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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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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心疼

◎別動,讓我抱一下◎

夜深了, 稀疏雪亮的星辰繞著一輪皎月。漸漸地,那一彎弦月似籠上了一層淺淺的半透明薄紗,月光淡去, 化作了水,悠悠浮在雲端。

沈瑤卿眼眸含淚,倚欄望月,但望的似乎又不是月。

她獨自一人站在這,耳邊回蕩著柳瑜的話。

“阿瑤……對不起。”柳瑜望著眼前女子的晶亮眼眸,看到這眸光中的幾分悲切,愧疚之情如洪水猛獸霎時間撲來, 將他淹沒, 他被擊得潰不成軍。

或早或遲, 她總歸會發現真相的。

何必文過飾非,繼續遮掩?

沈瑤卿聽她道歉,心中“咯噔”一下,似墜入極冰深淵,心驟然冷了下來。

柳瑜垂頭, 由於心虛,說話的聲音很輕:“阿瑤,當年的確是父親母親拋棄的你,至於緣由,他們未曾對我說過。”

柳瑜淚如雨下, 扯著哭腔道:“阿瑤,你這些年顛沛流離, 遭遇那麽多坎坷, 受了那麽多苦, 都是因為我們, 阿瑤,你要怪就怪吧,表兄對不起你。”

柳瑜眼神閃躲,不敢直視沈瑤卿的眼睛,他害怕看到她眼裏的責怪、失望甚至是怨恨。

“原來他們還活著。”

耳邊傳來沈瑤卿的聲音,語氣與柳瑜所想的不同,不是責怪,而是如釋重負。

短暫的詫異過後,他心中湧上更深的悲痛,覺得自己縱使被千刀萬剮也不足以贖罪,他寧願她罵自己幾句:“阿瑤。”

沈瑤卿心中有兩個猜測,一來,舅父舅母受人威脅,為保全性命,被迫棄她於不顧,二來,逃難途中,風險難以預測,多個人,就是多個累贅,無奈之下,只好選擇將她丟棄。

沈瑤卿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

無論出於何種緣由,他們現下平安無虞,這便是最好的消息。如今舅父舅母居於外地,想必往後也不會受人威脅,能夠安然度過餘生,眼下看柳瑜的反應,他對此事知之甚少,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不能將譚疏月暗殺之事告訴柳瑜。

她想了會,將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她不能將柳瑜扯入漩渦之中,遂尋了借口寬慰他。

分明是自己的錯,卻顛倒過來,讓阿瑤來寬慰自己,柳瑜一時無地自容,連忙收起情緒,言明自己不會多想,讓她安心。

沈瑤卿獨自走出營帳,眼中淚花閃爍。

忽然風起,蕭蕭颯颯地卷起一地落葉,是有些冷,沈瑤卿忍不住裹緊衣袍。

這時,一玄色披風懸空落下,落於她的肩頭,盧淮景走到她身前,替她將披風系好,動作溫柔而具有耐心。

“將軍。”

盧淮景擡頭,看到她一雙濕漉漉的眼眸:“你哭了。”

沈瑤卿擡手拂去淚水,淺淺一笑,道:“風有些大,迷了眼睛。”

她還是習慣隱藏自己的脆弱,始終將自己偽飾得堅不可摧,盧淮景眸底若幽暗靜水,風也吹不起水的漣漪:“瑤卿,不許騙我。”

似是被他的話打動,不自覺的,又一滴淚珠滾落下來。

“你可是怨他們將你拋棄?”

沈瑤卿擡起淚眼看他:“將軍都聽到了。”

盧淮景點頭默認,他雖有意回避,但無奈,柳瑜在營帳內哭天搶地,聲音之大,讓人想聽不見都難。

可今夜傷心的又何止柳瑜一人。

他站在營帳外聽到柳瑜訴說沈瑤卿的遭遇,聽到沈瑤卿在逃難途中被自己信任的至親拋棄,放任她的生死,任由她在外漂泊流浪,吃盡苦楚,他的心也在痛。

他本以為自己的父親遭奸人所害,含冤九泉,他自小就失去至親,已是坎坷。

他怨命運不公,蒼天無眼,因此不信神佛,可卻有一個人,比他更加不幸,盧淮景覺得心疼。

那些艱難歲月她是怎樣捱過的?她是如何從一地泥濘中走出來的?又是如何從荊棘叢生的道路上為自己劈出一條生路的?他不敢想象。

為什麽,不能早點與她相遇?

