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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 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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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譚相

◎你府中的醫女?◎

遠山的濃霧褪去, 光一寸一寸暗下來,天地間,蒼蒼茫茫, 籠著幽幽的藍。

被雨洗過的青石板階映出雪亮水光,一輛馬車轆轆馳過,聲響漸漸地止了,最終在階前停下,門檐下的玲瓏燈籠綿延著,在風中微微搖曳,將相府的朱漆大門照得半明半暗。

車夫一躍而下, 躬身擺好踏凳, 去請馬車中的貴客:“沈大人。”

沈仲明掀開墨藍車帷, 慢慢踏至階前,在相府門口附手而立,凝望許久。

“大人,譚相等你很久了,該進去了。”下手彎腰拱手, 小心翼翼地道。

沈仲明微微頷首,端正衣袍,邁步走入正堂。

室內點了幾處燈燭,檀香裊裊,光暈籠在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 譚晉玄身子微躺,微闔著眼, 左手慢條斯理地撚著一串溫潤的沈香木念珠。

左右分別站著兩個年輕婢女為其揉肩捶背。

譚晉玄聽到腳步聲越來越近, 第一時間沒有睜眼, 而是親切喊道:“仲明, 是你來了嗎?”

見無回應,才緩緩睜開眼,眸光聚了一會,慢慢看向從門外走進來的人,他擡手,屏退了左右的婢女。

沈仲明火急火燎地走至他身側,凈了手 ,替他揉肩。

譚晉玄臉上浮現和藹笑意:“這是下人做的事,怎好叫你來。”

沈仲明控制著手中力道,阿諛奉承道:“岳父大人同我見什麽外?”

譚晉玄心滿意足地笑笑,道:“聽聞你前些日子在獵場受傷了,可曾叫太醫看過,有無大礙?”

沈仲明神色微變,他便是那個賊,怎好意思過來慰問,他仍保持著微笑:“勞煩岳父掛心,小婿無事。”

“如此,便好。”譚晉玄的聲音逐漸沙啞,雕花木椅微微晃動,他漸漸欲睡去,沈仲明仍耐著性子,不徐不疾地為他揉肩捶背,忽然,他偷偷從袖中取出一根淬了毒的銀針。

他一面替譚晉玄揉肩,一面不動聲色地將這根銀針探入他的脖頸處,一點一點、一寸一寸。

夜色漸沈,紅燭靜燃。

沈仲明的眸色幽暗,這根銀針即將觸及譚晉玄的皮膚,他心中又激動又害怕,又恐懼又期待,手指也不知被哪種情緒所左右,他開始微微地發抖。

極細微、極細微的顫抖。

譚晉玄忽然翻了個身,慢慢睜開眼,道:“仲明來的時候用過晚膳了嗎?若沒用過,我這邊還剩著些冷飯,給你吃一些。”

沈仲明嚇到渾身一顫,宛若驚慌之鳥,將銀針藏回袖中,幾欲跪下,他對譚晉玄的卑躬屈膝,已化為奴性,刻在骨子裏,抹除不去。這一抹驚慌被譚晉玄敏銳地捕捉。

譚晉玄一雙眼眸歷經歲月風霜,可以就銳利如鷹隼,洞察一切,精明無比,他早已將沈仲明的反應竟被他收入眼底,他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溫和問道:“可用過晚膳了?”

譚晉玄此言分明是在拉近與他的距離,譚晉玄膝下無子,他是他唯一的女婿,無論無何,始終還是一家人。

故此,沈仲明便沒推辭,笑道:“岳父大人有心了,今日來得匆忙,確實沒吃多少東西。”

