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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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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玉佩

◎不許背叛我◎

陸逾明的書房裏很是清雅, 案上的錯金銅博山爐燃著蘇合香,琉璃盤中盛著新鮮的荔枝以及新切的西瓜。

他專心致志地擺弄花草,花瓣柔弱易碎, 他動作極其輕柔小心。

風聲瀟瀟,門外石階一地落英,一人踏過白石臺階,走入堂中,清亮浮光掠過他的臉龐,將他的五官襯得俊朗奪目。

盧淮景的目光頓在陸逾明手中的花上,花色金黃, 七瓣環繞其中, 若蓮而小, 爛漫燦然,是北境獨有的金蓮花。

“為她專門去北境摘的?”

花極脆弱,將金蓮完好無損地從遙遙萬裏運回,途中不知要損耗多少心血。

陸逾明不看他,只是看著手中的花:“她想家, 或許看到這些花她會好受些。”

盧淮景道:“山水迢迢,你竟肯為她花如此心思。”

“我樂意。”

“若她不是和親公主,我會告訴你,去爭,去搶, 但她偏偏是……”

盧淮景垂下眼簾:“作為朋友,陸逾明, 我想勸你, 及時止損, 切勿放縱沈淪一時的貪歡, 你知道,她早晚有一天是要……”

“我知道。”陸逾明打斷他的話,取了竹瓢舀水澆花,他目光一暗,心中湧起一陣酸澀,“你無需提醒我。”

他知道盧淮景未能說出口的話,她早晚是要被賜婚皇子,做王妃的。

風溜進房間,花枝輕輕搖曳,天邊的日頭還未及這花絢爛。

陸逾明攏了袖口,將竹瓢放回水缸,道:“對了,還沒問你的事,你仿佛對那位沈姑娘很是關心?”

盧淮景眉梢微動,收回目光,笑了笑,道:“我做了什麽,給你造成了這樣的誤會?”

陸逾明嘴角輕揚,似笑非笑:“以前的盧淮景可傲氣得很,可從不主動與人親近,京城癡戀你的女眷數都數不過來,可從未見過你對哪家姑娘這般主動。”

他眸色一沈,唇角微抿,似笑非笑:“是嗎?”

“不過是偶然遇見幾次,是敵是友,尚不能分清。”陽光在他的眸中閃爍,仿若靜水微瀾,“但我若沒猜錯她的立場,她在沈府,就是一顆於我有用的棋子。”

“只是棋子?”陸逾明反問,他的所作所為可不像對棋子的態度。

盧淮景微一思索,點頭道:“是。”

陸逾明指節輕輕在案上一扣:“不過有情總比無情好,我倒希望有一天,你能懂我。”

盧淮景調侃:“ 如你一般為情所困?”

陸逾明默然不語。

“陸逾明。”他笑,輕捶對方的肩膀,“我可不希望同你一樣,我獨自一人,來去自如,無牽無掛,豈不逍遙?”

倏然,他眸光微沈,泛著薄薄的寒:“更何況,大仇未報,我還是與旁人少些瓜葛為好。”

……

翌日清晨,沈瑤卿推開窗,和暖暑風撲面,陶醉熏人。

湛藍天際處,飛來一只白鴿,白鴿盤旋幾圈,駐足在雕花窗欄上,沈瑤卿註意到白鴿足環處有一卷素箋,遂取了下來,隨後,白鴿振翅而飛,化為天邊一處細影。

沈瑤卿展開信箋,上下閱覽,信上,丁硯之約她一見。

上回交易已了,丁硯之為何會主動尋她?

沈瑤卿心中莫名生起不祥的預感,她挽起袖子,借了燭火將信箋燒盡,燈芯發出“劈裏啪啦”的輕響,結成細細花穗,倏然一亮,又隨風熄滅。

她打開門,正要提步出去,卻見冬荷在她門外候著她。

還未來得及反應,冬荷快步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沈瑤卿跟前,眼角含淚。

“你這是做什麽?”沈瑤卿茫然,正要去扶。

冬荷避開了她的手,執拗跪著,給沈瑤卿磕了個頭。昨日傍晚,她見到那枚玉佩,倍感眼熟,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在哪見過,到底為何會產生熟悉之感?

昨夜回去,她輾轉反側,腦中全是那塊玉佩,思緒纏繞,打了結一般,擾得她一夜難眠。

今早,天還未亮時,她思緒迷迷蒙蒙,恍然憶起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她想起了那塊玉佩的來處!她兒時曾見過的!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雖非災荒之年,但冬荷出自貧寒人家,家中有個兄長,父母以賣炭為生,數九寒天,父母揭開空蕩蕩的米缸,家中餘糧所剩無幾,家中供不起四口人吃飯了。

父母商量了一夜,只得舍一人,保全家,冬荷便成了家中棄子。母親將她帶到一座陌生山嶺,希望有路過的和尚或富貴人家看到這可憐的孩子,能蒙發一點慈悲之心,將她領養回家。

“乖,山上風雪大,路滑,母親獨自上山,你在山腳下乖乖等母親回來可好?”冬荷母親叮囑她。

“母親。”冬荷抓起地上的積雪,搓起一個雪球,樂呵呵地向母親的方向一拋,雪球落在地上散成雪粒子,“我哪兒也不去,阿娘小心些,我會在這裏等阿娘回來。”

