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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來看夜景的人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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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來看夜景的人幾乎沒有

不能問,便不問,時鶴不再糾結。

這天晚上需要過嘉陵江,到江北區的重慶大劇院。

重慶大劇院臨江而建,外型如一座遠洋的帆船,建築表層結構以玻璃幕墻為主。在夜晚,變幻莫測的裝飾燈光令整個玻璃帆船仿佛在海水中航行,而那燈光則是明月照在海浪上、倒映至船只的波光。

許暮川說,大劇院外有一處看夜景的露臺水吧,夏天夜晚會有不少人散步至此點一杯冷飲,如果有路過的涼面小販,還會吃一碗幾塊錢的涼面,隔江眺望對岸的主城區夜景,好不愜意。

只不過現在是秋季,夜裏相對寒涼,江風吹著冷,來看夜景的人幾乎沒有。

兩個人在主城區吃完飯才坐車來到劇院,劇院今夜恰有歌劇演出,趕上觀眾入場,好不熱鬧。

許暮川到水吧找了一處位子,等著天完全暗下來,頗具現代曲線美的千廝門大橋亮起紅色燈光,覆古的洪崖洞也隨之點上黃澄澄的燈盞,現代與歷史在燈光之中交疊,宣告著山城人民豐富的夜生活從此刻開始。

“很幸運,今晚沒有下雨,天氣也不錯,沒怎麽刮風。”許暮川說。

“你好像對重慶很熟悉。”

許暮川解釋道:“我在這裏工作過小半年。”

時鶴略感驚訝:“在去北京之前?”

“不是,我一畢業就去了北京,入職的第一家公司,分公司在重慶,試用期我一直在重慶,快轉正才調回北京。比起北京,這邊消費稍微低一些,而且在工廠裏住,那段時間攢了一筆錢。不過回京後很快壓在房租上了。”許暮川講到時鶴不曾出席的五年,語氣很平淡,時鶴聽不出來許暮川對重慶的心情。

“所以你說帶你回重慶過年的師傅,就是這個公司認識的?”

“是,他是公司股東之一,也是我的直系領導。不過,在他手底下做事也是從重慶回北京之後的事了。剛剛來重慶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他,那會兒我在工廠學產品,大部分時間在車間輪崗,或者處理公司的售後、瑕疵品。”

時鶴似懂非懂地點頭,“你師傅對你真好。”

許暮川沒說話。

腦海裏想起帶他做海外業務的師傅。師傅比他大二十歲,身材矮胖,待人接物都非常慈善,見著公司保安、阿貓阿狗都要點頭致意,公司裏的人都叫他笑面佛。

只有許暮川知道那是一尊兩面佛,對外人有多和善,對手底下的人就有多嚴格。

每年到這家百強公司實習的應屆生千千萬,每年到他這個業務崗位實習的更是不計其數。做海外業務除了必要的語言能力外,沒有多餘的要求,會說個幾國鳥語的都能幹,偏偏北京最不缺這類人。

和他同期通過層層面試進入海外業務部門的有大約三十人,最後轉正到全司赫赫有名海外業務一部的,唯有他一個人。

許暮川也問過師傅為什麽會選他,論語言能力,誰也不比誰差,論產品理論,大家在重慶的這段時間也摸了個七七八八。

師傅意味深長地覷他一眼,突然哈哈大笑:“因為你背景是最窮的!我不留下你,你在北京還混得下去?我剛來的時候,可能比你還糟糕呢,我懂你的難處。二部三部那些個精英,哪裏會收你啊,你不符合他們的部門氣質,人家喜歡海歸。”

要是比窮,許暮川說,這偌大的北京城窮人不比富人少。

師傅卻不以為然:“但你貪財啊,你比他們都想要賺錢,不是嗎?你對錢的渴望比他們二十九個小孩兒都要多得多得多——這個我還想問問你,你是染上三禁了嗎?還是你家裏人?感覺你就差去偷去搶了!”

師傅只是逗他,許暮川聽得出來,所以沒有解釋,不知從何解釋,他只知道師傅說的很對,他想要錢,只要能賺錢,他什麽都能做,就差去偷去搶了。

在重慶的時候,白天實習,晚上跑過外賣、做過餐廳兼職、周末給小朋友上樂器課,微信也是用於加盟賣貨的。

他沒打算偷偷幹,認識他的同事自然都知道,笑說他是拼命三郎。

師傅大概看出來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肩膀,半開玩笑道:“做業務拿提成沒有別的技巧,誰更想要錢,誰更有可能豁出去,誰就能賺得多。別的公司我不管,我們公司選業務員就這樣,通過面試的,能力已經被認可,那就看誰更可能為公司拼命,誰就能留下。你拼命把夜熬,公司笑著把錢收,對吧?”

