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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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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長明

◎得見青冥出鞘◎

腳步聲本就微弱, 二人回望時,庭中空無一人,連方才的細響也消失了, 一切靜悄悄的。

盧淮景提步上前,將沈瑤卿護在身後,腰間佩劍已然出鞘一分,劍上淬著的暗金色鷹紋閃爍著寒光。

少頃,他嘴角微微一笑,拔劍橫向槐樹之後:“出來吧,別藏了。”

薄薄月光下, 槐樹後現出一道暗影, 他的劍恰好對準那人的脖頸, 風吹過劍鋒處,鉆入她的脖頸,泛出絲絲涼意。

女子聲音微沈:“將軍好耳力。”

盧淮景側目而視,淩厲語氣中帶著揣摩:“你認識我?”

女子擡手,指尖朝著盧淮景的劍點去, 動作剛起勢,劍就被快速收回,她落了個空,笑道:“將軍的青冥劍,世上誰人不識?”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青冥出鞘。”她望向青冥, 劍已被收入鞘中,鞘上暗紋泛著冷輝。

盧淮景道:“別裝神弄鬼, 你是何人?”

女子脫下紫色鬥篷, 月色之間, 露出一張極濃極艷的臉, 燦若桃李。

沈瑤卿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遂上前一步,念出那個名字:“劉玥?”

盧淮景轉頭向沈瑤卿問道:“你們認識?”

沈瑤卿搖搖頭,道:“只見過一回面。”

劉玥將目光移向了沈瑤卿,她的眸光深不見底,似是欣賞,似是審判,似是試探。

“好久不見,沈瑤卿。”

沈瑤卿從盧淮景身後走出,迎面向她走去,劉玥,就是那日指引她的婦人,也是她,字字句句都在引導沈仲明才是殺害母親的真兇。

那日,她話裏話外,含沙射影,都在提醒她當年之事存有蹊蹺,也正因為她的提醒,自己才放棄認親一事,以醫女的身份潛入沈府,引自己避開火坑之人,是她。當然也是她,在自己心中埋下了一顆懷疑沈仲明的種子。

可到如今,無論是李妙春的口供,還是李桂的口供,沈仲明,始終都是局外人。

這其中到底出了什麽偏差?

如今,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到底是誰?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從一開始,你就是蓄意接近我,故意同我說那些話?”沈瑤卿看著她,一雙眼睛想將她穿透。

沈瑤卿質問:“你有何目的?”

“小瑤兒,疑心太重可不好。”她一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看來從她的口裏套不出什麽話,今日盧淮景在場,有些事情,也不好多問。

沈瑤卿的目光在她身側搜尋一圈:“這兒就你一人?”

劉玥早就捕捉到她搜尋的目光,面不改色道:“就我一人,沒有旁人。”

沈瑤卿看了一眼盧淮景,劉玥在撒謊。

方才有一團黑影走過,根據腳步聲輕重判斷,剛才的人不是劉玥,盧淮景自然也覺察出其中異樣。

沈瑤卿又問:“你為何會在這?”

“這是寺廟,凡是香客,就可來求神拜佛,你能來,我怎麽就不能來?”劉玥笑著,“吃齋念佛,積攢功德罷了。”

劉玥見沈瑤卿的目光還不肯罷休,盧淮景已試探著走向回廊轉角處,她心驟然一驚,克制著心中恐慌道:“小瑤兒,偷窺別人的秘密可不好,你我今日才見第二次面,你就對我如此感興趣嗎?”

沈瑤卿定定神,已將她的話聽了進去。此次進京,只有一個目的,不可旁生枝節,惹是生非。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秘密,盡管這個劉玥看起來有多麽詭異,但只要不妨礙自己,就與自己無關,自己不好去幹涉,至於當年的事,現在人多不便,她往後會尋時機向她問清。

她伸出手,擋在盧淮景身前,對他搖搖頭,盧淮景心領神會,沒有繼續往前走。

盧淮景的目光意味深長地看向回廊後,看向那更深處的黑暗,但她不讓自己找,那便罷了。

劉玥若有所思地看了盧淮景和沈瑤卿一眼,露出了似有若無的笑:“夜已深了,我也困了,今日鬧了一場誤會,大家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說完,劉玥轉身就走,步伐慢悠悠的,有些刻意,像是在偽裝冷靜。

待她走遠,盧淮景沈思片刻道:“看她的反應,似乎跟你很熟?”

“但我,不認識她。”沈瑤卿搖頭擰眉,望著無盡頭的黑夜,那個人早已離去。

他道:“她有問題,需要我幫你調查嗎?”

“不必。”她再一次拒絕。

她還是這樣,盧淮景無奈一笑:“不是說了,我的好意你可以接受。”

不過是受了那時景,那時情的感觸,隨口說的一句話罷了,怎可當真?

