點頭,到後面倉庫清點貨物,整理完畢後又回到前面向店長道別。店長仿佛沒聽見,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摘下工作牌離開了。

工資是日結,從不拖延。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轉賬金額,安稚魚下意識地換算成CAD,楞了片刻才想起這毫無意義。

她上網查了查想買的繪畫工具的價格。那些都是知名品牌,自然價格不菲,她兼職攢的錢還差得遠。於是她又找了些平價的替代品,但仍然不夠。

回到家,安稚魚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仿佛害怕引起誰的註意。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一個平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稚魚渾身一冷,回頭看見安暮棠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平板,不知道在看什麽。屏幕的藍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冷漠。

“沒事做,想著出去逛兩圈熟悉一下環境。”

“都逛三天了還沒熟悉嗎?”安暮棠垂下眼皮,視線回到平板上。

安稚抿了抿唇,連圓潤的唇珠都被抿成一條直線。

“沒事做嘛……”

“如果發生了什麽事,記得和姐姐說。”安暮棠特意加重了“姐姐”兩個字,仿佛只要加上這個頭銜,就能名正言順地過問妹妹的一切。

“好。”安稚魚乖巧地點頭,或許是出於撒謊的心虛,她罕見地補了一句:“晚安。”

安暮棠沒有回應,只是用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的目光回到電子屏幕上,上面的指示三角停留在某個位置不再移動,只是偶爾微微變換方向。

“真是一點都……”安暮棠轉動著電容筆,筆尖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圓弧。

“不乖吶。”

“哢噠”一聲,筆被收回保護套內。

一到夜間,來便利店的人就少了許多。

安稚魚今天和另一個店員一起值班。

“妹妹,你能不能把後面的飲料拿來去裝貨,記得日期靠後的放前面,別放錯了。”

安稚魚點點頭,把額邊的碎發撩到耳後就往後面鉆。

後方都是各種紙箱子堆在大貨架上,輕的東西習慣性放上方,比較好拿。

她的個子在同齡人中算高的,抱起來也不費勁,只是不大熟悉區域,於是在倉庫裏停留了一些時候。

找到蘋果醋的貨箱,她小心翼翼抱起來放到小推車上,玻璃瓶在懷中輕撞聽起來讓人神經緊繃。

把東西往外一推,她就蹲在冰櫃前把瓶子都塞好。

“餵,來包中華。”收銀臺前出現了個人來買煙,一說起話來能看到嘴裏包著的黃牙,噴灑著熱乎的酒氣,令人作嘔。

店員回身抽出包煙遞給他就要掃錢。

“誒誒誒,等會兒,換成利群吧。”

那條形碼都掃進去了,店員無奈,又只好刪掉回頭去換成利群。

一轉身,那人的眼光就黏在她身上。

“不換了吧?”

“還能換嗎?”男人又開口問。

“換成什麽。”店員有些不耐煩,雙手撐在臺面上,上半身微微倚靠著。

男人的手拂上來碰她的手指,“換成你行不行。”

店員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快速抽了手,“不買東西就出去,這兒有監控。”

她盡量提高音量想威懾對方,但音線中還是不可避免帶著些顫動。

“誒喲,唬誰呢,有監控能幹嘛,剛好拍了能發網上去是吧,記得到時候發我一份我好好欣賞。”這話說得又惡心又暧昧,比他的黃牙還要黏膩,仿佛整段話都被煙熏得惡臭。

說完,男人就想找尋有沒有小門進去。

他才剛想往上扒拉,就聽到身後有急促的的腳步音,還帶著些紊亂的呼吸。

回過頭去,只見到一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揚起瓶子,本來是往他頭部砸來的,這麽一回頭,那瓶子全都猛烈地往五官上砸來。

男人的面上還來不及做出驚恐狀,就感到幾股熱流順著臉流下來,而後是爬滿的細密痛感。

“臥槽,哪個賤人砸的。”

“砸的就是你!”安稚魚手裏的瓶子已經碎成幾瓣了,空氣中都是蘋果醋的酸甜和血腥味交織,就連關東煮都顯得作嘔。

店員被嚇得說不出話,沒想到這個關系戶居然敢直接上手。

她哆嗦著拿手機要報警,但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正當防衛,萬一把安稚魚抓進去了怎麽辦,猶豫之間,她看向那個少年。

15歲近乎1米67的個子居然和那男的一樣高,手裏緊攥著瓶身,以往人畜無害的乖巧臉蛋上現下都是慍怒和堅定。

瘋了瘋了瘋了,店員嘴裏不停念著這兩個字,還是報警了,因為她看到那個男的抹了一把臉,朝著安稚魚就要撲過去打。

一時間,三人扭打在一起,因為推搡,那男人的血沾染在彼此的身上,看上去很駭人。

安稚魚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和勇氣,大概是想到這段時間的委屈和孤獨,朝著那個男的身上狠狠洩火,瓶子握不動了就將五指握成拳,朝著男人的身上亂揮著,打不動就連踢帶咬。

