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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The Haw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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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The Hawk

臨近下午六點,山城暮色降臨,雲霧在夕陽中散去一點,長江像鍍了一層金箔,江水波光粼粼。

許暮川在等待的第45分鐘,決定去居民樓裏找人。

他找到建議時鶴去的小賣部,小賣部裏的老婦正在清掃門店,鋪面裏傳來陣陣飯菜香氣,看來是準備吃飯了。

“嬢嬢,好香啊,在做飯呢?”許暮川臉上掛起一副男女老少皆愛的熱絡笑臉,進了小鋪子,拿了兩支水,“我買兩瓶水,這裏多少錢?”

老婦和顏悅色:“三塊錢,掃這裏就行了。是啊,快六點咯,弟娃吃飯沒得?”

“我還沒吃呢,我跟一朋友走散了,不知道嬢嬢見過嗎?穿的和我這身很像,藍色的外套,黑色的牛仔褲。剛才有來買水嗎?”

老婦仰起頭瞇起眼睛思考片刻,搖搖頭:“好像……好像門口經過過一下子,然後就走了,沒在我這買東西,可能……一個小時前左右吧?然後又經過走咯。”

“他沒進來?他說想來買水,可能沒看到這裏。”

“可能是吧,我這鋪子門面小氣點,難找。”老婦笑呵呵地自嘲。

“怎麽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許暮川笑說,又拿起一包貴價的煙,結了帳,老婦很高興,出了鋪子指了一個方向,告訴他,“弟娃,你從這裏下去,看見門牌寫了1006,就是十樓了,然後就不要再往下走咯,看見通道拐出去就得,不然你要走十幾層的樓梯到一樓,好累喲!”

“謝謝啊嬢嬢,那我先走了。”許暮川笑著從小鋪子離開,心情不妙。

這居民樓上上下下二十多層,十幾個出口,別說他沒有時鶴的電話,就算他能和時鶴溝通上,兩個人要碰上頭也得雙方都很熟悉這裏的構造才行,否則不過是兩只瞎貓。

許暮川又嘗試著給時鶴的QQ發信息,從豆瓣接上線到見面,時鶴一直很警惕,只給了他一個一星號QQ作為聯系方式,便利程度不過比豆瓣好那麽一點點。

許暮川一直知道那個豆瓣賬號是時鶴。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約是八年前,時鶴剛入學那段時間,和許暮川添加上微信好友,隔三岔五(其實是每時每刻)都在叨擾許暮川,吃了什麽聽了什麽都會隨手轉給許暮川。許暮川有時候看,有時候不看,他給時鶴開啟了消息免打擾。

時鶴有一天分享了一張豆瓣海報給他,許暮川恰好點開看了。

那是一份音樂打分,分享的是Mogwai樂隊的《The Hawk Is Howling》專輯。時鶴給了四星,寫了一句評論:三星給專輯因為聽不懂,一顆星單獨給XMC。

許暮川後來知道時鶴為什麽單獨給他一顆星,時鶴喜歡他,而許暮川當時所在的樂隊演奏過這張專輯其中一首歌。

許暮川當時覺得他好幼稚,卻難免註意到時鶴的豆瓣賬號,鬼使神差進入軟件搜索瀏覽。

時鶴的主頁有不少影音觀看記錄和點評,這裏是時鶴自娛自樂的小天地。給文藝作品的評價的都很主觀且偏激,喜歡的會給五星,不喜歡的則毫不留情面一星。許暮川猜測如果不是因為時鶴要把海報分享給他,時鶴會給Mogwai打一顆星。

許暮川翻閱了十來分鐘,發現大部分時鶴打過分的,他都看過聽過,於是許暮川用萬年僵屍號關註了他,然後立即把自己的主頁零碎內容清空,名稱改回了初始momo。

當時許暮川是抱著閑來無事的心態關註的,他的豆瓣關註了上千賬戶和小組,時鶴即便每天發好幾條消息,他也不一定能刷新到。

momo:你在哪裏?迷路了嗎?看見請回消息,我先回酒店了。

許暮川發了三條類似的信息給時鶴的QQ,那一頭甚至沒有顯示iPhone在線。

他深吸一口氣,從白象居走出來,只能先打車回酒店等待。

許暮川不會認為時鶴是真的迷了路,誰人都會用導航,時鶴估計是不想跟他一路,自己單獨行動了。盡管他想不明白,但時鶴讓他想不明白的地方有許多。

比如為什麽要假裝不認識他。

在飛機上等待起飛的那半個小時,許暮川一度認為時鶴不會赴約,也許時鶴是擔心不安全、也許是知道momo是誰。可時鶴來了,並且在認出他的那一瞬間,許暮川看出了時鶴臉上的驚異。不管過去多久,時鶴一直不懂如何藏住心事情緒。開心就笑得壓不下嘴角,生氣就會鐵青著臉瞪人。