一瞬間,仿若朔風夾雪,風雪席卷著他的心,凝結成厚厚的霜,將他的心凍住,他感受到刺骨的冷,刺骨的疼。

只不過,不是為他自己。

“瑤卿。”

清風依舊吹著,攜來滿庭清芬。

他好想擁抱她,此刻的她,過去的她。

為何不能在她伶仃孤苦時與她相遇,護住她?

溶溶月色下,盧淮景垂眸看去,沈瑤卿烏發如瀑,肌膚勝雪,月光為她的美貌添上三分清冷,一雙盈盈淚眼,又為這分清冷添上幾分破碎,令人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盧淮景的心微微一顫。

涼淡的晚風吹著,牽動他心中的一潭星辰,星辰閃爍亂顫,清夜無塵,靜謐的夜裏,他清晰聽見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慌亂的,不受控制的。

他視線凝定在她身上,目光微動,須臾,他的手緩緩地、溫柔地、試探性地伸出,繞過她的腰,伸向她的後背。

那只手虛虛環著,一個將抱未抱的動作。

晚風繾綣而溫存,輕輕拂過他的心。

月光灑落,她一雙清瞳單純而無辜,漾著水光,楚楚動人,惹人生憐。

他與她對視,不自覺咽了一下,心亂成一團,池子裏的星粒搖顫更甚,宛若要從池水躍出,他極力去克制,可越克制,心亂得愈厲害。

盧淮景的手小心翼翼地,以極緩極緩的速度靠近她的後背,慢慢收緊,但還存有寸許距離,晚風輕拂過她鬢間發絲,她站著,擡頭看向他的明眸,眸中散落了漫天的星辰,她還渾然不覺。

下一秒,他雙臂收緊,將她擁入了懷中。

他克制了那麽久,就讓他放縱一次吧。

他感受到溫暖與柔軟撲進了她的懷中,漸漸地,他將另外一只手也緩緩伸向她的後背,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與理智,以不輕不重的力道抱著她。

仿佛跨越時空去擁抱多年前孤苦無依,無人相伴的她。

沈瑤卿被她的力道一帶,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懷中,她的臉埋在他溫熱而堅實胸膛中,他身上獨有的、清淡的蘭麝香氣輕撫她的鼻尖,心神一剎那搖曳。

月光淺淺,晚風溫柔。

“將軍。”沈瑤卿一霎時茫然,微掙紮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將她攬在懷裏,沈溺其中,貪戀這一瞬間的溫暖。

耳邊,極近極近處,響起他動聽的嗓音,如醇酒般醉人:“別動,讓我抱一會,好不好?”

靜靜流淌的時光長河在此刻靜止,一切在頃刻間仿佛天荒地老。

盧淮景抱著他,心中滿是心疼與憐惜,真想守護她,可她從來不需要他的守護,即使如此,他也想這樣默默守護,護她一世安樂無虞。

他騰出另外一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的後腦勺,溫柔的、小心翼翼的……

月亮漸漸西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舍得松開手,手心尚留餘溫。

沈瑤卿緊接著方才的話題,對他認真說道:“將軍,我不怨他們,相反,我很慶幸,他們還活在世上。”

盡管沈瑤卿也是無辜之人,但若舅父舅母死在萊陽,就是因她而死,她恐怕會良心難安。

沈瑤卿釋然一笑:“每一個人活在世間總要有些私心,我也有,所以我不能因為舅父舅母有私心就去苛責怨恨他們,他們只是想活著,這沒有錯,我有何緣由去怪他們,再者,那場災禍是我招來的,要真論起來,我才是那個災星。”

不過是被拋棄罷了,她早已習以為常,早就看淡了,連親身父親都未曾堅定選擇過她,她又如何能要求他人堅定選擇她?若是從前,她可能還真會哭哭鬧鬧,但歷經一番風浪,此事於現在的她而言,太過微不足道。

“你不是災星。”盧淮景不允許她輕視自己。

沈瑤卿笑道:“將軍,我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倏然,她的眸光一沈,她怎不算災星呢?若非因為她,舅父舅母又怎會受人威脅,日日擔驚受怕,過居無定所的日子?

