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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 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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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寄信

◎遙遙思念◎

“你來找我做什麽?”

禪房靜謐, 佛案脫漆,入目所及,斑駁破落, 譚疏月指尖快速撥動佛珠,她強裝冷靜,通過誦經穩定心神,但無序的佛珠滾動聲已出賣了她慌亂的心神。

她緩緩閉目,不聽,不看。

腳步輕響越來越近,擋住從禪房外照入的, 她身後唯一的光。

譚疏月胸膛劇烈起伏, 雙手合十, 睜了眼,仰首望了眼佛像:“沈瑤卿,我現在已是方外之人,只想圖個六根清凈,你若是來看我的笑話, 我只能讓你失望了。”

她將檀木佛珠掛於手上,站身回轉,目光平靜無波,與沈瑤卿對視。

兩人相對而立,沈寂的禪室內, 暗流洶湧。

半晌,沈瑤卿開口, 聲音溫良詭異:“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害的你, 是我母親害的你?”

她的聲音如寒風鉆過人心間的縫隙, 將即將愈合的裂縫越撕越大, 讓她多日的苦修功虧一簣,付之一炬。

譚疏月將手中佛珠攥得死緊,檀木珠上留下幾道尖銳白痕。

她咬牙看她,道:“不然呢。”

沈瑤卿走到佛案前,被她遮擋的晨光重新落在譚疏月手上的那串佛珠間,晦暗佛室,唯有一道清光,譚疏月閉了閉眼。

沈瑤卿睨了一眼裊裊沈香,伸手撫了撫冉冉升起的白煙,視線順著書案看過去,落在那卷翻的滿是褶皺的經書上,淡淡一笑:“靜能生慧,慧能生智,讀了百遍經書,你依舊沒有參透。”

譚疏月冷臉:“我修行的是佛法,參透的也是佛法,不懂方外事。”

沈瑤卿並不急躁,緩緩道:“沈仲明將你送到這兒,還真是良苦用心,我原以為他想報覆折磨你,沒成想,原是譚夫人心之所向,他是太了解你了。”

猶如平靜沼澤下湧動殺機,譚疏月的意志被她一寸寸吞噬,心中防線被她一道道擊垮:“你來此,就是為了說這些誅心之語?”

“沈瑤卿,趁我現在還能忍你,你給我滾出去。”

“啪嗒——”譚疏月單手一甩,佛線乍斷,佛珠滾地,向驟雨一般打在地板上,骨碌碌四散開來。

沈瑤卿要的就是她的怒意,她的恨意,她的反應正如她所願。

待佛珠滾地聲停了,禪房內一片鴉雀無聲,她徐徐開口,眸底黑沈,若無盡深淵:“譚疏月,你為何淪落至此,你當真沒看透誰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我是做了局,但我的局,縱使外人看不出來,沈仲明卻心如明鏡,他為何入局,難道不正是他想借此時機,除掉你?”

“我想借他的手,可他又何嘗不是在借我的手?”沈瑤卿凝眸看她,眸光冷沈,“否則,我在沈府的所作所為怎麽能夠那麽順利?”

“這個道理,我早同你說過。”

譚疏月閉眼,竭力維持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和體面:“沈郎與我夫妻多年,他不過是一時生氣,會接我回去,若不接我回去,我父親也會怪罪他,他不敢。”

言罷,頭頂出傳來悠悠的譏諷笑聲。

“你父親?”沈瑤卿收了笑,“沈仲明與你父親之間利益糾葛早已如樹根一般盤根錯節,他會為了你不分輕重,損害自己的利益?若你父親在意你,你待在這寺中受苦數月,他可曾來看過你,又或者,托人照顧過你?”

沈瑤卿一語中的,在譚晉玄的眼裏,自己的利益大於一切,這個女兒無足輕重、可有可無。

沈瑤卿繼續攻心:“你恨我母親,不正是因為你覺得她奪去了沈仲明的愛,可他口口聲聲說愛我母親,卻利用你對我母親下毒,取她性命,冷心薄情,他的愛你當真稀罕,當真敢要嗎?”

