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磋磨十四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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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磋磨十四年(1)

一行人脫掉了厚外套,小胖一下飛機就跑去衛生間脫秋衣秋褲,熱得直冒汗。

十二月的香港,和北京相比真算得上是溫暖舒適,除了空氣裏有揮之不去的潮濕味道,讓常年生活在北方的曲文文不太適應,但這股味道讓在廣東生活了二十年的時鶴格外懷念,也讓莫宇澤憶起曾經的廣漂生活。

接機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男生,姓張,身著西服,接到他們一行人,坐上保姆車,男生單獨找到時鶴:“hi時鶴先生,池先生說您會粵語是嗎?那就方便很多了,到時候有什麽問題你可以直接同我溝通,想吃什麽喝什麽,留下票據,拍給我,片方這邊都會承擔報銷的,你們放心玩就OK啦。”

“什麽都行嗎?我想去迪士尼看看誒!”曲文文興奮地問。

小張闊氣道:“可以啦,只要不是買車買樓炒股票!”

莫宇澤忍俊不禁:“老板大氣。”

“是資方感謝你們啦~”

一車人嘻嘻哈哈到了四季酒店。

宴會廳選址在四季酒店的四樓海景禮堂,六七米高的大理石柱框玻璃落地窗外,深藍色的維多利亞港與暮色融為一體。

禮堂可以容納四百多人,裏面雖然人很多,但受邀媒體很少,無一不安安靜靜地在角落等候,賓客們的談話聲沒有蓋過悠揚的迎賓禮樂。

宴席準時開始,小張叮囑他們宴席期間的照片不能外發,此外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不必顧忌。

他們坐在不遠不近的一席,除了彼此誰也不認識,宴席上講話的人從資方換到導演換到主演,光是講話就講了很久,從下飛機就開始喊餓的小胖實在憋不住,直接開吃,時鶴見他已經開始吃了,周圍也有人慢吞吞地吃東西,他便向服侍生要了一杯紅酒,毫無負擔地用餐進食。

主菜為海鮮,旁菜什麽都有,時鶴很久沒吃過這麽大魚大肉的一頓飯,一不小心吃得有點撐。

一小時後,終於發表完所有講話,媒體和記者被請離酒店,宴會廳燈光漸暗,大型顯示屏上開始播放《飛鳥與樹》這部電影,時鶴看見有不少像他一樣受邀的明星或嘉賓起身離席,找到熟悉的人敬酒攀談。

“誒,那是主演吧?好想過去找她合照哦。”曲文文睜大眼睛指了指,“你們要去嗎?我看很多人都跟她去合照了。”

時鶴瞧了瞧,女演員盛裝出席,往人群中一站,相當明艷。換做平時他也想跟樂隊成員一起去合照紀念,但此刻時鶴身體非常不舒適。

“你們去吧,我得出去透下氣。”時鶴放下酒杯,掃了一眼桌面,方知自己不應該喝了紅酒還吃海鮮。

後悔也沒用了,他跟小張打了聲招呼說要去藥店,小張說可以幫他買藥送去房間,時鶴不好意思麻煩他來回跑,自己離開了酒店。

中環四季酒店臨靠碼頭,夜晚很安靜,迎面吹到一些風,胸口沒那麽郁悶,他從金融街繞出去,隨意路過還開著門的藥房,買了過敏藥和礦泉水,吃完後,打算在街區逛一逛、醒醒酒。

他依稀記得一些路牌,很多年前他和許暮川來過,當時是來錄制MV的……穿過皇後大道中路,時鶴看見了一道熟悉的塗鴉墻,墻上掛著陳舊的空調外機,墻的旁邊就是一條狹窄的樓梯。

他站在樓梯尾,仰起頭,呼一口濁氣,腦袋暈暈乎乎。

可他依然認得出來,這裏是禧利街,許多塗鴉沒有變,只不過被一些新的圖案蓋住了一點,當時的MV取景地在這裏,時鶴對這裏的記憶很深刻。

他慢悠悠地踏上樓梯,到達一個相對開闊的平層,朝右拐過去路過一排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盆栽,好像以前沒有那麽多了,他不記得這些細節。

只記得經過鐵絲網就是摩羅街,摩羅街裏有許多小商鋪,賣很多亂七八糟的小東西,他沒有進入摩羅街,而是從摩羅街對面長長的樓梯下去,走到盡頭是樓梯街公廁,那年他們來拍攝MV的時候,廁所好像在做維護,禁止進入。

不過時鶴那會兒太癡狂也太愛玩,連拍攝組在附近吃飯休息的間隙,他也要拉著許暮川躲在裏面接一個悶熱骯臟的吻。

讀大學的時候,時鶴是如此地迷戀許暮川,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個所以然。

但時鶴後知後覺,他和許暮川其實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出生,據江囈夢講,和時嚴尊的生辰八字非常合襯,風水師說時嚴尊會有時鶴這個小孩,以後做生意都不必憂愁,時鶴是他命中的“貴人”。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或是真的時來運轉,時嚴尊的生意,真就在時鶴出生後蒸蒸日上。

