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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瀕死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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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瀕死的魚

“不要送進來,不幹凈。”會議室裏,Charles正在嚴謹核對李姿發來的郵件,頭也沒空擡一下,呼叫坐在他正對面的許暮川,“Aiden你先去吃吧。”

許暮川看著電腦上的資料,沒有胃口,於是也回絕了Charles助理的好意,助理便輕輕關上了門。

在香港的每一天,他基本都在代理商的公司,和終端磨新的合同文件。比起制貨、報價、出貨,許暮川的工作中,最困難的往往是與渠道和代理商的談判。一開始雙方給出的條件都很難讓彼此感到滿意,於是不停地修改合同,以期望用最小的杠桿撬來最大的利益,或者嘗試抓住對方不願意暴露的痛點。

李姿在一周之前先回公司處理更緊急的事情,留下許暮川一個人和Charles談。主要處理Charles作為中間代理商和他的終端客戶想跳過他直接找許暮川工廠購貨的問題。

Charles這個人呢,以前在早稻田大學留過學,後來又去了德國進修,家族很有錢,但他本人比較勵志,回香港做自己的生意,不太希望仰仗家族。算是許暮川認識的客戶中為數不多稱得上“富二代”的人。但這位富二代並不紈絝或不淑,同時,也並不那麽容易相處。

Charles不管對別人還是自己,要求都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許暮川想他可能是在日本和德國都留過學的緣故。依稀記得第一個達成合作意向的日本客戶,簽合同前給許暮川的工廠提出的5S標準。

每一回接待日本客戶前,整個車間和辦公區都要臨時加班整頓一次,以達到日方5S標準。

盡管現在推崇6S,但國內實操和審核標準相較於這位日本客戶口中的5S標準,依然有一定差距,這位客戶斤斤計較到每一粒灰塵。

手下的日韓業務員時常同他吐槽:既要便宜、又要精造,怎麽可能!

而Charles大約對自己的一切都以5S要求。從許暮川跟康偉團隊的時候,他就知道Charles這個人,直到今年Charles正式與他簽訂新項目的代理合同。

“你今天一整天都是有空的,對吧?”Charles敲鍵盤的聲音停下,擡眼看向許暮川。

“有空,這一周都可以,但我過完元旦真的要回北京了,這個事情如果還沒有解決,那麽到時候線上開會。”

Charles沈吟半晌,道:“今晚我約了客人吃飯,你和我一起去吧?”

“你不介意嗎?”許暮川挑眉,“之前你一直不希望我們直接和你的客人接觸。”

“沒辦法。”Charles做出厭嫌的表情,不過明顯是對客人,而非許暮川。他很快便收起細微的表情,合上電腦,朝許暮川友好一笑:“一起去吃早餐吧,要餓壞你了。”

不工作的Charles,和許暮川吃早餐或是午餐,這種時候,Charles相對平易近人。

“今晚我會讓司機去接你。”

許暮川道謝,笑說:“至高禮儀。”

Charles很無奈地搖搖頭,冷笑:“見到這群老坑公你就知道,我為什麽不想讓你和Lizzy見他們,我不車接車送,你恐怕叫出租的力氣都不會有。他們的心眼全在酒桌上。”他切了半只太陽蛋,咽下肚,說:“實話告訴你,他們終端一直為難我,一部分原因是他們希望從我這裏拿到我大哥之前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礦產資質,希望我share給他們。但我不是不給,我媽是五房太太,早年我和我媽都不被允許回香港認祖,一直在德國居住,他們從我這裏拿不到什麽,我自己都拿不到……你內地人你可能理解不到,反正我很難做啊,大哥甚至沒工夫搭理我,雖然我和他關系不差,但正因為不差,我更開不了口。

“我之前發過誓不跟家族有業務往來,我回頭找他幫這種忙,不是丟自己臉嗎?他們不找我大哥,是因為看我軟柿子好捏。我做不到,他們就開始聯系我全部業務線的供應商,包括你們了。”說罷,Charles吃完另外半邊蛋,“威脅我一下、閑來沒事整下人。因為他們後面現在是我四哥,估計是覺得我沒什麽用。四哥和我關系一直很差勁,和大哥更加,是個瘋子,我怎麽可能順他的意,偏偏我爸喜歡他。”