沈瑤卿從袖中拿出一包牛皮紙,打開,裏面有一味藥:“沈寧雪中毒之事你為何不繼續追查,是不是因為你找到了下毒之人,你不願信,也不敢查?”

“若你願意回頭,如今醒悟,也不算晚。”

譚疏月腦殼一震,看向那味藥,閉了閉眼,她竟發現了,她對不起雪兒:“你今日來這,究竟想要做什麽?”

晨光浮過沈瑤卿清湛的眼眸,她道:“三年前,聖上在永都修建行宮,任戶部尚書沈仲明總理錢糧調度,這事你是不是知道?”

譚疏月腦袋嗡嗡響,沈仲明在三年前修建行宮時貪墨錢糧,偷梁換柱,這事她知道,她瞳孔一縮:“你是想……”

“賬本在哪裏,或者你可知其他線索?沈瑤卿眸底漆黑,恍若幽深寒潭,她嘴角一笑,幽幽吐出一句話,“他害我母親,我從未想過放過他。”

沈仲明活著便是威脅,沈瑤卿不允許有任何威脅。

“我說。”譚疏月道,“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若沈仲明要害我的雪兒和謙兒,還望你保他們一次。”

“我答應你。”

……

臨淵關,軍帳內。

雍州刺史張秉升,中郎將陸逾明以及諸位將領聚於一處,聽從盧淮景調遣,中央懸掛著臨淵關的山海輿圖。

盧淮景對著山海輿圖揮斥方遒:“以雲龍山為界,陸逾明,你引一千軍伏山左,蔣石,你引一千軍伏山右,柳瑜你前去迎戰,誘敵深入,鳴金為號,齊出接應,一舉拿下。”

他指揮時,一舉一動,不怒自威,此威嚴氣勢攝住當場所有人,蔣石最初對盧淮景心存偏見,他年紀輕輕,得此高位,不過是因為他出身尊貴,實力能有幾斤幾兩?再而,他年紀尚輕,缺乏經驗,他又為何要信服於盧淮景?

蔣石心中不服氣得很。

在盧淮景第一次下命時,他故意唱反調,令其難堪,眾人皆以為京中這位矜貴的世家子弟會殺一儆百,以振軍紀,皆上前勸和。

萬沒想到,盧淮景沒有追究,因為他看中了蔣石的將帥之才,如今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於是,他提出與蔣石比武。

蔣石拿了趁手的兵器,狂笑道:“你要和我打,可別輸的太慘!”

盧淮景並不生氣,平靜道:“我不拿青冥劍,且讓你三招。”

蔣石見他這樣,火氣直往腦門躥:“你看不起誰呢!”

他掄起流星錘,毫不留情地向盧淮景揮去,他今日必須治治這位從京城過來的,心高氣傲的世家子弟!

錘若流星,有千鈞之力,宛若泰山壓頂,勢若奔雷,盧淮景背手側閃,堪堪避過鐵球。

洛明扔了一把刀過來,盧淮景騰身接住:“三招已過,承讓了。”

刀並不是盧淮景最擅長的兵器,且此刀只是一把工藝樸拙的粗劣兵器,算不得一把好兵器,蔣石更氣了,他瞧不起誰呢!

他一邊強勢攻擊,一邊怒吼:“拿你最趁手的兵器來!”

蔣石見他不答,手腕急轉,鐵鏈順勢纏向盧淮景腰身,鐵球在他操控下劃出半圓,鏈身繃得筆直,如毒蛇吐信般追襲而來。盧淮景腳下不停,在鐵鏈近身時才微微轉動刀柄,刀背精準磕在鏈節銜接處,“鐺”的一聲脆響,蔣石只覺手腕一麻,鐵鏈竟被震得偏移半寸。

蔣石怒不可遏,雙臂發力,將流星錘舞得密不透風,鐵球砸向地面,濺起漫天塵土,盧淮景目光沈凝,在鐵球即將及體的剎那,猛地旋身,借勢騰空,刀鋒直指鐵鏈。蔣石驚覺不對,想收鏈回防,卻因慣性過猛,鐵鏈已完全展開,破綻畢露。

盧淮景身在半空,手腕翻轉,“哢嚓”一聲,精鐵鑄就的鐵鏈竟被生生斬斷!