“將軍,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還挺可怕的。”她垂眸,睫毛撲閃,眼底的淚水未幹。

以前的沈瑤卿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不會相信將來的自己會成為一個殺人如麻、手染鮮血之人,有些路,一旦走了,即便前方是窮途末路,也只能硬著頭皮將一條路走到黑,沒有回頭路。

她所踏上的這條路,註定充滿殺戮與血腥。

她回不去了。

她想到溫玉,那樣清風朗月,如山中晶瑩雪一般的人,他如果知道當年西山的女孩如今已經成為了一個滿心殺戮之人,一定會很失望,一定不會再說出傾慕自己的言語。

不過,這倒不是她所在乎的,只是他眼裏的自己仍是當年的自己,而沈瑤卿看到他,便會不自覺想起當年的自己。

她真害怕,以前的她會對自己失望。

“將軍,我殺了那麽多人,我甚至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這是他們該受的報應,你說,我是不是挺可怕的。”

至少,盧淮景見過她的真面目,她可以對他坦蕩:“將軍,若世間真有地獄,那些死於我手下的亡魂,會不會在冥府裏記上我一筆,我死後會下地獄的吧。”

“不會。”盧淮景向她走近一步, “這些人惡貫滿盈,死有餘辜,該下地獄的是他們。”

“瑤卿,你若累了,便好好休息,你想殺誰,我替你殺,你若遇到難事,我替你將一切擺平。”

“我說過,你可以利用我。”

月色如銀,好風如水,他眼底的璀璨星辰匯成一條星河,化作她心裏的湖光山色,日月山河。

他眸光堅定,一字一句恰若清風吹散她心底的霧霾,這處死寂沈沈,終年荒蕪而暗淡的角落,豁然間,得見天光。

她眸光微微閃爍,她忍不住反覆確認:“將軍,你難道不覺得我可怕嗎?”

平常人見到殺人兇手都是心驚膽寒的,唯恐避之不及,他怎麽反其道而行之?

他怎會覺得她可怕?他只覺得心疼,無比的心疼。

盧淮景不想將話題變得沈重,遂道:“你怕是我忘了,我常年在外征戰,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可真是從屍山血海中趟過來的,我手中的人命數不勝數,那你怕我嗎?”

沈瑤卿搖頭:“可這是兩回事,將軍是為了保家衛國。”

“結果是一樣的,不是嗎?”盧淮景在槐樹上一倚,“你也是為了替母親覆仇。”

“這些人惡事做盡,你這是替天行道。”

沈瑤卿忽得笑了一下。

盧淮景專註看著她,笑起來分明很好看,卻很少見她笑,心中兀自神傷。

沈瑤卿道:“將軍,難不成,你要為了我做一個是非不分之人?”

是與非?

盧淮景站直身子,凝眸望向她:“這世上的是非本就難以界定,而我的是非,取決於你想做什麽。”

“瑤卿,不要為了作惡多端之輩譴責自己,這不值得。”他如此珍愛之人,怎忍心她日夜難安。

“那,我可以請將軍替我殺個人嗎?”沈瑤卿想起今日跟丟的殺手,此等亡命之徒,憑她一人之力恐無法相敵,但若盧淮景肯出手援助,此局輕而易舉便可解之。

不過,也只是隨口開個玩笑罷了,她並不覺得她會答應。

“可以。”他想也沒想就說道。

沈瑤卿一笑:“將軍都不問是誰就敢答應?不怕牽連己身、毀掉自己的錦繡前程嗎?”

像將一個高居神壇之人拖下深淵,拉著他一起沈淪,墮入無間地獄。

一時間,風湧起,揚起一樹素白碎花,清夜月下,若流風回雪。

“瑤卿。”

他目光堅定,走向她,在離她不過寸許的地方停下腳步:“無論出了什麽事,責任我來擔,你只需要幹幹凈凈做自己。”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看,祝大家天天開心![粉心]

最近愛上菊花了,理解上了陶淵明,菊花真的好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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