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喵喵:高興貓!

關燈
第22章 喵喵:高興貓!

在很久很久以前,林承星發現了一顆黑洞。

以如今人類的觀測技術,發現黑洞、記錄黑洞並非稀奇事。甚至有專門的躍遷管理局,記錄黑洞的方位,上傳到數據庫中,防止星際躍遷時打開離黑洞太近的蟲洞。

即使星艦的速度已經突破光速,即使躍遷技術在不斷發展,黑洞仍然是不可觸摸的詭譎之地。

它本身並不見得有多神秘,是一種致密天體。一般把它當做恒星的暮年,由質量極其龐大的恒星,在漫長的時間裏燃燒,走到了壽命的終點,並且在最後的關頭沒有超新星爆炸,而是塌縮下去。

密度達到一個程度,便形成了黑洞。

因為其本身的致密性,黑洞的周圍會形成極其恐怖的引力場,時空曲率大到連光都無法逃脫。任何事物,一旦靠近過頭進入視界,就會被龐大的引力慢慢撕碎,吸入黑洞。

如今的人類雖然拿它無可奈何,卻也不怎麽恐懼。甚至還琢磨著什麽時候能將黑洞挖下來一小塊兒,用作能量來源。

可林承星當時發現的黑洞不一樣,它在暗物質深淵裏。

這是不可能的。

暗物質並非尋常能見到、能認知到的任何一種物質。它廣泛存在於宇宙裏,卻極輕、極穩定。它有質量,能發生引力作用,卻幾乎不和任何發生反應,也無法被觀測。

深淵之所以能被觀測到,是大批量的暗物質匯聚起來,影響到了光線的行進。而人們在觀測中發現,深淵的質量其實很輕,引力場很小,這源於暗物質本身極輕的質量。人類甚至無法理解,暗物質風暴卷入星艦,吞噬星球,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樣的反應,毀滅是如何發生的——明明稀薄的暗物質到處都有,幾乎不會發生任何反應。

深淵像一團魔鬼呵出來的霧氣,輕飄飄地帶來了死亡。

“怎麽可能有黑洞存在?深淵裏面不存在任何正常的物質!”

“深淵裏的黑洞?十二三歲的小孩以為可以用這種話,來博眼球麽。”

全是質疑,偶爾有理智些的。

“也許是深淵歷年來吞噬的物質,在內部形成了黑洞。”

“這觀測數據,理論計算,倒不像是假的。”

“可這說不通,我們這麽多人,這麽多天文站,為何從來沒有觀測過這一現象?”

林承星本來就以少年天才出名,提出這一理論後更是掀起了巨大的波瀾,一時間不曉得多少人罵他博眼球,又不知多少人連夜啟動實驗室,聯系觀星站,試圖比別人獲得更早的觀測數據。

他本來對自己的論文,無比自信,那是他日日夜夜,將近一年的測算。

然而。

全星際,沒有一個實驗室,能覆刻出他的觀測數據。

沒有人觀測到那顆黑洞。

它就像一個調皮的神明偶然出沒,又像是深淵沖他睜開了眼,帶來奇跡般的恩賜,也帶來無比沈重的壓力,幾乎要把他吞噬。

若非他後來當著無數人的面,親自觀測記錄到了異常的波動,證明黑洞的存在。他恐怕會被當做一個年少的、想要用可笑手段博眼球的瘋子。

他的研究生論文從誕生到被證實,過了近兩年。

從無數前輩的經歷來看,他無疑是幸運的。

只是兩年而已。

他得到了太多關註,無論是好是壞,都推動了研究的進行。

從事研究的人們不得不承認,那裏確實存在一顆黑洞,而且只有林承星一個人能觀測到。它是一只薛定諤的貓,林承星看過去,就是活的,其他人看,就是死的。

他是深淵選的幸運之人。

那些謾罵和質疑似乎又不存在了,人們誇耀他的天分,讚美他被神眷顧。深淵的理論被往前推了一步,量子理論研究者狂喜——這是第一次切實觀測到了,深淵內部一切的量子態。

林承星:“我以前,觀察到這片深淵裏有一顆黑洞,有且只有我能看見,現在卻看不見了。”

玄棋窩在林承星身上,有點不好意思地摩挲了一下小腿。

他……他社恐嘛……

並不是只能給林承星看,只是林承星看的時間最久,他自以為已經是熟人了,才顯露了一下。至於後面,似乎確實有段時間來了很多視線,全方位刺撓,玄棋緊張地要死,每天都巴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林承星沈著臉,“你該回答我的了,你說這片深淵是你老家,為什麽?”