“你為什麽這麽缺錢,我管不著你,你今天進了我海外一部,我能保證你衣食無憂,在北京安身立命,甚至活得人模狗樣,一年提豪車三年學區房。但是,你永遠不能告訴我你賺夠了。”師傅嚴肅道,“就算你要走,也別告訴我你要衣錦還鄉,如果這樣,那我們以後江湖也別見了,你不必跟人攀我的關系,我不帶沒野心的孬種。”

後來許暮川漸漸從同事口中了解到,他的師傅,海外業務總監兼一部經理,手底下的業務員承擔著公司70%以上的訂單量,養著全司上上下下千餘人,走出去的業務員不是創業成功就是繼續深造進入官場。

他們說他是個很好的領導,分錢分資源不眨眼,師傅賺一百萬,願意給徒弟五十萬——只要能吃得消24小時隨時待命、全年無休的工作節奏。可若是有一次工作電話沒接到,就等著領N+6走人。領導送人走也送得大方。

而很神奇的是,他挑選出來親自帶的業務員沒有一個對他有怨言,並且兩三年就真能盆滿缽滿、翻身把歌唱。

“他對所有人都很好。”對於那兩年的事情,許暮川簡單評價,“也比誰都愛錢。”

許暮川工作的那兩年,時鶴在國外念音樂系研究生,主修他最討厭但就這樣從小彈到大的鋼琴,彈到手指抽筋也沒有獲得一份拿得出手的獎項,忙忙碌碌不過虛度。

好像誰也沒有比誰更好過,只不過彼此都不清楚。

天黑透了後,氣溫下降不少,堤岸刮起陣陣江風,空氣中濕度上升,仿佛令時鶴回到那段在老家南方讀大學的日子,常年刮臺風下暴雨,心情和天氣一樣潮濕。

各懷心事相對無言,時鶴在八點鐘接到了一個視頻通話邀請。

來電人是他的大學室友,也是為數不多畢業後還有聯系的同班同學。

時鶴眼神詢問許暮川能否接聽,許暮川倒是主動起身,獨自去了十幾米外,斜靠著圍欄看風景去了。

“晚上好啊童仔,這個點打給我什麽事啊?”時鶴支起手機,畫面中出現蔣一童的臉。

蔣一童那頭很是吵鬧,他移步換地方,一邊抱怨:“小鶴!你到重慶這兩天也不給我打個電話!你心裏還有我嗎!”

“我不是告訴你我來了嘛,我又不是一個人,而且還……”時鶴欲言又止,蔣一童逮著話口咄咄道:“而且什麽?重慶不好玩嗎還是怎麽了,不好玩肯定是你沒去對地方,我不是都告訴你要去哪兒了嗎!而且你啥時候來找我啊,我帶你喝酒去!”

“你哪天得閑啊,我就待一周,就得回去工作了。”時鶴提起停滯不前的工作就沒勁。

蔣一童轉轉眼珠子,說:“你大後天來找我吧!這兩天我這有樂隊表演,我估計抽不出空接待你,大後天沒事兒,我開車到你酒店接你。”

時鶴還在思考許暮川是如何安排第五天行程的,沒回應,便立刻被蔣一童質詢:“怎麽!你不想來?小鶴啊——我們四年同吃同住同穿同睡,這麽深厚的情誼,都不值得你騰出一天時間,鴿了你那什麽旅游搭子,來寵幸一下我嗎?我真的好想你啊,如果不是因為我每天都要守著酒吧,我早就飛去北京找你了!只可惜進京省親路途遙遠,我等山溝溝人民實在無力盡孝——”

時鶴連忙打斷蔣一童裝模作樣的胡言亂語:“別寒磣我了,我什麽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有錢,我早就給你報銷來北京的衣食住行了。我答應過你肯定會見你的,就大後天,你也別折騰了,我自己打個車去找你。”

“茍富貴,勿相忘……”蔣一童頓了頓,驚訝道,“欸,你真窮成這樣了?連我的衣食住行也不能報銷了?小少爺?畢業的時候你還說我要是去國外找你,你給我全額報銷機票酒店呢!”

“今時不同往日啊,不可同日而語。”時鶴學著蔣一童之乎者也的調調,“反正我現在養活自己只能說勉強,我來重慶的錢還是我哥讚助的。”

“為啥啊,我覺得你們樂隊還可以啊,去年年底還巡演了不是?當時我們酒吧還老放你們的歌。”

“但今年年初那張專輯成績不太好,廠牌沒給多少資源,我們沒拿到有效的宣傳。”時鶴無奈,“有點影響新專輯的創作。”

蔣一童恍然大悟,“嗨呀,別想那麽多,車到山前必有路,我請你吃飯!你要是真的有難處,我手頭上閑錢多,你拿去,就當我投資啦!”

“你這麽說我都很開心了。”時鶴很感動,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感動,在國外念書、進京工作之後,時鶴再也沒有遇到蔣一童這樣真誠的朋友了。

工作後的樂隊,雖然也算是好友,但更多時候是關系很好的工作夥伴,是同道中人,是戰友。卻不是可以互相借錢的好友。他不知道是不是別的樂隊也這樣,但在他們樂隊,感情和錢,這兩樣必須要分得清清楚楚,否則很容易就散夥了。

古往今來,成熟的樂隊解散,個別是因為理念不合,但多數是因為感情和錢。這感情也不一定是愛情,成員關系好、默契高,於一支需要高水平演奏的樂隊而言,萬般重要。至於錢,處理不好則會傷到感情。

時鶴是樂隊的核心,他要非常小心地處理成員之間的小心思和小驕傲,自然會感到疲倦。

蔣一童欣慰一笑:“你知道我不止是說說而已,我一直都非常在意你,小鶴……哎,當年如果我彎得早一點,估計都沒有那個傻缺的份。”

時鶴面色一僵,蔣一童自顧自說:“不過咱倆會不會撞號了。”

“你……”

“這個見面聊。”蔣一童擺擺手,“你那個旅游搭子還行吧?A錢夠爽嗎?不是什麽奇怪的人吧?”

“……”時鶴瞧了一眼不遠處的許暮川,“這個,見面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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