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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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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琴音

◎她的算計◎

淫雨霏霏,煙雲籠罩。

兩個青衣女婢進屋為譚疏月點燈,隨後,為她周全香爐,屋內燭光蒙蒙,雅香徐徐。

譚疏月身著牡丹花紋的紫衣,腰系葡萄紫流仙腰帶,端坐在銅鏡前,自賞芳容,手指輕輕撫過眼角細紋,兀自傷懷:“一晃眼就過了十三年,我都老了。”

李嬤嬤站在她身後,手持一把蝴蝶花卉紋漆器梳,一手挽起譚疏月的烏發,替她梳頭:“夫人容采依舊,連根白發也沒有,哪能說老了?”

譚疏月眉眼含笑,道:“就你會說話。”

倏然,譚疏月想起沈仲明,倍感心寒,她透過銅鏡望向正在為她梳頭的李嬤嬤,覺時光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李桂,你陪我多久了?”

李嬤嬤停了停手上的動作,思忖片刻,道:“自小姐七歲時起,我便陪著小姐了,幾十年,我陪著小姐長大、出嫁、生兒育女,以前總覺得時光漫長,如今想想,好似是眨眼間的事情。”

李桂回憶起起從前,眉目溫軟,她沒有再喚譚疏月夫人,而是像從前在譚府一樣喚她小姐,仿若回到舊年時光。

李桂看著譚疏月長大,她知道,譚疏月貴為相府千金,在外人看來風光無限,但她真實的生活卻絕不如旁人所想般輕松容易。譚疏月的母親自小離世,而譚相一心專註於官場之事,對這個女兒寡情淡漠。

譚晉玄對譚疏月一向嚴苛,卻無半分慈愛,只因譚疏月是個女兒身,這偌大的家業後繼無人,所以譚疏月才會被沈仲明施舍的一點溫暖騙了去。

譚疏月問道:“那棵梅樹可處理幹凈了?”

李嬤嬤拿起一根金釵對著譚疏月的發髻比劃著,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簪上:“昨日就已燒成灰燼了。”

“這樣就幹凈了。”譚疏月的心踏實下來,“對了,我做了一些紫米糕,明日你替我為父親送去。”

李嬤嬤攏了攏衣袖:“夫人有此孝心,為何不親自去送?”

“他……”譚疏月抿了抿嘴唇,“我不想見他。”

……

沈仲明穿過回廊,路過探冬苑,卻聽到雨中傳來時斷時續的哭啼之聲,他微微皺眉,吩咐屬下吳方去看看情況。

吳方領命,見一女子跪在探冬苑窗前,捧著沙土在抽泣,他不解,繼續走近,輕輕拍了女子的背,女子轉過滿是淚痕的臉,仔細一看,正是冬荷,遂問冬荷緣何要哭,可是發生了什麽。

冬荷不接話,哭得更加兇猛,嘴裏嚷嚷著要見沈大人。

吳方沒轍,只好回去向沈仲明稟告此事。沈仲明已經為朝中之事忙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管一個婢女的事情,搖搖頭就要走。

“沈大人,求你做主啊!”冬荷不知何時沖了出來,跪在沈仲明面前連連磕頭。

頓時,雨中傳來悅耳琴聲,悠揚婉轉,沈仲明被琴聲吸引了去,駐足停歇。

沈仲明眉峰蹙起,低頭問:“究竟發生何事了,莽莽撞撞的成何體統!”

“沈大人。”冬荷擡頭,額頭已經磕出了血印子,她雙眼垂淚,眼眶紅腫,“奴婢自幼時就已入了沈府,曾經受過柳夫人和您的照拂,雖說柳夫人已過世多年,但奴婢念舊,心裏一直記得這份恩情,片刻也不敢忘。”

沈仲明疑惑非常,為何冬荷會突然提起知夏?

“奴婢知道,大人對柳夫人情深意切,所以在柳夫人過世之後,親手為她在探冬苑中種了一棵梅樹,只因柳夫人生平最愛梅花。”冬荷跪地,一番話發自肺腑,說得真誠而動人。

雨絲斜斜密密,織得天地一片濛濛,青瓦檐下雨珠墜落,濺起細碎水花,又順著石縫蜿蜒漫開,暈濕廊前青苔。

古琴的調子清越,如冰淩墜於梅梢,清脆悅耳,泠泠然帶有幾分孤冷,轉處漸沈,似寒梅在雪境中飄香,沈仲明凝神,覺得這調子越發熟悉,弦音再度高起時,心驀然一沈。

這首曲子彈得正是《梅花三弄》,柳知夏曾經常彈與他聽。

琴聲、風聲、雨聲,令人神思蕩漾。

冬荷見機繼續說道:“大人,沈府之中有關於柳夫人的一切事物都被清理幹凈了,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就仿佛,仿佛世界上從未有過柳夫人這個人。”

冬荷哽咽地越發厲害:“冬荷只能借著那棵梅樹來思念柳夫人,仿佛這是能證明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冬荷瘆瘆看了沈仲明一眼,如今沈仲明已經再娶,與柳知夏的情意應早已被時間沖淡,這些話真的可以說嗎?但,沈大夫就是這麽教她的。

沈大夫為了自己頂撞了李嬤嬤,與柳夫人更是毫無關系,她作為一個局外人尚且挺身而出要為自己討個公道,自己又有何理由退縮?