玄棋含混地喵了聲,沒怎麽聽人類講話。

他細細地看著林承星,微光下,林承星的眼睛是有些冰冷的藍色,發色是純黑,頭發有些留長了,在腦後紮起來。他坐在林承星腿上,和肌肉貼在一起,能感受到這具身體下旺盛的、如野獸般磅礴的生命力,可他的行為,他的眼神卻全都是克制理智的。

小麥色的肌肉在單一光源下,愈發的溝壑明顯,一巴掌按上去都能感受到起伏。可玄棋這才註意到,林承星衣領下的皮膚上,是不少猙獰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多年,凹凸不平。

小黑貓有點心疼。

他曉得星際現在的醫療技術很好,受傷幾乎不會留疤痕,除非陷入到極其艱險的情況裏。而林承星身上那麽多,不知道經歷過多少。

黑洞不知歲月,視線徹底離開後,他等待了一段時間,又攢了很多勇氣,花了很多時間,才變成能在外行走的樣子,離開了家。

從林承星的話來看,這其中已經過了許多年了。

他對外表的變化並無在意,卻難過於曾經唯一的朋友,這些年遭遇的風霜。林承星方才敘述時提到的質疑,雖然用輕飄飄的話語一筆帶過了,可玄棋已經知道這不是十幾歲人類該承受的事。

他前天去大學裏,看那些二十幾歲的大學生,他們都還是清澈愚蠢的單純寶寶模樣呢!

他喵喵了兩聲,分外難過。

自己那時候只知道人類有點憂郁,卻沒關心過,只驚喜於找到了能一直看著他的人,每天人類難過,他高興,人類難得高興,他更高興。他也不會說話,只要一被看著就感覺渾身上下砰砰直跳,想在深淵裏高速自轉,吸面條似的把遞過來的視線都啃了。

要是他好好照顧好脆弱的人類,人類說不定就不會離開。

林承星沒等到玄棋的回應,卻看見坐在他身上,什麽都沒穿的少年伸出手,在他身上摸了幾把。

他先前扶著玄棋的腰,意識到玄棋現在的身體,這動作很冒犯後,便松了手,兩只手幾乎放在了身後。他本想讓玄棋先穿上衣服再說,可玄棋一反常態地強硬,非要把他按在椅子上,講完了黑洞和深淵的事才行。

屬於貓的撫摸和戳弄讓他有些微妙的煩躁,細究卻並非抗拒,而是想將亂動的貓爪子一把按住,提起來,讓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林承星終究什麽都沒做,只有下頜的線條更緊繃了些。他視線下移,現在那柔韌纖細的腰軟下去,玄棋低頭蹭了他兩下,仰起臉,幾乎撞到他下巴上,雙手已經不亂動了,而是放在腿間,兩只手都戳在他大腿上。

一個很難描述的、似是要把自己完全交給他的姿勢。

表情卻那麽令人心碎。

玄棋是一直無憂無慮的,除了因為那人,沒有露出過如此難過的表情。他耳朵垂下去,唇抿了一下,撅起了一點,又放下去,尖尖的小虎牙抵著唇瓣咬。

澄凈的金瞳泛著濕潤的水霧,鼻尖呼出的氣息急促滾燙。他依偎上來,靠著他的身體,像是取暖一樣緊緊地拽著他胸口的布料:“對不起……”幾乎要哭了。尾巴也不晃了,無力地垂落著。

林承星猛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兇了。

小貓只是說話含糊了一點、急了一點,他就這樣兇,這完全是他的錯。

“抱歉、抱歉……”男人有點慌亂,不知道把手放哪,“我不應該問那些話。”

他竟然失了理智,忘了小貓來自一個被深淵吞噬的星球。小貓所謂的老家,早就已經消失、沈默在死域狂亂的風暴裏了。

玄棋就喵嗚喵嗚地哼唧,也不說人話。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林承星為什麽突然道歉。

找到人的狂喜還是壓過了其他的情緒,玄棋其實高興地不得了,要不是腰被林承星按住,感覺都快飛上天了。

想了想,林承星一聲不吭不要他了,是該說抱歉。

狠狠道歉!