言罷,譚晉玄吩咐了下人將今夜剩下的殘羹冷炙熱了一熱,隨後端了上來,沈仲明雙手捧過瓷碗,右手握著象牙筷著,咀嚼幾下,往肚子裏送。

是一碗豆腐飯。

“還是岳父大人家的豆腐飯好吃,令人念念不忘的味道。”沈仲明說著,記起當年,譚晉玄願意在仕途上提拔他時,就請他吃了一碗豆腐飯,和今夜的一模一樣。

這是在提醒他,莫要忘記當年的恩情。

沈仲明記得當時,他感動得涕淚橫流,寒窗苦讀二十餘載,終於有機會走至終途,他夢寐以求的官途,他的滿腔豪情,他的壯志,那時候的譚晉玄,對沈仲明而言,仿若再生父母,是他的青天。

時移世易,如今的沈仲明對他深惡痛絕,恨不得將他除之而後快。

如今的他,竟不能理解當時的自己。

宦海沈浮,世態炎涼,這麽多年,他才意識到最珍貴之物是什麽,他原本擁有,卻因為一己私欲,飄渺的功名,親手摧毀了他。

人生沒有回頭路,既如此,就一條路走到黑,他要走到權力巔峰。

譚晉玄聞言,笑了笑,笑聲很輕,在人聽來,就是一個寬厚仁德的老者。

他溫和道:“對了,仲明,聽說疏月最日身子不適,你將她關在房裏了?”

屋子裏安靜的出奇,靜到能聽到沈仲明手中筷著相碰時清脆的細微響聲。

他緊張了。

沈仲明顫巍巍放下碗,拂袖抹了抹額頭的汗,撩袍向譚晉玄跪下:“岳父大人,疏月她……”

屋內響起低低的啜泣聲。

“起來說話。”譚晉玄皺了皺眉,“都說讀書人膝下有黃金,你如今老大不小,在朝中又身居要職,何苦如此啊。”

“是。”沈仲明垂著頭,站起身子弓著背。

“疏月她怎麽了?”譚晉玄半睜著眼,身子仍是半躺在太師椅上。

沈仲明不敢答話,在譚晉玄的多重追問下,他終於訕訕開口:“大夫說是癔癥,一日兩日的難以痊愈。”

譚晉玄低低“嗷”了一聲,對這個女兒也不甚關心:“我還以為是你們夫妻二人鬧矛盾的,你說這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床頭吵架床尾和,疏月的性子你要多包容包容。”

倏爾,一頓,繼續說道:“將她放出來吧,別悶著她。”

沈仲明卻是不聽,擡起袖子開始抹淚。

譚晉玄蹙眉:“哭什麽?”。

沈仲明猶猶豫豫的,像是在遮掩什麽。

譚晉玄看穿了他的躊躇,直截了當道:“有什麽事就說。”

沈仲明諾諾應了聲“是”,隨後撩開自己的袖袍,露出手臂上的刺目疤痕,從手腕處一路蔓延到小臂中間,疤還鼓著,恰若一條蜈蚣在手臂上攀爬,猙獰恐怖。

譚晉玄一驚,急道:“這是?”

他睜大了雙瞳,擺出一副不可思議的震驚模樣。

沈仲明的淚說來就來,哽咽道:“是疏月,她發起病來,就不認人,揮著刀見人就砍。”

“竟如此嚴重?”譚晉玄道,“你府中不是來了個女神醫嗎,她都能解了西羌人給公主下的毒,難道還醫不好疏月區區的癔癥?”

沈仲明一頓,知道他今夜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不其然,譚晉玄又提起沈瑤卿,問道:“仲明啊,你可知道這女大夫是什麽來歷?真是藥聖晏回溪的弟子?”

沈仲明思忖良久,道:“小婿也不知,不過此人醫術倒是艷驚四座,雪兒能夠痊愈多虧了她,疏月如今也正在被她醫治,算是盡心盡力。”

譚晉玄捋了捋胡須,想了想,說道:“那她和盧淮景關系如何?”