“你輸了。”盧淮景聲音平靜,無波無瀾。

此後,蔣石歸順,對他唯命是從。

“末將領命!”蔣石率領一眾人齊聲應道。

柳瑜在軍營中訓練刻苦,從未懈怠,又得盧淮景的點撥,早已有成器的苗頭,如今更是在這場戰役中沖鋒陷陣,浴血奮戰,大破敵軍,勇猛無雙,立下汗馬功勞,經推舉,讓他當此大任。

柳瑜收起平日裏嘻嘻哈哈的模樣,一臉嚴肅,躬身應是。

盧淮景眸光肅冷,道:“兵貴勝,不貴久,久戰,則鈍兵挫銳,屈力殫貨,此次戰役,速戰速決。”

“是!”

西羌軍隊在城外叫囂,柳瑜引兵迎戰,三招過後,柳瑜引兵撤退。

西羌軍大笑:“這是怕了?”

“大魏的將領也不過一群鼠輩!”瓦大木譏諷,“給我追!”

西羌千萬兵馬乘勢追趕,方過山嶺,鳴金聲響,陸逾明和蔣石各領軍隊從左右齊出,柳瑜回身覆殺,三路夾攻,瓦達木才知是計,追悔莫及。

西羌軍大潰。

又贏了。

盧淮景大破西羌軍,頻頻向京中傳來捷報。

“姑娘,姑娘!”冬荷興沖沖地跑向沈瑤卿的房內,“盧少將軍來信了!”

日子一日日地過去,母親的身體一日日轉好,沈瑤卿心中盼著他能早日回來。

門外已結了冰淩,窗上也綴著幾朵霜花,不知不覺,已到冬日。

沈瑤卿放下手中暖爐,迫不及待拆信來看。

“瑤卿,此戰三戰三捷,不日後便會歸京,並未受傷,你不必為我擔心,待戰事平定,我去祁山,替你取絳雪,分別一月,我對你朝思暮想,你可有想我,必須想我,念我,知道嗎?”

沈瑤卿平靜的眸中終於有了笑意,本想按照習慣將信燒掉,信懸在燭火上,卻又舍不得了燒了,這是他的筆跡,這封信經過江海山川,從遙遙萬裏寄到她的身邊,帶著他的思念。

她推開窗,朔風呼嘯,似乎快要落雪了。

皓月灑下一泓清輝,雪粒紛揚,塞北荒漠,銀裝素裹。

火爐嗶剝作響,爐上溫著酒,盧淮景身披鶴氅,仰首望月,月圓月缺,上一次見到圓月還是中秋,和瑤卿一起。

陸逾明掀簾而入,坐在他對面:“有你在,這兒似乎沒什麽我的用武之地,白來了。”

盧淮景一笑,與他碰杯:“何必自謙。”

“淮景,你最近話少了。”戰打得很順,將士們歡欣鼓舞,舉杯高歌,唯有盧淮景,他很靜,一日比一日沈默。

盧淮景笑得很淡:“這兒又沒有我想說話的人,為何要多話?”

心中的喜與憂,只想與一人分享,而這些話,他早已傾註筆端,寫在信中,每隔幾日,他就會向京中寄一封信。

陸逾明見他這重色輕友的模樣,道:“你這話說的,你不想同我說話?”

盧淮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道:“你我除了帶兵作戰,日日都呆在一處,沒有相看兩厭已是難得,哪有那麽多話好說。”

“你想沈瑤卿了?”

盧淮景放下酒,神情落寞,這莽莽荒原,遼闊無垠,卻在這無邊無際中覺出幾分寂寥,如果她在身邊就好了,她還未見過北境的風光:“朝思暮想。”

“為了你,看來我得努努力,加把勁,好讓你早點回去見沈瑤卿。”

盧淮景凝望塞外風雪:“算你還有點義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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