玄棋的尾巴翹起來,忽然想起前些天說的話,還有他上的健身課。

他還抱著林承星的脖子,但已經捏起了拳頭,小小的比劃了一下。

聰明的小貓腦袋甚至想起了一直上的安全教育課,大家反覆強調的,在找到人之後,記得驗證真偽,並且不要說為什麽,防止人故意偽裝。

玄棋清醒了一點,特別嚴肅地趴在林承星耳邊問:“我想要你做一件事。”

是命令,但是語氣軟軟的,濕潤的呼吸帶著溫度拂過林承星耳畔。玄棋忽然感受到,貼在他後腰的手掌用力了些,把他壓住了。

“什麽事?”

他挺喜歡被擠壓,身體很誠實地貼過去,但語氣更加嚴肅:“你能不能難過一下?”

林承星:“……?”

“哭?抑郁?”玄棋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麽,只是讓自己上半身挺起來,掰著林承星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他的鎖骨幾乎都要湊到人嘴邊了,卻還在說些古怪的話,“難過一點,我想看。”

有那麽幾個瞬間,林承星大腦裏閃過了無數種可能性。

小貓上網學壞了。星網上不該看的東西灌入了小貓腦子裏。

小貓只是想幼稚地報覆他。

小貓……想找代餐。

玄棋說過自己要找的人是什麽樣子,他年輕的時候確實挺符合,只是現在氣質完全不像。他也知道玄棋為了找人付出了多少,見過小貓在熙攘的人群裏發呆,就像窩在紙箱裏的流浪貓,獨自舔舐自己濕漉漉的毛發,故作堅強,傾盆大雨下等人歸。

就像他這些天養著貓,小貓卻還是覺得自己在流浪。他不是小貓的歸宿,他們親近,同住,可他最終會離開,不能留在有小貓在的家。一個毛茸茸的、呼嚕呼嚕的、會在睡覺時壓得他胸口無法呼吸的家。

他認為自己無法給予小貓穩定的安全感,是他自己作出了這樣的選擇。

也許玄棋會找到他想要找的人,沖那人露出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笑臉,對著他呼嚕呼嚕,主動把尾巴塞過去,耳朵也隨便摸。也許玄棋會跳到對方床上去,在床上盤成團,給那人暖床。

甚至,也許玄棋會把他帶到這個房間裏,帶到他的床上。

因他已經大方地將房子借給了小貓。

明明那人,也根本沒有成為小貓的主人。拋棄貓貓的人,根本就配不上小貓。

玄棋只覺得林承星的情緒在動蕩,好像有那麽一閃而過的難過,但更多是激烈的抗拒。他感受了兩秒,卻覺得已經不需要驗證人是真是假了。

他偷偷地錘了一下林承星,打完喵喵拳又挺心虛,趁其不備把毛茸茸的尾巴塞給他當補償。

“算啦……我不要你難過,高興一點更好。”

玄棋哼唧了兩下,又看向林承星身上的疤痕,挺心疼。喵喵拳過兩天再打也可以,他已經抓住人類了,絕對不會松手。他越看越高興,越看越欣喜,特別是林承星也在看他,多年來的願望被滿足,玄棋搖搖尾巴,眉梢眼角都沾了笑意:“我很喜歡你的。”他小聲地說。

林承星卻猛然起身,似是終於按捺不住。

玄棋本來坐他腿上,這一下自然滑落,整個人往後仰去。他有點驚詫,反應速度卻很快,單靠胳膊也能掛人身上。

後背就是書桌,他壓到了什麽,筆筒翻倒,幾支老舊的電子筆滾落在地。

但玄棋沒磕著,林承星一只手握著他的腰,另一只手則墊在他腰後,沒讓他撞到桌沿。胳膊肘隱約觸碰到了什麽,光屏變換,在驟然亮起的光下,是個人終端的自拍模式。林承星眼眸沈沈,胸膛起伏,仿佛積壓了無數情緒,亟待噴湧而出。

而玄棋半躺在他青少年時期每日面對的書桌上,一只手輕輕搭著平坦的小腹,如此的懵懂,無知無覺。

甚至還伸手摸向他的耳垂,說著前兩天剛學會的知識:

“熱的,紅了。”玄棋思考,“是充血現象,哪裏受傷了嗎?”

是他教的知識。

————————

“為什麽不是他的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