Charles說得很冷靜犀利,吐臟話的時候眼睛都不眨、語調也不會因此擡高。

早餐速戰速決,吃完後,又對許暮川道:“我比較相信你,一是因為我對北京來的供應商有好感,你們一般管理嚴格、質量過硬,二是因為你以前幫過我。”

Charles停頓半秒,見許暮川沒有記起,他眉眼之間的神態變得溫和了一些:“我們第一次在經濟論壇見的面,你領導康偉帶你去的。我當時想要做亞太市場,不過隨口和康偉一提,當晚我就收到了亞太地區的相關客戶和政府信息名冊,你發的郵件。這件事你應該不記得了,因為當時我沒有留名片,只留了助理的郵箱給你。”

提到郵箱,許暮川這才想起來確有此事,論壇結束後他加了三小時的班,趕在十二點之前將郵件信息整理好,與意向合作企業建聯,也的確整理了一份亞太相關的資料給一個人。

他彼時正好在開發亞太市場,正好有資料,賣個順水人情,都是做亞太地區的,想著說不定日後可以資源共享。

經濟論壇大部分人都不是他前司產品的目標客戶——也包括Charles,彼此直接合作不多。他現在對大部分發過郵件的人都沒有印象了,後來也只和目標客戶保持斷斷續續的聯系。

不過,許暮川那會兒只是在康偉手下做事,還年輕,未了解到Charles是一個人從家族裏獨立出來,和家族切割後第一次參加經濟論壇,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單打獨鬥。

排除掉諂媚、只想從他身上撈好處的一類人,大部分人了解其背景後都會慎重考慮投資意向。

理由千千萬,沒有合作空間、創業初期有待考察、看戲心態、抑或需要維持與香港陳氏其他陣營的關系,等等等等。

總而言之是沒有“利益”,不成“往來”,稱不上有多大的惡意,只是冷淡。

而且Charles想要資料資源,自己花點錢、動用陳氏的人脈也能拿到。

可是有人在這個時候伸出援手又是另一回事,並且沒有借此索要回饋,只在郵箱裏輕描淡寫留言以後有機會一起合作,Charles難免印象深刻,畢竟他不是許暮川的目標客戶,甚至和他的目標群體“八竿子打不著”。

後來再一次和許暮川見面,聊的就是兩個人之間的合作事宜了。

這幾年相處下來,他發覺許暮川身上有一種生意人裏很難見的淡然的氣質,極少在公事裏夾雜私人情感,但不是冷漠地劃清界線,一刀切的公私分明。

而是一種溫度剛剛好不會燙手的關懷與服務。

只要他需要,只要許暮川能幫,許暮川都會幫,可許暮川並不會因為提供幫助而期待回饋,也不會旁敲側擊展現出邀功心態。

他的幫助更像是出於“順手”,像當年一樣,給Charles一種微妙的平衡,讓他不用擔心是否經常麻煩乙方不太好,也不用擔心這些額外的服務會從合作條款裏加碼討回。

“所以我很高興能聽到你和Lizzy一起出來開工廠,只要我還做這條業務,我就可以一直做你們的代理,不會另尋供應商,這句話我說得出、也做得到。同樣,我也希望你不辜負我的信任。”

Charles講了一大段話,算不上語重心長,許暮川大約明白這晚的酒席會很棘手,而Charles希望他作為供應商不要過多幹預他們家族的內部鬥爭,堅定地站在Charles這邊——這意味著Charles打算放棄這些客戶,另尋出路,不過Charles做事講究嚴謹全面,最後一頓飯,他會奉陪到底。

同時,Charles還希望和許暮川繼續維持代理的關系,並且許暮川不可以給這個終端大客直接供貨,哪怕Charles簽的並非獨家。

失去這幾個終端,Charles每年能吞下的貨肯定要減少,如果還要維系原有的價格,工廠在香港代理獲得的收益就要大打折扣了。

此前Charles有四到五成訂單都是通過他口中的“老坑公”得到的,只可惜老坑公們現在站隊他的四哥。

盡管如此,許暮川稍作思考後,決定信任Charles。

他經常想到康偉說的話,康偉說做生意在於識人,在於細水長流。康偉既然願意幫助Charles,想必是師傅知道Charles會有很多資源,並且很有頭腦,只要Charles願意,他們會分到湯喝。