沈大夫如此義氣,她還有什麽可以顧忌的呢,

冬荷深吸一口氣,拿出了破釜沈舟的架勢,繼續開口:“我常見沈大人獨自來澆灌這樹梅花,想必也是和冬荷一樣,在借物思人,如今,如今,這棵梅樹卻不在了……”

因這琴聲,因冬荷這一番話,沈仲明觸景生情,想起與柳知夏的舊日種種,想起那個夢……

可冬荷卻說,梅樹不在了,這是什麽意思,好端端的梅樹怎會不在?他心尖一顫。

只聽到冬荷繼續哭道:“李嬤嬤奉了譚夫人的命將探冬苑的梅樹砍了。”

弦音轉急,嘈嘈如急雨。

“你說什麽?”沈仲明臉色一僵。

“大人若是不信的話,隨我去探冬苑一看便知。”冬荷在沈仲明的示意下站起身子,連忙走向了探冬苑。

琴音原是探冬苑中傳來的,沈仲明微微怔住。

那株梅樹原長在窗前,只因為沈家舊宅知夏的起居處也有一株梅花,如今梅樹不在,確實是被人所砍:“你說是譚疏月下的令?”

冬荷應道:“是夫人下的令,李嬤嬤帶了一幫人來砍的。”

沈仲明聞言心口燃起怒火,這梅花是自己親手所種,譚疏月明明知曉還故意讓李桂砍了自己的梅樹,她這是在給自己下馬威?他沈仲明就是他們譚家的提線木偶!

他沈仲明要得到的永遠得不到,想留住的永遠留不住,他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就連自己的過去也要被統統抹殺!譚疏月是譚晉玄的眼線,如今沈府不知道還藏著多少譚晉玄的眼線。

“他們可有說什麽?”

冬荷怯生生地看著沈仲明,低聲道:“奴婢不敢說。”

沈仲明放緩了語氣:“大膽說,我不罰你。”

冬荷毫不猶豫跪在了地上:“大人,今日李嬤嬤在探冬苑中砍梅花,奴婢上前阻止,沈大夫為維護奴婢,上前與李嬤嬤對峙,誰知……誰知……”

沈仲明見她欲言又止:“繼續說。”

“李嬤嬤竟說今日她一定要砍掉這棵梅樹,就算是沈大人您親自來了也不行……“冬荷小心翼翼地擡眼,觀察著沈仲明的反應,隨後又重重一叩首,“李嬤嬤說這個家沈大人說了不算,沈大人也得聽夫人的。”

冬荷越說越忐忑,心跳若失了節奏一般雜亂無序地砰砰亂跳:“沈大人千萬別怪罪了奴婢,這是李嬤嬤親口說出的話,奴婢只是轉述。”

冬荷將頭埋在了地上,半點不敢擡起,心裏默念著:“蒼天保佑,蒼天保佑”。

如今,譚疏月身邊區區一個下人竟也敢目空一切,狂妄自大,不將自己放在眼裏了?沈仲明氣得臉色青一塊白一塊,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無法處置譚疏月,難道還處置不了譚疏月的下人?

譚疏月,一提到她,沈仲明就恨得發抖,對她越恨,就越念起柳知夏的好。

忽然,琴聲戛然而止,無聲無音,屏息之間,最吊人情緒。

探冬苑的門緩緩打開,沈瑤卿走了出來,假裝剛看到沈仲明似的,故作驚訝:“沈大人,你怎會在此?”

沈仲明問道:“方才是你彈的曲子?”

“是。”

沈仲明明知故問:“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沈瑤卿道:“《梅花三弄》。”

“你是從哪裏學的這首曲子?”沈仲明問完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好笑,沈瑤卿又不是自己與知夏的女兒,何必問這個問題。

誰知,沈瑤卿卻說:“因為我的母親素愛這首曲子,在我兒時常常彈與我聽,我自幼耳濡目染,對這首曲子印象頗深,而後母親離世,為了悼念母親,我便去樂坊請了樂師教我這首曲子。”

沈瑤卿說到此處,笑了笑:“說來讓沈大人見笑了,我只會彈這一首曲子,而且學藝不精,不及我母親的一半好。”

柳知夏是京城才女,琴曲書畫樣樣精通,當時一曲《梅花三弄》名震京城,沈瑤卿的這首曲子彈得是不如她,但弦音裏卻有幾分知夏的神韻。

沈仲明問:“你的母親也喜歡《梅花三弄》,她,叫什麽名字?”

“斯人已逝,不足為道。”沈瑤卿拒絕了,隨後遞上了一盒梅花餅,“聽聞沈大人素愛吃梅花餅,今日我自己買了食材做了一份,不過身為醫者,我改了方子,添了一道凝神靜氣的草藥,大人若不嫌棄,可以試試。”

沈仲明剛要接過來,冬荷剛忙上前擺手阻止,提醒道:“沈大夫,夫人今日下令不允許府中再做梅花餅。”

沈瑤卿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冬荷。

冬荷一句話,恰若火上澆油,沈仲明更覺心中怒意洶湧,他臉色一沈:“她還下了這樣的令?”

冬荷顫巍巍點頭。

沈仲明重重揮了衣袖,黑著臉走了。

冬荷連忙站起身子,因為跪得久了,膝蓋酸疼,站起來時直打顫,沈瑤卿連忙將她扶起,聲音微沈:“我帶你回去上藥。”

說完,目光移向沈仲明得背影,眸光越來越暗。

沈府之內無人知道,沈謙遞給譚疏月的梅花餅是沈瑤卿故意放的,譚疏月情緒煩亂想毀掉梅樹也是因為“無夏”的作用,只是可惜了這株梅樹。

不過,既然不是母親的梅樹,砍了便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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