彼時的她,還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笑呵呵地向母親道別。

冬荷母親心中始終不舍,孩兒畢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抹著淚,折回走到冬荷跟前,蹲下身來,撫著她瘦瘦的臉蛋,含淚道:“乖,母親走了。”

冬荷舉起小手替母親拭去了眼角淚珠,她不知母親為何要哭:“母親快去快回,天黑了就不好了。”

“會的,會回來的。”她在騙冬荷,又何嘗不是在自欺欺人。

說完,她狠下心來,將冬荷的手從自己臉上推開,竟頭也不回地走了。

朔風卷雪,漫野皆白。

冬荷母親的身影早已湮沒於茫茫雪幕中,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轉眼間被抹得幹幹凈凈。

雪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人的肩頭也未化,她一個人瑟縮在雪地裏,手腳被凍得通紅麻木,眼神凝視著母親離開的方向,日已落,月已升,遠處是迷蒙的白,可她等的人終究沒有回來。

風呼嘯過山腳,一遍,又一遍。

往覆、蒼涼,但沒有回音。

她躺在雪地裏,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散去,意識漸漸低迷,天穹下,散落溫暖的白光,可她瑟縮著身子,身子明明那樣冷,怎會感受到暖意?

大概是要死了吧,她想。

原來母親真要拋棄她,那夜,她聽到了父母的談話,她佯裝不知,隨母親來到這陌生山嶺,眼睜睜看她將自己拋棄。

母親會回來嗎?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若他們要自己死,那便死了罷。

她躺在雪地裏,連啜泣的力氣也沒有。

就這樣死了吧,也挺好。

瀕臨絕境之時,柳知夏救下了心死的她,記憶被時間塵封,冬荷已記不清細節了,可此刻她仿佛還能記起柳知夏抱起她時,她身上的溫度是暖的。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柳知夏的救命之恩,縱使讓她以命相搏,她也心甘情願!

“沈大夫身上的玉佩原是一對,另外一只,我曾在柳夫人的身上見過。”冬荷擡頭,淚流不止,堅毅地看向沈瑤卿。

沈瑤卿眼神閃躲,反駁道:“你認錯了。”

柳知夏的玉佩曾被冬荷無意中打碎,為彌補過錯,她尋遍京城各處匠坊,找了最好的匠師修補這塊玉,但也因此耗時冗久,待到玉佩修好時,卻傳來柳知夏病故的消息。於是,那塊玉就被她一直細心保存在身邊。

冬荷說完,從懷中取出一物,用手帕托著遞與沈瑤卿。

玉佩潔潤生輝,雖已修補,但借著日光仍舊能看清玉上淡淡的裂痕,沈瑤卿日日睹物思人,她對自己的玉佩最熟悉不過,而冬荷手中的這一塊無需比對,便能明了,這切切實實是母親的玉佩。

她伸出手,玉觸手冰涼,死一樣的冰冷,就如同一個沈睡的人再也不會醒來。

冬荷擡頭,淚眼婆娑看向她:“沈大夫,柳夫人死有蹊蹺,若你相信我,我可願助你。”

冬荷知道,若沈瑤卿是柳夫人之女,沈仲明便是他的父親,如今自己的父親飛黃騰達,她大可以認親,成為沈家嫡女,從此享盡富貴榮華,風光無限,可她沒有做出這個選擇。

她以大夫之名,苦居沈府,忍受刁難,臥薪嘗膽,是為查明真相。

沈瑤卿看著冬荷,心中百般滋味,此途註定艱險,她一人便夠,何苦再牽累無辜。

再者,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冬荷值得她信任嗎?

她想起那個晚上,星光微涼,明燈冉冉,山間的風撫過她眼角淚珠,她隔著淚眼,仰首望月,低頭,卻見他向自己遞來手帕。

耳邊卻傳來冰冷的低語,打破瞬間的所有美好:“善意可以讓人卸下防備。”

善意可以讓人掉以輕心,卸下防備,那她可以接受冬荷的善意嗎?

此刻,她的身份已然被揭曉,若執意要瞞,是瞞不住的……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她蹲下身子,看向冬荷的眼睛,道:“我願信你,不過此事尚未有定論,我不敢輕易斷定母親之死是否存有……”

未等沈瑤卿講話說完,冬荷又磕了一陣響頭:“沈大夫,冬荷當年雖未親眼見證,但柳夫人身體一向康健,一定是遭了賊人毒手,死於非命。”

“我可願陪沈大夫查明真相,只要沈大夫願意信我。”冬荷怕她不信,舉手發誓,“我發誓,絕不會洩露半個字,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大夫,冬荷絕非背信棄義之徒,雖識的字少,讀的書也不多,但銜環結草以報恩德的道理冬荷也是明白的。”

一片赤誠,沈瑤卿心中也動容幾分,不過她不敢輕易交出自己的軟肋,她假意應承,安撫冬荷:“我相信你,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你先起來,可好?”

冬荷搖頭,她知道沈瑤卿這番客氣的說辭是在搪塞自己,於是跪地不願起來。

沈瑤卿嘆了口氣,還真是執拗。

她眼神凝重,將母親的玉佩握在手心,冬荷對母親情義深重,看起來並不像在撒謊,她若真執意要隨自己飛蛾撲火,那就只有一個條件。

她凝眸,一雙明眸如淵似海,語氣冷如冰淩:“不許背叛我。”

【作者有話說】

1.“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出自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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