酒席的確如Charles所說,客戶那邊聽說許暮川是北京來的,不知道去哪裏弄來好幾瓶茅臺,說北方人肯定很能喝,讓他展示一下。

這樣的宴席,對這群甲方來說,他作為乙方的乙方,必然有人會讓許暮川豎著進屋,橫著出去。除非他不打算做香港這邊的業務了,才能將兩頭得罪,甩手走人。

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後半程許暮川基本沒有多少意識,除了惡心、頭暈,胃和食道充斥著燒灼糜爛感,宴席結束後,Charles的司機盡職盡責安全地送他回到酒店房間。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瀕死的魚,張大嘴呼吸,以免咽了氣。

Charles給他發了幾條短信,問他感覺如何,是否要去醫院。他已經沒有力氣看任何信息,所有文字在他眼前都是重疊交錯、散著光暈的。

就這麽渾身酒臭味、被子也沒蓋,睡到第二天清晨,心悸頭疼,睡不安穩,勉強起床沖了一個熱水澡。

沖熱水澡的時候,發現耳釘掉了一個,左耳耳垂流了很多血,不過已經結了血痂。打了這麽多年的耳洞,這些年頭一次出血,耳釘估計是司機拖他上來的時候不小心摔倒被拽掉的。

許暮川只好簡單做了消毒,重新換上幹凈的耳釘。

他看著鏡子裏面色憔悴的男人,眼睛裏有幾道細微的紅血絲,這才意識到隱形眼鏡一晚上沒摘,眨眼如割目,他馬上取下隱形眼鏡,換上了更不習慣的框架。

換上框架眼鏡後,鏡子裏的男人看起來年紀小了許多,或許是因為眼鏡自帶的學生氣。

這也是他不喜歡戴框架的原因,大多數客戶不喜歡面相年輕的乙方……也就只有時鶴會喜歡他戴眼鏡,咿咿呀呀地要求他戴上眼鏡再*愛。

許暮川忍不住笑了一下,時鶴與客戶是不可相提並論的。

五年裏,每次熬不下去的時候,想一想時鶴那張明媚的臉,許暮川又覺得,人生其實還有很多天真、爛漫的事情在等著他。

他不會再像童年時候那樣,因為突然喪父選擇割舌自盡了,他已經長到那時候的三倍那麽大的年紀。

許暮川在房間吃了一頓早飯,才稍稍恢覆精神,盡快查看Charles的信息。

Charles:早。今天你好好休息,先不用來我公司。

Charles:昨晚很感謝你幫忙擋酒,算我欠你一個人情,來幫我撐場面。你之後有什麽需求,我能力範圍之內的,我都盡量幫襯。

Charles:合作愉快。

Charles說他幫忙撐場面,其實不過是希望許暮川過去讓那些人找到由頭拿許暮川開心,好放過Charles。

許暮川還是選擇忍,他很需要一個信得過的香港代理,他沒有別的辦法……反正人生大部分的時光,他都沒有得到過更體面、更有效的辦法,都是在最艱辛且唯一的道路上行進。

因為他既不是Charles,也不是萬嘉文。

Charles即便不做這門生意,拋掉許暮川這個供應商,他也大有人脈資源,最壞的結果是當游手好閑的太子爺回德國去。

萬嘉文才二十出頭、非科班出身,依然能靠家族當上電影男主角,隨隨便便可以送一位不過見過兩面的“心上人”大牌香水、米其林晚餐,對他來說,這可能是最廉價的約砲方式。

而許暮川的事業和感情一樣,向來沒有捷徑可以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他就要咬牙撐三百六十五天。

他想要天真和爛漫,就要先拋棄天真和爛漫。花費所有的運氣,積攢全部的勇氣,回到時鶴身邊。

許暮川動了動手指,回覆Charles的關心,說自己已經完全沒事了,下午就可以去他的公司繼續合同問題的修改,末尾添加一句很抱歉回覆不及時。

發出去後,Charles倒是很快答覆他:北方人真是不一樣,酒中豪傑!

許暮川苦笑,他其實是南方人。

Aiden:但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一個小忙。

Charles:好啊,你說來聽聽?

Aiden:無關生意,我想跨年晚上租用你的游艇,市面上能查到的游艇已經沒有空船了。

Charles:沒問題,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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