沈瑤卿凝視他的眼睛,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他人的援助。

沈瑤卿置若罔聞,道:“夜已深了,將軍早些回去休息吧,我先回屋了。”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盧淮景一人站在屋外,笑著搖了搖頭,兀自回房了。

……

翌日清晨,初日穿透高林,雕花木窗上沾了星星點點的亮,推開窗,夾在著淡竹清香的風迎面撲來。

昨日的小和尚踏上青階,敲了三下門,朝屋內說道:“沈姑娘,方丈說萬事俱備,需姑娘到大殿一趟。”

沈瑤卿身著一襲縞素,未施粉黛,光潤玉顏,烏發簡單地挽著,垂在一側,簪了一根往日的素舊梅簪,素凈如雪。她眼尾微垂,眉眼處似含著江南溫軟的水汽,愈發清淺。

她開門向小和尚微笑示意,白曦輕籠,水秀又艷麗,走下臺階時,腰間羊脂環佩輕輕搖晃,若出水芙蕖。

盧淮景手中隨意把弄著一顆棋子,眸光看向窗外光景,漫不經心,忽然,他的目光移到青石板階上時,神情停留了許久,手中動作也漸漸停下。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水中洛神,也不過如此了。

他輕輕一笑,隨後便關上了窗,拿起案上青冥劍,今日,該下山了。

小和尚一路將沈瑤卿引向大殿。

朝露未晞,鐘聲清越,大殿前已設好法壇,香煙繚繞,蒸騰如雲,法壇兩側的金幡隨風鼓動,供桌上擺著鮮果,以及諸多法器,例如金剛鈴、甘露碗、楊柳枝、經文,中央置放一盞七星銅燈。

慧空法師手持佛杖,站於中央,沈瑤卿跪於一側蒲團,註目凝視。

鐘聲響起,震動周圍空氣。

兩側僧人開始敲響木魚,木魚聲清脆急促,緊接著,耳邊響起誦經之聲。

“若未來世眾生等,或夢或寐,見諸鬼神乃及諸形,或悲或啼,或愁或嘆,或恐或怖。此皆是一生十生百生千生過去父母,男女姊妹,夫妻眷屬,在於惡趣,未得出離,無處希望福力救拔,當告宿世骨肉,使作方便,願離惡道。”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凈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誦經之聲莊嚴肅穆,初時低沈,繼而恢弘,若潮水鋪開,漫過山野,念的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助亡靈解脫,往生凈土。

慧空法師立於風中,紅色袈裟飛揚,他振響手中金剛鈴,清脆鈴聲蕩開,隨後,以楊柳枝蘸取甘露,揮灑四方,水珠閃爍初日金光。

供桌之上,七星燈火焰愈盛,在銅座上起舞跳躍。

沈瑤卿在慧空的指引下上前,為母親點了一盞長明燈,供奉在寺廟。

長明不滅,明燈引路。

劉玥站在遠處,遙遙凝望,沈瑤卿的一舉一動盡收她眼底,她心滿意足地笑了笑,走了。

“那是阿瑤嗎?”阿依吐露一行人下山時,聽到大殿方向傳來誦經聲,她仰首,望見一位女子身穿素衣白裳,專註點燈。

盧淮景亦擡頭望去,看來她今日所求實現了。

陸逾明說道:“是她,公主,時辰不早了,太子一行人還在宮中等候公主,我們先回宮吧。”

阿依吐露頷首,盧淮景收回視線,一群人轉身下了山。

大殿中,長明燈愈來愈亮,沈瑤卿站在燈前,落下一滴淚。

母親,願你來世無病無災,安樂順遂。

慧空不知何時走到她身側:“施主,花開花落,月圓月缺,有死有生,還請節哀。”

倏然,有一滴淚從眼角滑落,如花瓣滴落晨露,眼睛漫開濕意:“今日,有勞法師了,我在廟中叨擾法師多日,承蒙關照,心中感激,不甚言表,如今心願已了,今日便會下山,往後若有機緣,定會再來拜見法師。”

慧空撚動手中佛珠,微微點頭。

沈瑤卿向慧空揖禮,最後看一眼母親的長明燈,依依不舍地離去。

聚 散離合,皆是緣分,奈何她與母親緣淺,相伴不過短短四年,再見面時,已是黃泉人間,陰陽兩隔。

可這一切都是拜那些人所賜,不是嗎?

沈瑤卿走下層層臺階,每一步,她走得都更加堅定,目光所泛寒氣愈深,目過所掠之處,皆著冷意。

樁樁件件,加倍奉還!

慧空垂目看著她的背影,眼含慈悲,他一手轉動佛珠,一手擡起:“阿彌陀佛。”

劉玥站在臺階上,俯首凝視,待沈瑤卿離開後,走路殿中,看了一眼沈瑤卿點的長明燈,對方丈說道:“這是她點的?”

說時,她將手放在長明燈之上,感受燭火在手心燒出燙意。

慧空點頭。

劉玥笑了笑:“倒還算有點孝心。”

慧空不語,面朝佛像,盤腿坐下:“她同你一樣,是個癡人。”

“癡人又如何,世上有方丈這樣看破紅塵、超然物外之人,也當有我這般執迷不悟之人。”劉玥收回手,道,“有黑就有白,有光就有暗,世間事,世上人,非只有一面而已。”

佛光照耀,青煙接地,慧空闔目,開始誦經。

【作者有話說】

1.“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出自曹植《洛神賦》

2.“青冥”取自李白《長相思》“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3.文中慧空所誦經文選自《地藏菩薩本願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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