時鶴四歲那年,一家人從城北老街區的平層搬到了城南新街區的小別墅,接連換掉兩部舊車,摸爬滾打多年,時嚴尊終於擁有了人生第一輛百萬奔馳,江囈夢也是在那一年掃除萬難坐上名企總經理的位置。

時嚴尊對這個小兒子寵愛有加,時鷺被送去寄宿中學後,父母倆人進入事業平穩期,沒有了上升期的壓力,大把光陰都給了時鶴。

時嚴尊帶他去騎馬、打高爾夫、擊劍、游水沖浪,彼時時鷺在念書、江囈夢則工作自由度相對較低,時嚴尊就會抽空單獨帶時鶴去國外旅游。

不過時嚴尊對這些花花世界也沒啥興致,大部分時候,只是喜歡把小兒子高高架在肩膊,陪他玩遙控飛機。

時鶴知道自己家並非大富大貴,只是父母養他花的錢和愛比養哥哥要多得多。

他是四歲開始學鋼琴的,家裏的第一部鋼琴,是江囈夢買給時鶴的生日禮物。四歲的時鶴擁有自己的獨立琴房、獨立臥室衛生間、甚至是專門的保姆。

但時鶴總覺得,自己的快樂童年,是從鋼琴考級開始崩塌的。

七歲開始,時鶴發現自己的鋼琴老師開始頻繁地更換,江囈夢來監督他練琴的時間變多了。

時鶴只記住了從五歲到七歲的、他的第一個老師,長相溫柔甜美,他叫她Ava姐姐,Ava是海外音樂名校畢業,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到他家督促他彈琴。

但是有一天Ava對時鶴說:“小鶴,你可能真的不適合彈鋼琴。我教的小朋友裏,你的年齡是最大的,學琴的時間也是最長的,可是他們都過了音協一級,但你的進度遲遲上不去。”

Ava姐姐說得語重心長,面露擔憂:“也有可能是我的方式不對,我之後不可以教你了,你媽媽會給你換一個老師,你要加油哦。”

Ava之後的老師,他基本都忘光了,最頻繁的時候,是兩個月換三個老師。

每換一次老師,時鶴就能看見江囈夢眼中的玻璃珠——為什麽媽咪的眼睛裏會有玻璃珠呢?時鶴不懂,跟爹地說:媽咪眼睛裏有珠珠,時嚴尊掐一把他的臉蛋,悄聲告訴他:“你再考不過,你媽咪就要被你氣哭了,那些老師都跟她說你不適合彈琴。”

“沒關系,小鶴。”江囈夢眼含玻璃珠,蹲下身仰望時鶴,“一開始會慢一點,後面就能跑起來了,基礎打紮實就好了。”

至此,時鶴終於知道自己比別人要“慢”,而“慢”是不好的,不好的話,媽咪會很傷心。

但時鶴並沒有如江囈夢期待的那樣跑起來。

十二歲那年,音樂附小畢業,時鶴參加八級考試,沒有通過。江囈夢抓著他的手指揉了揉,安慰他:“應該是還沒發育完全。”

十五歲那年,參加十級考試,他看見現場有許許多多比他年紀還要小的孩子,而他是唯一一個音樂附中的初中生,連那些哪怕被老師認為“天資平平”的同班同學都早早過了十級。

天不遂人意,他第一次考十級的時候太緊張,大腦一片空白,呼吸不暢,身上起了好多沒有見過的疹子,還沒有考就放棄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江囈夢大發雷霆,優雅的卷發和富麗的耳墜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她厲聲質問時鶴:“你在學校到底有沒有學?!你不想彈琴我和你爹地不必費盡心思送你去音樂附中!”

江囈夢好像忍耐了他十年終於抓到了他的把柄,大肆宣洩,把他關在獨屬於他的琴房裏,讓他把考級曲彈到能倒背再出來吃飯。

那個晚上,天氣很晴朗,城南別墅區的天空偶爾可以看見星星,窗外有人在中心公園裏放煙花,琴房的落地窗能完整地看見煙花燦爛景色。

他一邊掉眼淚一邊彈,耳邊沒有琴聲,只有煙花炸裂的聲音,他發現他好似很憎厭煙花,憑什麽這朵煙花要在他最痛苦的時候響,一聲聲仿佛尖銳的嘲笑。

但他又好羨慕那些在放煙花的人,不用困在這個十平方米的琴房。他們在看煙花的時候,腦袋總是擡得高高的,望得遠遠的,時鶴彈琴的時候,腦袋總是低低的,視線所及之處,盡是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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