沈瑤卿略一思索,維護道:“這,小婿倒是沒有特意關註過,二人平時也沒什麽交集。”

譚晉玄用手指點了點他,說道:“你啊,你啊,平日裏一頭紮進公務裏,沒能照顧好家裏的事,古人都說‘齊家治國平天下’,仲明你可沒將這家事處理好。”

沈仲明點頭哈腰,道:“岳父大人教訓的是。”

譚晉玄又將話題扯回到沈瑤卿身上,說道:“二人如果沒什麽交集,盧淮景怎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替他求情?”

沈仲明心中一顫,語無倫次道:“這,小婿實在不知。”

譚晉玄追問:“她與盧淮景走得近,這樣的人留在府裏,你也安心?”

沈仲明尋著由頭,解釋道:“鄉下丫頭罷了,能掀起什麽風浪,何況也幫了不少忙。”

譚晉玄道:“你啊,你啊,什麽時候這麽掉以輕心了?她若不能掀起風浪,她又如何立下這救駕之功,如今滿朝誰不知道這位橫空出世女神醫的鼎鼎大名?”

沈仲明道:“是小婿疏忽了。”

譚晉玄撚佛珠的動作一頓,道:“此人有問題,需防,不過,讓她留在沈府,放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倒也容易監視。”

“一旦發現她有異心。”譚晉玄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閃過一道狠厲的光,“你知道該怎麽做。”

沈仲明面泛難色,道:“可如今她有救駕之功,哪好在聖上的眼皮子底下動手?”

他害怕得四處張望,小聲說道:“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譚晉玄面色平靜,無喜無悲無怒,讓人看不出任何表情,卻令人感到脊背寒涼,渾身發冷:“你看著辦。”

“還有。”他補充道,“別關著疏月了,明日就將她放出來,我這女兒受不了悶。”

年紀大了,譚晉玄也開始念起兒女的好,盡管這一絲愛很微薄,很短暫。

沈仲明看了一眼他的眼色,支支吾吾道:“可,可是,我怕她病情不穩,傷了我倒是無所謂,若是傷了雪兒或者謙兒,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啊。”

譚晉玄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道:“你府中不是有個女神醫嗎?”

“莫不成是她不想治?還是說……” 譚晉玄講話一頓,臉上終於顯現出慍怒之意,眼神中出現狠辣之色,盯向沈仲明,“是你不想讓她治?”

沈仲明聽了這話渾身一哆嗦,毫無骨氣地跪倒在地:“小婿哪敢,小婿日日盼著疏月好,哪會生出這樣歹毒的念頭!”

“知道你不敢。”譚晉玄又重新靠在木椅上,恢覆了先前平靜神色。

沈仲明覷了他一眼,站起身,小心開口:“小婿這就回去解了疏月的禁足。”

譚晉玄點頭。

須臾,屋外走來一個人,向二人作揖拱手,見沈仲明在場,又不知該不該說。

“沒事,這兒又沒外人。”譚晉玄毫不避諱地道。

這人才敢開口:“譚相,您今日請的人到了。”

沈仲明聞言臉色一變,今日除了他,譚晉玄竟還請了他人來府中?會是誰?為何要請?而且擺明了要當著他的面請。

還未來得及問出口,譚晉玄就已經開始趕客了:“仲明,時間不早了,你可以早些回去歇息了。”

沈仲明作揖退下,譚晉玄既要讓他知道他見了人,又在那人來之前將他趕走,這藏得什麽心思他能不知道嗎?

譚晉玄這是在警告他,他如今所擁有的一切是因為他,他若不想給了,可隨時收回,也可直接將這些給別人。

謝馳,他忽然想起這個名字,盧淮景說謝馳有譚晉玄的把柄,他告訴自己此條線索,原來並非是想與自己合作,而是想借刀殺人,這把刀,就是自己。

思及此,沈仲明踏下石階,只見迎面走來一位書生,他提著燈,氣質溫潤,謙謙如玉。

恍然間,仿佛看見年輕時候的自己。

“他是?”沈仲明眼眶一熱,向身邊人問道。

“稟告大人,他是今年的新科狀元郎,名為溫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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