許暮川看見時鶴幾欲逃走的樣子,給了他一個臺階,他假裝沒認出時鶴,詢問時鶴的名字。

他以為時鶴會一巴掌扇過來揍他一頓然後下飛機走人。

結果時鶴就這麽演下去了,一路momo、momo地叫。

山城出租車師傅將車開得像自由奔跑的賽車,許暮川的郁悶跟不上行駛速度,被甩得很遠。

夜幕逐漸籠罩,車窗外的建築亮起燈盞,燈盞一閃如果留下一條條流星般的殘影。不管是誰,乘坐一次重慶的出租車,就可以感受一次自由的力量。這是許暮川畢業後入行對外貿易時聽師傅說過的話,也是他喜歡這個城市的理由之一,所以他想帶時鶴過來,他知道時鶴最近狀態很糟糕。

時鶴是五年後才重新遇見許暮川的,而對許暮川來說,這五年裏時鶴的點點滴滴他絲毫沒有錯過。

時鶴於他並不陌生。

白象居回酒店不遠,十來分鐘,晚上七點,許暮川抵達酒店大堂。

剛下車準備去覓食,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許暮川迫不及待點開看,正站在候車禮堂的道路中央,令身後開上前的司機不滿鳴笛才反應過來,走上臺階。

的確是QQ消息,是時鶴發來的一個定位,定位顯示街道名稱,就在白象居不遠。

呵呵:我剛剛迷路了手機又關機!現在找到了好心老板幫我掃了一個街沖!但好心老板說要看著我歸還才能走,所以我一時回不去。

呵呵:我在這裏,你已經回到酒店了嗎?

呵呵:那你先吃飯吧,我改天請你吃火鍋,真的很對不起手機沒電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

呵呵:我請你吃兩頓><

momo:我還沒有吃飯,一起吃,我這裏過去只有幾百米。

手機沒電,在山城迷路,許暮川語塞,但又認為這的確很符合時鶴的性格。在時鶴瘋狂拍照高強度使用手機的時候,他應該提醒一下的。

許暮川沒有多少怨言,跟著定位導航走,穿過一條樓梯路,拐彎進了一條昏暗的巷子,他不知道時鶴是怎麽找到這種黑燈瞎火的地方借充電寶的,直到他走近了看見一排商鋪門口全是豎立的黃的藍的充電樁。

“momo!”時鶴從一家店鋪裏探出半身,朝他招手。

“這家店賣CD的,不過你不要買,我看了一下,都是盜印居多,混雜中古正版,所以很便宜。”時鶴在許暮川耳旁氣聲提醒,“但老板是好人,我沖一會電就去吃火鍋。”這一句話他用了正常音量。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身形瘦削,正在吃泡面,額頭布滿了汗。

見有人進來,嘴裏的面還沒咽下去就擡高嗓音,話語模糊快速:“歡迎光臨,國內國外的都有,有想要的我可以幫你找找……那個你沖夠電了嗎?既然你朋友來了,你讓你朋友幫你掃一個撒。”老板轉而問時鶴。

“再沖十來分鐘可以嗎?我手機真的一點電都沒有了,反正頭半小時一塊錢不用白不用嘛。”

“好吧。”老板只好縮回脖子吃面,並不大情願,“記得還了再走啊,我交了兩百押金的,別跑咯。”

“明白明白!”時鶴賠著笑。

許暮川瞧著,老板似乎不太耐煩,在許暮川進來後,時不時瞥他一眼。

店內安靜,只有老板嗦面的聲音,許暮川蹲在地上看貨架上的CD,開口問道:“這店開多久了老板?”

“那很久咯,我老漢兒年輕的時候就開著了。”老板砸吧嘴,“你看的那一排,好多都是買不到的絕版碟片,從那些集貿市場啊、還有我老漢留下來的。”

許暮川對著架子上真真假假的舊CD笑了笑:“sonic youth這兩張都很難買到,的確是好東西。”

時鶴聞言也跟著蹲下,用僅有許暮川能聽見的聲音嘀咕:“哪裏有好東西。”他見許暮川拿著的那一張專輯沒有上塑封,便直接打開,光碟透明內圈有一個小圓孔,時鶴合上說,“紮眼了,會影響播放器的,沒必要。”

沒等許暮川說話,老板喝完泡面湯,也不知道耳朵怎麽這麽靈敏,對時鶴鄭重其事道:“打口*說明是正版,你外頭都買不到!具有收藏價值你懂不懂?老漢年輕時候搞搖滾樂,好多碟片都是別人送他的,珍藏版喲、珍藏!”老板起身,從收銀臺裏繞出來,朝他們揮手,“來來來,不信我帶你們看看我老漢的‘博物館’!”