兩個女生打一個男的,加上男的喝醉使不上力,倒是形成了制衡的局面,便利店裏的貨架被撞得歪斜,上面的貨物落在地上劈裏啪啦,整個幹凈的店面頓時匯聚成五彩的水面。

只有魚才在水中自在。

安稚魚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燈發呆,周圍是來來往往的警察。

“走。”

安暮棠瞥過她手指上包紮的繃帶,腫到不能握拳。

一出公安局的門,安稚魚吸了一口鼻子,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哭的。

兩人站在路邊,周圍的路燈通明,冬季的夜風吹著高樹,偶爾卷著幾片枯葉飄下來砸在安稚魚的頭上。

安暮棠拿著手機低頭看著什麽。

“對不起。”安稚魚沒了剛才那股架勢,只是小聲囁嚅出一句話。

安暮棠的手指停頓在屏幕上,看著她,好半晌才問出口:“對不起什麽。”

“麻煩你大半夜來接我。”

“那你確實該說對不起。”安暮棠的話還是冷的。

“更何況還要給你處理這些爛攤子,你應該慶幸你未成年。”

安稚魚捏緊了手心纏圈的白色條帶,一握緊那些小傷口就會被繃帶擠壓而溢出點點的痛感。

“我是打車來的。”

安暮棠突然說道,“因為媽媽回來了,如果坐家裏的車,媽媽一定會知道的。”

“準確的說,我是偷跑出來的,因為你,我的好妹妹。”

她這話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毫無喜怒哀樂,但是陰陽意味明顯。

安稚魚心裏發慌,那兩句“媽媽”更是像溫柔刀一樣割著她的神經,心裏湧出大股的恐慌和對安暮棠的愧疚和自責,“對不起……”

手機在她面前亮起,上面顯示司機還有2分鐘到達目的地。

“2分鐘,告訴我今天的來龍去脈。”

說完,安暮棠的下頜又放進了圍巾中,只露出一雙像鷹一樣的眼。

2分鐘太短,幾乎沒有可以在腦中快速加工刪減的時間,至於晚上出現在便利店這件事就很難找出一個理由,更何況她還是連接著幾天都晚回家。

安稚魚吸了一口氣,冷空氣便湧入肺中亂撞。

她快速利落地把事情講完,直至聲音越來越小,小到聽不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暮棠沒說話。

她忽地唇角小幅度揚起,在黑夜中微不可察。“今天的事,你想要媽媽知道嗎?”

安稚魚幾乎沒有猶豫,快速地搖頭。

“那你覺得我會告訴媽媽嗎?”

安稚魚說不準,心鼓如如雷,手心滲出冷汗,那裏的傷口顯得更疼,讓她整個人高度緊張。

“姐姐,你能不能別告訴她……”

“不告訴哪件,是你兼職,還是打人?”

“兩件都不。”

安稚魚一緊張,杏眼便無助地睜得更圓,像白水洗過的石子一樣發亮,唇瓣無意識地囁嚅,像沙灘上被迫擱淺等死的魚。

她不知道,這種樣子只會讓人生出一種破壞欲。

安暮棠擡起手來,彎起微涼的指節從妹妹的凸起的眉骨向下滑落,感受著對方細小的顫動,然後落到她小巧的鼻尖上,一點。

“好。”

“你欠我一個人情。人情知道麽。”

安稚魚遲鈍地點頭,她聽說過親人還要明算賬,人情應該也是如此吧。

安暮棠的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就什麽都不剩。

“人情,就是日後要還的,至於是什麽,我還沒想好。”

“說實話,我今天很生氣。”

安稚魚小心地擡起眼去看安暮棠,神色依舊平淡,只不過嘴角似乎要往下壓一點,她記住這幅面容,在未來二十年都不會忘記。

“生氣的不是你打人,而是你在發洩情緒之前不掂量一下你和對方之間的差距。”

“小到拌嘴,吵架,鬥毆,大到談判,勾心鬥角,背刺。你要做事之前總得先看看雙方的錢權地位名聲力量!”

安暮棠吸了一口氣,冷空氣湧入鼻腔刺得生疼。

“就拿今天打架來說,你應該慶幸你15歲的力量成功偷襲了一個醉漢,做事之前,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否則就是因小失大。”

安稚魚點頭,“我只是覺得當下太緊急了,想不到這麽多……”

安暮棠垂眸看向她手心的繃帶,剛想說什麽。

“滴滴!”身前停下一輛白色的比亞迪。

安暮棠看了一眼手機對照車牌號,將剛才的話吞咽回肚子裏,又牽著妹妹的手坐上去。

看上去姐妹倆的關系很好,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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