只見老板打開一扇黑門,門又窄又低,三個男人需要側身彎腰鉆進去,屋內沒有窗子,老板“啪嗒”一下把燈打開,裏面竟然是一個小小的吉他房,房型狹小,三個人基本上沒有轉身的餘地。

正對著門是一個吉他排架,架子裏的一共有七把琴,琴都被松了弦,架子旁是一個厚重的音響。房間墻壁貼滿了隔音海綿,海綿上釘了許多泛黃的照片海報,有些海報紙已經變得又薄又脆。

許暮川摸了一下琴架子,搓搓手指,搓落下許多灰。

“你看,這是我爸,這是我媽,這是我,我排行老八,前七名全是我爸的琴!”老板樂滋滋,扶著琴架上的琴,“這是老大,我爸演出的禦用琴,這是老二、老三,這是老四,我爸最愛的琴,他去世之前都不讓我碰,還跟我說要我燒給他。”老板說著就笑出聲,擺擺手,“真是奇人一個!”

時鶴對架子上的琴好奇極了,瞪大眼睛打量,卻不敢上手摸,不禁咂舌:“還換了拾音器……”

“你曉得?”老板挑眉打量他。

“一點點而已。”

老板哼笑一聲,望著墻面的照片,語氣悠然,“早些年老漢搞搖滾的時候,我才剛出生沒多久,這山溝溝裏還沒有幾個人搞這個,時髦得很,也沒得像樣的演出場所,就去一些酒吧,像什麽卡薩布蘭卡呀這些個,但酒吧還算是發展起來之後了,再往前點,樂團在沙坪壩、牛角沱搞免費演出,甚至在防空洞裏搞表演,租下來也不便宜,還容易被投訴。”

老板嘆口氣:“後面我長大咯,老漢的團搞不下去了,大家都要吃飯養家撒,哪可能飽一頓饑一頓?找正規場所表演,就要承擔樂器啊、設備啊價錢,但聽的人永遠那一些,實在是沒啥名氣,沒有太多收入。就算我媽很支持他,他也說服不了自己,放棄了團,開了這個店賣CD。”

“但其實堅持一下,也能看見希望。你看現在我們重慶的堅果,很有名撒?也是從防空洞大橋墩走過來的,辦了本地的livehouse,接待過好多好多你們聽過的沒聽過的國內搖滾樂隊。”老板如數家珍,指了一張照片,“還有這個人,一開始他們演出只有七八個聽眾,現在雖然也不是很有名,但主創做了十幾年的音樂,十幾年如一日,粉絲一年積累一千個,十年都有上萬個了,零幾年吧,有一個唱片,賣了上萬張,也算是名噪一時。”

“我為我老漢可惜撒,這麽好的琴,最後只能在這間屋子裏塵封,死了也帶不走,還有外頭那些碟片,現在也只能賤賣,當年啷個要放棄嘞。搞搖滾的人越來越多,堅持下來的越來越少,也不怪我爸,要吃飯撒,就是可惜。”

時鶴靜靜地聽著,許暮川若有所思說:“早年的確很艱難,現在樂隊遍地開花了,你爸爸也算是國內搖滾先鋒。”

“那是!雖然是沒做下去,但還是時髦的!”這話說到了老板心坎,他眉毛一揚,帶二人從逼仄的小屋出來,在收銀臺抱出一個箱子,視若珍寶般,“這是重慶本土樂隊的磁帶,你要是買碟,我就送你們一個。好多都解散了,再也買不到,我一般人我不送的。”

許暮川本不打算買,但老板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就把sonic youth那兩張打口碟買了,總歸是正版的,盜版是不會進行打口操作的。

付款時,時鶴在門口還充電寶,他走出門,時鶴又一聲不吭鉆進去。

“你也買了?”時鶴出來後,許暮川卻沒看見他手裏拿著東西,“的確很多都是盜版要謹慎挑選,你買了什麽?”

“猶豫了一下,沒買。”時鶴撇撇嘴,他又擡頭看了下許暮川,似是欲言又止。

許暮川很配合地沒有過多詢問:“那吃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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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口碟:國外唱片公司以破壞CD碟面或包裝的方式對滯銷庫存CD進行損壞處理,損壞處理方式有打孔、鋸口等,這些碟會作為“洋垃圾”轉到國內回收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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